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嬷嬷误会了,我与江世子之间并无男女之情,他替我赎身是报当年的救命之恩。”罗素依旧还是之前的说辞,提起江世子无不自卑、自责,“我已害得他失去了虞娘子,怎有脸入府为妾,离开烟楼后,我便与他再没关系,嬷嬷切莫要对外乱说……”
她乱说?
都闹到了这个地步,江虞两家因她而退婚,她这时候还说自己是清白的,谁信呢?
她将来如何不关自己的事,老鸨懒得管,提醒她:“罗姑娘既有好的出路,能不回来还是别回来了,昨日林世子又来了一趟楼里。”老鸨在罗素身上赚的钱够了,不想惹没必要的麻烦。
“林世子?”罗素眸子轻轻一跳,似乎是害怕极了他,颤声问老鸨:“他又来听曲儿?”
“可不是?”老鸨道:“说你的曲子动人,想把你手里所有曲目全听一遍,还问我你到底会弹多少曲目...”她要再被林世子在楼里遇上,只怕不只七首,他得要她奏一夜。
罗素从烟楼出来,便与阿欢道:“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阿欢愣了愣,“啊...姑娘不是说好了要留在江城,等世子回来吗?”
那是今日之前。
眼下林世子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她再不走,等不到江言恒回来,她便被林斐先查出身份,满盘皆输。
林斐,长公主的儿子,林世子...
为了虞娘子,他处处与自己作对。
上回她给虞娘子的那封信,虞娘子早该看见了,既看了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就算不去问江言恒,她也应该来找自己,斥责自己一顿也好啊。
在信里她解释得很清楚了,她与江言恒没有关系,虞娘子不信吗?若她能与江言恒成亲,对自己才更有利。
她没有破坏江世子的婚姻,江世子便不会恨她。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名分,她的身份不适合,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这里,她迟早要走,回到自己的家乡。
她想让江言恒一辈子记住她,一想起她便会觉得愧疚,对她分不清是爱还是怜悯,待日子久了,不是爱也是爱了,这一切眼看就要成功,虞娘子却突然退婚,把江言恒的心拉了回去。
醉仙楼的计划也失了策,林二爷的那两刀根本要不了她的命,她知道该让他捅哪儿才会看起来凄惨,实际并没有性命危险。
虞娘子的退出,让她对自己没了信心,导致用药过猛,江言恒对她寸步不离,不错眼地守在她身边,她没办法脱身假死。
可只有人死了,才会成为他这辈子忘不了的痛。活下来则完全相反,江言恒对她生了厌烦之心。
她该怎么补救?
似乎还是难逃一'死',等她死了,林斐即便查出来什么,江世子也不会相信他。
张越今日回来了,对虞锦佩服得五体投地,“虞娘子简直料事如神...”
虞锦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先暖暖再说。”不知道他这几日在哪里蹲人,脸被风雪割出了冰口,整张脸像是糊了一层老茧,爬满了一条条黑红相交的冰裂纹,虞锦吩咐玉珠去找掌柜的配药,让他先把冻伤治好。
张越憨厚地笑了笑,“多谢虞娘子,你别操心,一到冬天咱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看起来可怕,其实并不疼,吓着虞娘子了?"
虞锦笑了笑,“你看我被吓到了吗?”
张越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虞娘子连杀人都不怕,会害怕他一张烂脸?张越瞅了瞅身旁,没了才小声对她道:“虞娘子,你猜咱们这次拦截了多少货?”
虞锦看他眼珠子都亮了,猜到收获不小,“多少?”
“虞娘子恐怕还得预备两间铺子来装货。”张越骄傲地道:“北城靠近城门的地方,原本是一座古墓,铺金砖之前,早被盗墓贼在地底下开出了一条盗洞,洞口直通城外的荒山,那荒山灌木荆刺多,鲜少有人涉足,但从荒山出来后,地下就是一处水源,顺着水源出去,便是连着江南的大运河...”
