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她要和离。
当年蒋氏带着孩子登门,虞明望没有等来她的诀别,过了十几年,她提了出来。
怕惹她不高兴,十几年里他从未勉强过她,她不想见自己,他便不出现在她跟前,让她慢慢冷静,等到她愿意听他解释为止。
等了十几年,她没来问他要一个说法,而他当年没来得及说清楚的东西,在相互消磨的日子里慢慢地变得不再重要,时间没让他们重归于好,反而越走越远。
虞明望想过他与卫鸳可能就这样得过且过一辈子,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和离。
虞明望接受不了。
他看向自己的发妻,当年高攀而来的世家贵女,无论何时何地她的姿态永远都是高傲的,即便是两个孩子母亲,没有了当年小娘子时的风光,她站在那里一身风骨气度,是怯弱卑微的蒋氏永远无法比拟的。
虞明望喜欢她。
年轻时仰慕的小娘子成了自己的夫人,虞明望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骄傲与兴奋之中。
卫无疑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巅峰,可也是唯一的。
愚蠢的母亲以为找个姨娘回来,就能杀了她的威风,让她‘俯首称臣',她没想到卫鸳不顾卫家人反动执意下嫁虞家,但绝非是个任人摆布的人。
她的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蒋氏的出现,她记恨了十几年。
她今日来院子外不是来接他, 是不想让他踏进她的屋,虞明望心里突然很憋屈,她想让他怎么样,才肯原谅?“卫鸳,当年我便与你说了,我与蒋氏之间,并非我所愿。”
没想到卫平静地道:“我知道,是你母亲所为。
虞明望愣了愣,她知道?那她为何要与他决.....
当初江夫人总是说她双眼被情爱蒙蔽,识人不清,两个人的认知若是不在一个层次,将来一定要吃大亏。卫不当回事,如今终于自食恶果。
他错把蒋氏当成了她,可醒来后呢?醒来后他怕承担过错,瞒住了自己,等到东窗事发,蒋氏找上门来他才与自己坦白。
让她成为了最大的笑话。
十几年了,虞明望依旧觉得自己没错,他是无辜的,大抵还认为他与蒋氏能有第二个孩子,一切都是因为她冷落了他的错。
他若是不与他闹下去,他绝不会去碰蒋氏。
可笑至极。
他还委屈上了。
卫鸳不想再去怪当年的自己,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值得她爱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错处,她承担得起这个后果,“你与蒋氏如何,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当年我嫁给你,是与你心意相通,纯粹喜欢你这个人,如今你我夫妻情分已尽,也是因为我对你已没了感情,与旁的事情无关,和离书尽
快画押,省得你母亲明日去敲登闻鼓。”
卫鸳走过去,亲手把和离书递给他,“夫妻二十载,希望你能全了你我最后一点体面。”
虞锦午时被玉珠叫了出去,尚不知道母亲提了和离一事。
玉珠说张越又‘缴获了一批货,让她过去验收。怕药材掺假,虞锦收来的所有药材,都是亲自验收再放入库房。
张越见了虞锦,心头还在惋惜,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这次的货比上回还多,可惜遇到了惠民堂那帮子人,分到咱们手上的就这些了。”
这不少了,五六车的货。
虞锦问道:“哪里拦截的?”五城兵马司并着御史衙门天天都在抓走私的商贩,怎么还有人敢犯险?
分到他们手里都有五车,惠明堂占了大头,得有多少货?
“水路上拦截的。”张越说起这个满脸自豪,“一船的绸缎要出海,有正规文书,可缎子里卷着的却是药材,这些鬼把戏骗骗当官的还行,逃不过咱们的火眼金睛,绸缎和药材吃水不一样,药材吃水更深,这回的船只压在水面上,连往日的水痕都看不见了,肯定有问题……”
虞锦夸他:“以张公子的聪慧,在衙门谋一份职务不成问题,怎么偏生做了这行?”
张越摸了摸脑袋,一边看她验收药材,一边答话:“儿时有过此念头,但早年家里没钱,找不到门路,等有了本事,身上又背了官司,衙门见了我不抓我就算好的了……”
虞锦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他吃了长相的亏。
长得像是坏人,其实人不坏。
“这么多货,对方不要?”虞锦问他:“有没有人受伤?”
“那商贩见被咱们识破,哪敢反抗,吓得当场跳江跑了。”张越道:“倒是与惠民堂的人又打了一架,不过上回林大人关了他们的人半个月,这回不敢嚣张,没有独吞,多少留了一些给咱们……”
虞锦狐疑,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杀头之罪也要犯险的人,多数是走投无路,保命的东西被抢,不可能不反抗。
“商贩叫什么名字?”
张越摇头:“不知道,听说是外地来的,花高价囤了药材,结果被关在城内卖不出价,血本无亏,这才铤而走险..."
商贩囤的都是一些安息香,此药有开窍醒神、行气活血、止痛的功效,常用于中风昏迷、心腹疼痛等症。
虞锦把所有的麻袋都打开,是上等的安息香,西戎似松脂,黄黑各为.....
