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半月后, 江言恒回来了。
带着罗素的牌位。
罗素死了,进入芙蓉城前,为保护江言恒和他护送的那些药材,被刺客一刀刺死,扔下了悬崖, 尸骨无存。
她仿佛命中注定了不会有一个好的下场,找到江言恒的那一日,江言恒的脸色不太好看,冷言相对:“这不是罗姑娘该来的地方。”
罗素点头:“奴知道。”
她低垂着头,手里抱着包袱,细声道:“奴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走着走着便追着世子而来了,世子放心,奴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她说不出现,真没再出现。
他们已经离开了江城,还有半月就到芙蓉城,官道上人多混杂,又到处都是积雪,她一个姑娘能去哪儿?
罗素被敌军拖入军营那一幕对江言恒造成的阴影太大,一闭上眼睛便会想起当初的画面,怕她再落入恶人之手,江言恒终究不放心,派了崔决去找人。
罗素并没有离开,一直跟在江言恒的队伍后,怕他发现,始终保持着距离。
江言恒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在雪泥里挣扎,裙摆一圈沾满了泥,脚步太重,没走几步便跌在了泥水里,再爬起来,便看到江言恒站在她面前。
罗素慌了神,拿手去擦脸色的泥水,发现越擦越脏,脸色渐渐自卑起来,慌忙与他解释:“世子...奴,真的没有跟着您。
江言恒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儿,优柔寡断,恩慈不够,狠心不够,左右徘徊,所以才会失去了他的爱人,报恩也没有报好。
他很恨自己这一点,他做不到对罗素的落难视而不见,他问她:“你要去那儿,我派人送你。”
罗素道:“奴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就是哪儿,世子不必理会,如跟在你们后面,到了哪个地方想留下来了,奴就不走了。
“是我害了你吗?”江言恒看到她一身狼狈,起码之前她是光鲜的,他是不是不应该干涉她的人生,非要把她赎出来了。
她或许说的对,她并不需要他的报恩。
罗素却对他摇头:“奴太笨了,先前无法理解世子的用意,如今明白了,世子教奴写字,教奴作画,是想让奴去看这个世界美丽的一面,如想明白了,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奴的错,是命运,是那些把痛苦附加在奴身上的恶人的错,他们才脏。”
她站在泥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第一次有了对生活的光芒。
她是瓦茨部的郡主,但她的家庭并不好,她的父亲眼里只有利益,她及笄的那一天,她的父亲把她送给了一个老头,只为关键时候替在君主面前说一句好话。
她从未见过江言恒这般执着于别人幸福的人。
别人过得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不要他报恩,他就应该转身离去,可他没有,他为了报恩,为了帮助她对这个世界重新燃起希望,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他喜欢的姑娘没了,他的名声也没了,他却连恨都不敢明着来恨,隐忍着,继续对她好。
直到此刻,江言恒依旧愿意相信她,对她道:“罗姑娘能如此想,最好不过,江某会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你进屋吧,不必再藏着。”
罗素的心在那一刻酸了又酸,突然想哭。
他看不出来吗,她是个坏人?