张越也是从一位赌徒口中听来,说他曾经去那里钓过鱼,在水里捡到了几锭碎银,隔三岔五过去,总有一些意外的收获,怕被旁人知道,没与外人伸张,因求着张越办事,才将此事说出来。
张越带了几人,这几日一直蹲在水源处。那人不知道自己捡来的东西,便是商贩在此处走私遗留下来的。
如虞娘子所说,药价在江城卖不起来,商贩个个偷偷往外运。
一批接着一批,他与手底下的人搞来了几身官服穿上,有胆小的东西不多的,看到他们掉头就跑。遇到货多的肥主要与他们拼命,他们也不怕,当了十几年的恶棍,终于能穿上一身官服‘伸张正义”,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短短五六日,收缴了整整十车的药材。
收缴,一分不给。
那些人怕自己被朝廷治罪,早逃得远远的了,张越几人等同于空手套白狼,最多就是受点苦,挨些...
虞锦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走私的货物将来要回到朝廷,我不能照市价算给你们,这是我给你们的辛苦费,你拿去,分给他们。”
张越不收:“虞娘子如今正是用钱之际,同我客气什么?咱们拿一两银子买几壶热酒暖暖身就好了,旁的你留着周转,这条路线堵了五六日已经废了,我这几日再去找找其他路线...”张越说着突然一顿,脸色有些紧张,凑近与虞锦道:“那些商贩都是准备把药材走私到芙蓉城,听说芙蓉城今年的
药价已经高到了一金难求的地步,小的怀疑芙蓉城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虞锦早就察觉到了。
从皇帝开始下令封锁江城内的药材开始,她便知道这些药材不是给江城准备的,是要送出去。
芙蓉城...
今年雪灾最早的地方,太子,王爷,可都在里面,若是出了事,别说芙蓉城,整个王朝都会动荡。
“替我办事,不会白干。”虞锦坚持给他,“何况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手底下的人不欠我人情,不能白白替我忙乎,刀尖上舔血,图的是什么?都是银子……”
林斐又是一个夜里才归来,进门便被长公主叫住,“咱们的林大人,成日奔波在外,到底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
林斐刚下马背,吩咐沧州去拴马,脚步已经放得很轻了,耐不住长公主大半夜特意在此候着他,脚步慢下来,拍拍身上被溅起来的积雪,走过去长公主的肩,抬头望月,“是今夜月亮太亮,吵到殿下歇息了?”
没大没小,长公主拍开他的手,质问他:“你又去找人家麻烦了?”
“人家,是哪个家?"
“罗素。”长公主从卫家回来后,整日提心吊胆的,原本坦坦荡荡的人,昨日见到江家大夫人,竟然不敢看她眼睛,他做出来的那些事,人家江家不知道吗,怕他犯浑,把江言恒的小情人逼死了,江世子就该发疯了,好言劝道:“差不多得了,别惹一身骚,频频听人唱曲儿,到头来虞娘子怀疑你
也看上了罗姑娘,不再理你,就该哭了...”
最初长公主对他撬墙角的行为很鄙夷,但他的不要脸和屡教不改,强迫她慢慢接受了。
那日去卫家见到他送出去的天目松后,长公主看出了他的决心,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骂两句,心里却是骄傲的,他的儿子长得高大俊俏,虽不务正业,脑子是个好使的,喜欢往外跑,但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总会记得他们一份,托人寄回家,偶尔犯一下贱不碍事,嘴甜,很快就能把她
哄好。
他有了喜欢的人,虽说也是别人喜欢的,但看他那么努力在争抢,身为母亲长公主没理由不帮他。
“放心。”林斐道:“以后不会再去,听一次我得恶心好几日。”
他今夜把罗姑娘‘送'到了她最想去的地方,两个相爱的人见了,应该会很高兴。
不就是一块玉佩....