虞锦伸手翻向里面,麻袋装得太深,摸不到底,转头与苗英道:“找个东西倒出来。
苗英很快拿了一个晒药的簸箕过来,麻袋里的安息香全倒了出来,一眼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虞锦拿起一块堆在底部的安息香,走到了火盆前,往里一扔,“轰——”一声,火光瞬间烧了起来,整个火盆都被包围了。
几人吓了一跳。
“假的。”苗英回过神,惊愕道:“这是松香,不是安息香。”
松香与安息香都是树脂类,切成不规则的块状,颜色有黄、棕、黑,均属于正常,且常温下两者质地也一样,坚脆,遇热即软。
两种东西放在一起,肉眼很难分辨,但松香易燃,一旦靠近火源,立马燃烧,火光会剧烈爆开....
张越不认识这些药材,见此情形知道出了问题,又惊又怒:“这药贩子不仅走私,卖的还是假药?!”
虞锦吩咐众人:“把这五车的货都挪开,不能靠近库房,挨个检查....”松香一旦混进去,遇火燃起来,整个库房将化为灰烬,什么都不剩。
张越没想到千方百计抢来的药材,险些酿成大祸,骂道:“丧尽天良的商贩,被我遇到,非得打得他连娘都不认识…………”
可人已经跑了,上哪儿去找?
虞锦问张越:“惠民堂拉回去的都是安息香?”
张越摇头说不知道,“怕惠民堂的人吞食,咱们没看里面是什么药材,随便搬了五车下船...”
如此,惠民堂拉回去的药材多半也是混着松香的安息香。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在江城待过,总会留下痕迹,商贩在租船时他得出示凭证,此人必须要查到,若真是个卖假药的便罢了,怕就怕对方目的不简单....
“此事非同小可,你去告诉林御史,配合他查到商贩的行踪……”
鹤鸣堂收了五车的货,惠明堂拿的更多,若这些东西进了惠民堂的库房,一旦着火,江城的药材库存便会毁掉大半,再也没有货支援芙蓉城。
她得去一趟惠民堂。
江家人不许罗素进江家祠堂,江言恒只能把牌位放在自己的房内。
罗素走的时候没有带阿欢,阿欢是她来江城时找的婢女,对她的过往并不知情,听说罗素死了,阿欢找到了江言恒,把罗素生前所有遗物都交给了他。
罗素用江世子教她的画技,画出了江世子画像,用江世子教的字,临摹出了他的字迹。一张张画卷,从最开始的生疏到慢慢成形,歪歪扭扭的字迹渐渐变得规整,能看得出来她的进步。
她也在努力地好好活着。
阿欢斗胆道:“姑娘离开前,曾对奴婢说,她害得世子与虞娘子退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罪过,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怕世子责怪她,更怕虞娘子真不喜欢世子了,还曾写过一封信给虞娘子,解释了她与世子的清白……”
信?
江言恒目光空洞地看着她。
阿欢道:“姑娘很喜欢世子,可姑娘不敢说,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又怎会答应世子的求娶?她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忍心让他不高兴……”
江言恒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能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往前走一步是一步,无论他先前对罗素是什么心思,哪怕从未也永远不会喜欢她,可在她救了他三次,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之后,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他喜欢她。
他应该,必须喜欢她。
黄昏良辰吉日,他将一段红绸搭在了罗素的牌位上,算是完成了他们成亲的仪式。
躺在床上,腰间有东西硌到,江言恒伸手摸出了一枚玉佩,是虞锦送给他的平安玉,白玉透亮,能看到里面有一丝丝的流光在动。
‘平安'二字,在这个夜里像是一把刀子刺在他心口,痛得呼吸不上来。
“恒哥哥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翻了年我满十六了。”
他道:“好,等我回来便迎你进门。”
江言恒没有忘记那句誓言,但他食言了。
手里的玉佩被他捏在手里,越捏越紧,待回过神来喉咙已梗塞得喘不过气,闭上眼睛,两道痕迹从眼角快速滑落而下。
“阿锦...”
不知道是不是太痛的缘故,江言恒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原本以为是个无眠之夜,不知不觉进入了梦里.....
虞锦去了惠民堂。
惠民堂在北城,治安是五城中最乱的一个,曾经中城王御史被人误认成北城御史,追着他的马车,砍了半条街,便是在这儿发生的。
张越不在,跟在虞锦身边的是他的两名小弟。
功夫虽不如张越,但也长得五大三粗,见过刀光剑影的人眼神里自带杀气,惠民堂的人一看到他们,如临大敌,慌忙对里吆喝道:“掌柜的,鹤鸣堂的人来了!”