她会害他一辈子。
从前她觉得江世子是圣人,圣人就该用自己的幸福来渡他人厄运,他来渡她吧——
当罗素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再一次坐上了江言恒的马车后,她想起了她的家。
她的第一任丈夫,那个老头死了后,父亲很快又把她送给了别人,并告诉她,她想要他在乎他,爱她,就要想尽办法讨好他。
甚至为他卖命。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江言恒这样的人,真正关心他,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姑娘要好好自爱,人生不该只是取悦他人而活,她很好,脏的是别人。
他这次护送的药,本该全部化为灰烬。
救命的药材毁在他的手里,待林世子查到她纤细的身份,迎接江言恒的将会是一场永无翻身之地的处罚。
江世子的心会被罪恶慢慢填满,提不起红缨枪,跨不上马背,王朝再无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跟着自己走。
罗素看着脚上刚换上的一双干净暖和的筒靴,突然有些舍不得看到江世子落魄。
轻轻叹息一声。
江言恒...既是圣人,那就好好待着天堂之上。
她可以不在乎能不能与他厮守,但他不能忘了她,他要永远记住这世间有一个叫罗素的姑娘,一想起她,便会心生怜悯,替她心疼………
为了让他能永远记住自己,罗素选择了背叛自己的父亲和家国,在父亲手下的那些奸细动手之前,她叫醒了所有人,包括江言恒。
这一次她没办法假死脱身,她会被同行的人擒住,将她送到父亲面前,面临她的将会是人间地狱。
但她来过了天堂,看过了天堂里的人。
江言恒再一次亲眼看到罗素遇难。她被人擒住,扔下了悬崖。
“人的命运上天早就注定好了。”她曾对他说:“江世子干涉不了奴的因果,奴这一辈,注定了会悲苦到老。”
江言恒不信命,他让她好好振作,勇敢活下去,有减轻罪恶的心里,也有希望她过得好的真心。
但罗素三番两次遭遇命运的破折后,江言恒开始怀疑,人是不是当真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命运。
罗素的命是悲苦的。
那些悲苦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第一次救他,她被众人欺辱,第二次救他,她被林二爷捅了刀子,第三次救他,她死了。
若说之前江言恒还有几分怨恨,恨她破坏了自己幸福,这一次便彻底消失了,如罗素所愿,他永远记住了她。
不仅记住了她,还给了她没来得及兑现的名分。
离春节还有半月,江言恒通知江家长辈,他要纳妾。
要纳罗素的牌位进江家。
江家没有一个人轻松。
江夫人曾放了话,他若是敢把罗素接进门,她便立马去朝廷面圣,剥去他身上的爵位,给江家小公子。
谁也没想到,罗素死了。
还是为了护住朝廷的那批药材,牺牲了自己。
江言恒又欠了她一条命。
江夫人浑身不得劲,怄气,怄倒在床上起不来,江老夫人一心系着芙蓉城的姑娘,本以为江言恒会进城把人接回来,谁知道闹出了人命,药材险些都没了。
她没心思去管他的这些风流债务,江老夫人道:“他要把牌位纳进来,就放在他自己屋里,冤有头债有主,他是欠了人家,一辈子慢慢偿还罢……”
虞锦又做了一个梦。
是上一梦的延续,她问江言恒:“为什么?你心里还有我吗?”
江言恒回答:“有。”
“那她呢,你喜欢她吗?”
江言恒说:“喜欢。”
梦里的她哭得很伤心,绝望地问:“你非要纳了她?”
江言恒没答,只说:“我会好好待你。
虞锦:“你也会好好待她。”
梦里的她想不明白,罗素到底有什么本事勾走了他的魂,一瞬间失去了理智去扯自己的衣襟:“她给了你什么?你告诉我,我也能给你……”
“阿锦。”江言恒拦住她,有那双她最熟悉的温柔眼看着她,说出了最残忍的一句话:“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个梦很长。
先前模糊的场景在那个梦里一点点地清晰起来,她见到自己身穿嫁衣,母亲牵着她的手,把她交到了江言恒手里。
她与江言恒拜了堂。
鲜红的盖头从头盖下,跨过门槛时,风卷了进来,虞锦的眼睛一眨不眨,黑漆漆的眼底透着冰凉,空洞得没有半点神采,抬眸时,眸子里倒影出了一张面孔。
梦里的虞锦并不认识,漠然挪开视线。
可此时的她却知道那是谁。
他是林斐。
夜里她与江言恒坐在婚房内。
她问他:“新婚夜,世子有没有礼物要送我?”