如此想,可心里这几日就是畅快不起来,早知道后来虞娘子会频繁邀请他喝茶,喝酒,那枚玉佩‘捡了就捡了,不该还。
丢了也比挂在江言恒身上好。
“你心里清楚就好,本宫去睡了。”长公主捡起了他那日说的话:“好好努力,等你凯旋之日,知会我一声,我备礼。”
林斐:“…………”
努力什么?林斐突然有些迷茫。
虞娘子每回只是请他喝茶,喝酒,顶多一双眼睛趁他不注意偷偷落在他脸上打探,被抓到了又不认账....
不是他要乱想,是虞娘子的行为不得不让他乱想...
突然回想起来,似乎从第一次见他,虞娘子看他的眼光就不对,若不是她走出来叫他一声林公子,也不至于传出两人的谣言。
她对自己一点都不避讳,为何?
莫非,她早就喜欢他了?但碍于与江世子有婚约,她只能将这份心思藏起来,等到江言恒遇到了罗素,正和她意,主动提出退婚...
念头一冒出来,便有了野马脱缰的架势,任由他发挥想象,直到窗外树枝上的积雪“啪——”一声落下,打断了他的'美梦”。
回过神,褪下身上的大氅挂起来,暗自决定,下回她敢再那么看自己,他定要好好吓一吓她....
出了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能睡个安稳觉,翌日林斐醒来得晚,早上没去衙门,待在家里干脆等午食后再过去,沧州从外进来,递给了他一封信,“主子,虞娘子的信。”
虞娘子托人送上门,大抵是知道他没去衙门。
虞娘子的信...她写信作甚?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让人传,非要写在纸上?接过来,立马拆开,几行娟秀的笔迹跃然在偏黄的信笺上。
这是虞娘子的字迹?
林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林公子:见信安好。
天目松有价无市,多谢赠送,林公子的情意阿锦铭记在心,无以为报,现奉上一桩案情,愿与林公子有来有往...
阿锦。
什么案情?
等林斐到了衙门才知道,今日一早,虞娘子让张越把这些日子从走私商贩那里打劫下来的药材送到了衙门,并对外放话,东城御史林大人缉拿了一桩药材走私案,收缴药材无数,即将充入朝廷的药材库。
陶铭昨日还在愁呢,林大人明日就该进宫述职了,头一回述职没有功劳傍身虽不至于被上头嫌弃,但面子上过不去,今日虞娘子便送来了这么一桩好功劳。
眼下正值监管药材的紧张时期,五城之类到处都在抓走私的商贩,林世子率先破了如此一桩大案,缴获了十辆马车的货,脸上有光,述职的时候,可以挺直腰板了。
如陶铭所料,述职当天皇帝当着五城御史的面,夸了一通林斐,“林御史做的不错,为咱们药材管制的新规开了一个好头,其他几位御史,要多向林大人请教,彻底杜绝药材走私……”
几人从大殿出来,魏御史便挤到他身旁,斜眼看他:“恭喜林大人,破了一桩大案。”
说是恭喜,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御史衙门的案子每天堆得比人高,什么药材走私案,那不是兵马司的活儿吗,林大人去抢什么功劳,魏御史直言道:“林大人如此拼命,是不打算给咱们留活路。”
“我没拼命。”林斐纠正道:“是我命,好。
魏渊看都不想看他,其他几位御史此时也提不起劲,仰头的仰头埋头的埋头,不想搭理他,林斐主动邀请道:“今日我请喝酒,顺便给你们支个招……”
几人以为他有什么秘诀要分享,结果见他落座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函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密函,要他研究这么久。
林斐在琢磨虞娘子写的那句有来有往,意思是不是要和自己继续纠缠下去....
“虞娘子你们认识吗?”林斐问他们。
四位御史被他一问都有些茫然,相互看了一眼,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虞娘子是谁,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林大人的心上人啊。
为了替虞娘子出气,前不久才带他们去澹烟楼听罗姑娘唱曲儿………
林斐实话实说:“人是她抓的,东西是她缴获了的,不过把功劳给了我。”
四人一愣,对他说的话倒没有怀疑,但此时他的神色....让人很看不顺眼。就差对他们说,有本事,你们也自己去找一个甘愿送功劳的小娘子来,在这里嫉妒什么?眼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