虞锦:“…………”
很快从里走出一位年岁三十左右的男子,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弟,个个虎视眈眈。
两家先前过节太大,他们的反应虞锦理解,大事当前,她愿意放下一切恩怨,“误会了,我今日前来并非为难诸位,有要事相告。”
底下的人已经告诉了他,来的人是鹤鸣堂的东家虞家娘子,为首的男子把她打量了一番,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竟敢带人找上门来挑衅约架。
掌柜问:“虞娘子不妨说说,有什么样的要事?”
“您是?”
“免贵姓方。”
“方掌柜。”虞锦长话短说:“今早惠明堂的人是不是拦截了一艘船?"
掌柜闻言一笑,原来是因为这个。
虽说是他们鹤鸣堂的人先发现船有问题,但出力的是惠民堂,艘船、拦截、搬运都是他们的人,事后分给了他们五车,怎么,还嫌不够?
“虞娘子今日上门,是为了此事?不过虞娘子来错了地方,这里是北城,不归林御史管辖,咱们在这儿闹出个好歹来,可都要进牢狱,虞娘子跑不掉。”
上回在白市两家打架,东城御史偏心眼只拘了惠民堂的人。
“我真不是来抢货,也不是来打架的。”虞锦道:“那批货有问题。”
有问题?
方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讽刺道:“所以,虞娘子打算要咱们交出来?都交到你手上?”
与他说不通。
虞锦道:“我要见你们东家,方掌柜可否通传一下?”
惠民堂东家,白老,几代药商,惠民堂的元老级人物,这点小事倒不需要请他出马,掌柜道:“虞娘子想要见东家,今日怕是赶不上了,明日一早递上帖子,待管事的先排号,若是老人家愿意相见,大抵年后能见上。”
什么玩意儿!
虞锦身后的两人忍不住了,想上前揍人。
“怎么,要动手?"
“来啊!”惠明堂的打手也冲了过来。
虞锦拦住两人。
两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冯,上回打架就在其中,新仇旧怨数不清,暗骂惠明堂这帮不识好歹的东西,就应该吃一次亏,“虞娘子别管他们,咱们走吧。”
虞锦分得清轻重,不管对方买不买账,索性说清楚,至于信不信看他们自己,“今日惠民堂从船上拉回来的不知是什么药材,若是安息香,里面掺了松香,此物遇火就着...”
惠民堂每日进出的货太多,那一批货刚从船上运回来,每个铺子分一部分,他的这一份正在后院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查看。
方掌柜见她神色认真,心里慢慢犯起了疑云,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惠民堂运了什么药材回来,不用虞娘子操心'还没说出来,突然一道类似于爆炸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轰——”不过十来息的功夫,就见火光混杂着浓烟从那边屋顶上方窜了出来。
“走水了!”
“快,救火!”
掌柜眼皮子一跳,那位置也是惠民堂的铺子,方才与虞锦对峙的劲儿没了,慌慌张张地让人去救火。
担心的事发生了,虞锦赶紧提醒方掌柜:“那些货在哪儿,快挪出来!”
方掌柜被她点醒,不敢再有怀疑,一面进院子去清理,一面着急吩咐手底下的人:“快去通知其他铺子,今日从船上拉回来的货有问题,让他们别放入库房……”
为保证每个铺子的货源充足,有了货惠明堂自来都是平分,不敢想,若是所有铺子都烧起来,会是什么后果.....
虞锦见他终于紧张起来,放了心,带着自己的人先去隔壁救火。
腊月里的风大,若救不及时,火势一吹,整间药铺都得被烧光,街上到处都是人,胆小的逃没了影,大胆的热心人留下来找水扑救。
虞锦参与了其中,从地上捡起来了一个空罐子,跑去街头找到用来防火存放的水罐,打了一罐水,走到半路,肩头被人从身后一碰,还没来得及避开,手上一轻。
装满水的罐子到了林斐的手里。
虞锦诧异抬头,“林公子?”
林斐握住她手腕,拉她转了个身,指了指前面停放的一辆马车,“去那儿等我。”马车旁边还站了一人,林斐冲那人道:“陈娘子,劳烦看着她。”
陈娘子...是谁?
虞锦想问,林斐已经带着人手去救火了。
天越来越黑,火势在夜色下变得更明显更可怕,虞锦走到马车旁,陈娘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虽不知道她是谁,但一定是林公子的友人,虞锦客气招呼道:“陈娘子,安好。”
对方没应。
虞锦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林斐的方向,余光能感觉到陈娘子的眼珠子在她身上乱转,装作没看见。
陈娘子瞧了一阵突然凑过来,盯着她眼睛看:“真是虞娘子。”
虞锦一愣。
陈娘子抬手把面上包裹的黑色面罩拉下来,露出一张年轻明艳的脸。
虞锦惊愕地看着她:“殿下?”
“噓!”文乐不让她出声。
今日她又跑出来了,又赶上了出事,林御史‘奉命'来抓人,精准地找到了唐御史这里。进来时屋内几人正猜测,说江世子纳了一个牌位进门,虞娘子会不会在家中暗自伤神。
谁能想到她会在这儿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