不多时,两名枭卫架着一个软泥般的人走了进来,扔在地上。
蓝厉此刻已经被毒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面色青紫,浑身痉挛。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抽泣,嘴角溢出混着黑血的唾沫。
裴俨低头看去。
“蓝厉,本官问你,这整个武昌府,何处囤积的炭最多?”
蓝厉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
他嘶哑着嗓子,毫不犹豫地嚎叫出声:“是,是……宸王府……”
“宸王府的地窖里,囤了上万斤木炭……和煤炭……”
“以往都只是拿出一部分,作为赏赐,赐给……分赏给各县听话的……百姓的。”
“钦差大人……救、救我……求您……”
裴俨心中冷嗤。
他早料到了。
宸王根本就不是真的爱民如子。
他囤积这些炭当做狗骨头,是想等到适合的时候,用来收买人心。
舜舜抬眸,给柳蝶衣使了一个眼色。
柳蝶衣心领神会,放下筷子,步履轻盈地走到蓝厉身边,一把握住他的胳膊。
蓝厉惊恐地瞪大眼睛,以为对方要杀人灭口。
寒光一闪,柳蝶衣另只手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啊——”
蓝厉惨叫一声,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小口。
就在蓝厉以为自己会被折磨致死时,一只金裳凤蝶,悄无声息地从柳蝶袖兜中飞了出来。
它停在了蓝厉流血的伤口上。
接下来的画面,震碎了蓝厉的固有认知。
那只硕大而美丽的凤蝶,竟探出口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毒血。
随着毒血的吸入,凤蝶后翅上原本那几缕不规则的银白碎纹,竟在烛火的映照下,变成了金色!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蓝厉便感觉到,五脏六腑内的剧痛渐渐褪去。
他青紫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
他的毒……解了!
也就是这时,他反应过来。
裴俨口中所说的早就派枭卫出去“抓药、熬药”,根本就是在耍他!
目的自然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怕一旦给自己解了毒,自己就不好好办事了。
蓝厉缓看向端坐在上首的裴俨,一股比奇毒还要森冷的恐惧,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这等心计……太可怕了。
他像一条被打断脊骨的丧家犬,颓然瘫坐在地,彻底丧失了反抗之心。
舜舜盛了一小碗奶白的鱼汤,示意枭三端给蓝厉。
“蓝统领,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嗓音温婉,“当今圣上虽年幼,却聪慧异常,早就看穿了宸王的狼子野心。”
“眼下,宸王已被圣上以‘留宫过冬’为名,软禁在皇城之中。”
“他自以为手里握着十万中了冷梅香蛊的护卫军,皇上便不敢杀他。”
说到这儿,舜舜故意顿了一下。
“却不知,我们已经掌握了解蛊之法。”
“方才那些领了赏银的士兵,身上的蛊,已经悄无声息地解了。”
“什么?!”蓝厉抬起头,满脸震惊与茫然。
“什么冷梅香蛊?那……那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屋内静了一瞬。
裴俨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漾开一抹讥笑。
“原来,你这个护卫军统领,竟连自己和手下兄弟被下了蛊都不知道?”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用最平静的语调。
将宸王与葛老头合谋,利用六管芦笙,给所有护卫军种下冷梅香蛊,以此控制他们的事情,和盘托出。
蓝厉浑身剧烈的战栗。
难怪!
难怪每次听到葛老头吹起芦笙,他的脑子就不受控制!
原本对背叛宸王而产生的愧疚,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遭到背叛与算计的滔天怒火!
“老子替他卖命多年!他竟然对我和兄弟们使这种阴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蓝厉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骨节破皮流血。
裴俨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蓝厉面前,不客气地下达指令:
“看在你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的份上,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带上你的心腹,连夜去宸王府,把王府地窖里的木炭、煤炭先搬出来一部分。”
“明日一早,分作三批,将木炭送往汉口县、江夏县以及襄阳府。“
“顺道,召集这三地的护卫军来武昌领赏银!”
“属下领命!定将此事办妥!”蓝厉抱拳,眼底满是狠厉的干劲。
“慢着。”
裴俨俯下身,嗓音低沉得仿佛能蛊惑人心。
屋内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邪气。
“送木炭时,切记,无需提及本官这个钦差。”裴俨的声音低沉。
“你们只需告诉那些灾民,这是‘观音菩萨显灵’,怜悯世人降下的炭火。”
周羡尧,你不是喜欢装神弄鬼收拢民心么?
我便大发慈悲教一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造神!
蓝厉愣住了。
哪有当官的放着大好的民心不揽,非要推给神佛的?
但一想到这间屋子里谁像那画像里的观音,他顿时就明白了。
真是看不出来!
这杀伐果断、心黑手狠的钦差大人,私底下竟是个宠妻没边的。
是要把这泼天的功德和民心,全往夫人头上堆啊!
蓝厉暗暗咽了口唾沫,心底打定主意,往后不管得罪谁,也绝不能得罪裴夫人。
当夜,风雪交加,宛如鬼哭狼嚎。
蓝厉带着心腹连夜在宸王府搬运木炭和煤炭。
极寒的天气下,众人的手脚都被冻得没了知觉,连铁锹都握不住。
绝望与疲惫在兵卒间蔓延。
就在士气跌落谷底之时,几名枭卫提着半人高的黄铜大铫子踏雪而来。
盖子一掀,浓郁的老姜伴着滚烫的白气,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枭三朗声道:
“天寒地冻,夫人特命我们熬了姜汤,还拿来炭盆给大伙儿取暖。”
“夫人说了,差事再急,也不能不顾弟兄们的性命。”
蓝厉捧着热辣滚烫的姜汤,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以前宸王对他们是不错,可每给一分好处,就要他们用十分回报。
哪像裴夫人这般,真正在乎他们这些糙汉子的死活?
蓝厉心头火热,索性将宸王下蛊的腌臜事,全盘托出。
这群兵卒听罢,先是震惊,随即个个义愤填膺,连夜倒戈,使出浑身力气往外搬炭。
然而,翌日清晨。
当蓝厉带着人好不容易将首批两千斤木炭、一千斤煤炭运到码头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江面上寒风呼啸,那浩浩荡荡的长江江面,竟在这一夜的极寒中结冰了!
虽然只是一截,却阻拦了他们的船只。
众兵卒都有亲朋好友在汉口,眼看着木炭和煤炭送不过去,一个个急得红了眼。
蓝厉手背青筋暴起,急切地吼道:
“快!快去禀告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