“没有。”他抱歉地问她:“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明日我买给你。”
他没有,她有,虞锦道:“我有礼物要送给你,这份礼,你一定会喜欢。”
江言恒很快猜出来了她说的是什么,神色有些紧张。虞锦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倘若你不想要,只需摇一下头,我便也不送了。”
可江言恒笔直的坐在她身旁,纹丝不动,始终没有开口。
虞锦便知道了他的答案,这份礼物他想要,即便她不给,他也会主动来要,“明日我就将罗姑娘的牌位迎进来,纳她为妾,也算是圆了她的一场梦,她在地下也该安息了。”
江言恒:“虞锦,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该委屈自己。”
“你对不起我是真,我嫁给你为自己谋一份安稳也是真,何来的委屈?咱们各怀目的罢了。”她听到自己坐在那含着血泪,故作出赢了的姿态道:“江言恒,无论你将来纳多少妾室,你要记住,你娶的第一个正夫人是我,虞锦。”
那是一场噩梦。
虞锦醒来的时候背心全是汗,被无边的恐惧笼罩,下意识叫了一声:“玉珠!”
“姑娘,奴婢在。”玉珠急急忙忙进来,见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直喘气,赶紧走过去替她顺着背心,担忧道:“姑娘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虞锦看了一眼玉珠,又慌忙环顾了一眼四周,心慢慢地落了地,还好,她不在那...不在江府。
心口那股不寻常的跳动终于缓了下来,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又做了这样的梦。
玉珠拧了热帕子替她擦身,伺候她穿衣,“夫人说今日煲了汤,等姑娘醒了,叫奴婢过去端,正好替姑娘压压惊……”
话没说完,听到外面几声吵闹,玉珠正伸长耳朵,婢女冬穗从外进来,脸拉得老长,阴阳怪气地道:“四公子和二娘子回来了,走的时候哭哭啼啼,说咱们夫人容不下他们,奴婢还以为他们怕夫人,不回来了呢...”
好不容易安宁了一段日子,他们一回来,尽给人添堵,年都过不顺畅。
分开了一个多月,两人这会子见了蒋氏,仿佛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母子三人抱头痛哭,演给谁看呢?不就是想家主觉得夫人苛刻,欺负了他们。
冬穗料得没错,自从上回蒋氏被虞锦打了一顿后,便不敢再出门。
得知大夫人从卫氏屋里抬出去,至今没能下床,后面还有官司在等着她,蒋氏心里又慌又怕,怕哪一天卫氏突然找上门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处理掉,她想找家主寻个庇护,可家主整日在外忙,忙完了回来歇在书房,每回找到他,等不到她说上一句,便不耐烦地打断:“有什么事找母亲,我
很忙。”
蒋氏也很委屈。
当年她被老夫人找来算计家主,成功离间了他和卫氏的关系,家主恨她,她能理解,可后来家主被卫氏赶出院子,生了闷气,都是他主动来找的她………
孩子都生了两个,她有名有份,是虞家的姨娘,家主为何就不能认清现实,他和卫鸳早就回不去了,他做再多,等再久,卫都不会原谅他。
不愿意和离,是她卫鸳舍不下面子,不会低下她那颗高傲的头颅。可家主看不明白,非要冷落自己,好像如此做了卫就能多看他一眼,与他重归于好。
男人靠不上,如今一对儿女回来了,蒋氏才敢哭诉,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二娘子听完六神无主,一边哭一边也不知道在问谁:“爹爹呢,爹爹就不管咱们了吗?”
四公子气得又想拿剑去砍人,想起自己这段日子受到的惩罚,到底有些胆怯,不敢再鲁莽,在屋里原地打转,一个劲儿地骂:“贱人,那母女俩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难怪江世子不要她,宁愿迎一块牌位回来,我看她将来怎么办,还能嫁给谁,就等着后悔吧……”
虞锦终于知道昨夜为何做了那场噩梦。
江言恒纳了妾。
和上辈子一样,要把罗素的牌位接到府上。
没想到罗素终究难逃一死。
没有死在林二爷的刀下,死得更有价值,为救江言恒而死,只怕江世子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虞锦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这一次,她站在了因果之外,没有参与进江言恒和罗素的纠葛里,成功保全了自己。
玉珠说:“江世子心瞎啊。”
冬穗摇头,老气横秋地道:“不是,他是心太多了,这放一颗,那放一颗,迟早得炸成两半..."
虞锦回头看着比自己还小的丫头,忍俊不禁。
身在局中看不清,站在局外一目了然,虞锦如今也成了那个局外人,把江世子纳妾的事当成一桩热闹听完,吩咐玉珠去铺子里知会一声,今日她就在家里陪母亲,不出去了,那两人回来,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三人哭完相互安慰完,没找虞明望,去了老夫人那。
上回卫家大爷和二爷带着侍卫上门,替卫氏撑腰,当场把虞家大媳妇拖走,老夫人不敢出去相拦,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当年老二被卫家娘子看上,她本以为虞家会跟着一道鸡犬飞升,往后她可以好好享福了,谁知道卫家还没进门便提出了分家的要求,老二当真了她。家一分,他们另起灶台,别说家里的其他人,就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有占到一点好处。
偷鸡不成倒失一把米,反过来这些年卫氏借着家世大,把她压的死死的,
她眼里何时将她当过母亲?
被蒋氏和两个庶孙一番哭诉,虞老夫人对卫氏的行为忍无可忍了,吩咐嬷嬷:“她是不是好些日子没过来请安了?你去把她给我叫过来,再清高,如今她也是我虞家妇,要孝敬我这个老婆子,若她今日不来,明日我便去敲??登闻鼓,治她一个不孝的罪...”
很快嬷嬷垂着头回来,小声禀报:“二,二夫人说风雪大,她乏了,懒得动,就不来了。”
老夫人没想到卫氏竟嚣张到了这个地步,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气得手脚都在发抖,“看来她卫眼里是真没有我这个母亲了,你,你就找二爷来...”今日她非得掰扯清楚。
身为人妇,对夫家长辈不敬不孝,她不是要面子吗,今日就让老二把她休了....
可朱嬷嬷比老夫人跟前的人先找到了虞明望。
虞明望听说卫鸳找他,还以为听错了,十几年了,她从未主动找过他一次,出了书房看到朱嬷嬷站在外面,才相信了小厮的话,跟着她一道去了卫氏的院子。
当年蒋氏抱着孩子找上门,卫得知后问他是不是真的,他点了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她落着泪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去,彻底与他断了来往。
今日找他,是为了锦姐儿?
江言恒要迎一个牌位进门的事,他已经听说了,这一门亲到此为止,至于锦姐儿,他已经列出了几个适合她的人家,待会儿与卫说说,问她意见如何。
今日没下雪,光线敞亮,虞明望刚拐过转角,便看到了站在月洞门外的卫鸳。
她是个圆脸,保养得很好,即便年纪到了并不显老气,反而是他这些年常常在外奔波,风吹雨淋,老了许多。
慢慢走近,卫鸳听到脚步声朝他看过来。
那道永远偏移的目光终于肯正眼落在他身上,虞明望被她看着,竟莫名有了几分紧张,记不清上回与她温存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些甜蜜的记忆一点点在脑子里模糊,快要被时光消磨干净了。
她愿意与他说话,虞明望心里很高兴,暗自告诉自己,待会儿就算她要吵要骂,他绝不会反驳一句。
脚步停下来,他的嗓音不自觉放得很轻,“怎么了?”
卫鸳收回视线,已经很久没正眼看他了,今日看完有些失望,他老了许多,脸上布满了沧桑,身材也变得臃肿,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半点影子。
卫鸳道:“你母亲适才让我过去给她请安,我没去。”
是这个事?
虞明望温声道:“她身体好好的,又有人在身边伺候,不需要请安,你别管她,她要找事,我自会去说……”
“我是想告诉你,往后我也不会再去。”卫鸳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怨恨,平静地道:“十几年了,虞明望,我与你耗了十几年,足够了,我们和离。”
“和离书我写好了,你只需要画个押,两个孩子长大了,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家,不需要再面临选择跟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