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虞锦去了内室:“母亲。”
卫氏睡了一觉刚醒,早听到了她的说话声,睁开眼睛等她进来,“回来了?”
虞锦奔去她床边,蹲下身掀开被褥,查看了一番她身上包扎的伤口,心一下一下地揪着,又记住了朱嬷嬷的话,没落泪,也没慌,问她:“疼不疼啊?”
卫氏笑了笑,“大夫敷了药,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纱布上浸出来的全是血迹,虞锦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感的怒火,替她把被褥盖好,“母亲先歇着。”
知道她要干什么,卫氏忙拦住她,“吕氏已被衙门的人抬走了,受了点伤,此时正在医馆里躺着。”
可不是一点伤, 她下了死手,抬出去时人就已经晕了,只剩下了半条命,即便将来好了,估计也难挺直腰杆。
卫氏让她在榻边坐下,温声道:“你母亲也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她刺了我,我也得让她吃亏才算,何况今日还你两个舅舅在跟前撑腰,虞家上下敢说什么?”
虞锦一怔,“舅舅?"
他们怎么来了?
看到了她脸上的意外,卫氏解释道:“嗯,你大舅舅二舅舅今日都来了,母亲让朱嬷嬷去叫来的。”
听她说是她去找的舅舅,虞锦心下更狐疑了,当年虞明望的妾室抱着孩子登门,母亲都没去找卫家的人来替她做主,咬牙坚持了十来年,为何今日突然就找上卫家了,紧张问:“母亲,吕氏今日来说了什么?”
卫氏叹了一声,“还能说什么,说咱们抢了她大房的生意。”
见她不信,卫氏道:“母亲想明白了,不打算同自己置气,我是卫家人,根在那里,还能当真断掉不成?咱们那药铺将来想要安稳,没个人在背后撑腰,麻烦只会不断,你舅舅们既然能帮忙,为何不让他们帮衬?”
虞锦愣愣地看着她。
卫氏笑道:“好了,母亲没事,不用担心,今日忙不忙?药铺开张可还顺遂?”
“挺好。”
从卫氏屋里出来,知道朱嬷嬷不会说实话,虞锦找来了母亲的两个贴身婢女问她们,“吕氏今日进来后,都说了什么,一句不漏地告诉我。”
婢女:“说夫人指使大娘子抢了他们生意。”
“没有说其他的?”
婢女们摇头:“没有。”
卫鸳料到了她会怀疑,可那些话自己听一遍就够了,怎么可能再进一次她的耳朵,院子里上上下下她都交代清楚了,不能多嘴。
她的那些药铺,今日卫家大爷都告诉了她,不是寻常的药材铺行,是御药房,隶属于朝廷,若是做的好了,将来能讨个封赏。
御药房的名额,全江城统共就十个。
难怪吕氏会疯。
能拿到这个名额,必然不容易,卫大爷都告诉了她,“锦姐儿把卫家的药铺都买了,名额也是她来找我,托我去上头求来,打算借此机会给你们铺一个前程。”
卖。
她怎么买?拿什么买。
卫氏听完心肝子都酸了,她才多大,十七,刚被退婚,伤口还没愈合,就要吞下血站起来,往前爬了。
她身为母亲,还有什么理由窝在这角落里自欺欺人,护住她那分文不值钱的体面。
接到她的消息后,卫家的两位兄长今日很快来了虞家,来的时候官服还在身,站在床边上等候大夫替她包扎,两人脸上的着急是真真切切的。
卫二爷看到盆里的血水,忍不住了,伸头问道:“妹子,疼不疼?”
卫家三位兄长,除了老三与自己年岁相仿,儿时经常打架,感情淡薄一些,两位兄长待她都极好,这么多年了,冷不丁听到一声“妹子',卫没憋住,回过神来喉咙里已经呜咽出了一声。
“废话!”卫大爷也着急,拉住二爷转来转去的身体,“你安静点,别吵到大夫。
“我...你守着,我去撒撒气。"
卫二爷出了卫鸳的院子,在前院的雪地里,来一个人他瞪一眼,恨不得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烂心肺全瞪死在这儿。
卫家两位大舅子,一个是礼部侍郎,一个是翰林院学士,平日里不来,虞家的人这些年都当卫家不管了,今日见人上门,连侍卫都带上了,十来个侍卫腰间戴着佩刀,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谁敢往上凑?
吕氏晕过去后,便被朱嬷嬷和婢女扔在了院子外,除了她屋里的丫鬟和婆子上前来捡人,没有一个虞家当家人到场,虞家大爷和几个孩子不在家,去了外面看虞锦的药铺开张。
老夫人躲在屋里装死。
朝廷过几日要送一批药材到芙蓉城,五城兵马司的人今日大多都被兵部召回,虞明望也在其中,他那妾室本就是卫家的眼中钉,这时候藏都来不及。
衙门来得比卫家两位大爷晚。
来的人是陶铭,头儿今日不在,去了虞娘子药铺看热闹,听说报案的人是虞娘子母亲,陶铭还惋惜主子又错过了一次邀功的机会。
进门一看,卫家二爷带着侍卫把人家院子都围了,心道,主子来了,也没他什么事。
案子的经过朱嬷嬷详细地说了。
吕氏今日找上门,发了疯要杀了虞夫人,虞夫人出手还击,最后造成两败俱伤,卫氏的伤在面上,血淋淋的,看着触目惊心。吕氏虽说人昏死了过去,但身上看不出伤,很容易让人猜测她是装出来的。
陶铭与卫家两位爷打过招呼后,吩咐衙役把人抬走,“带回衙门,找医官的人过来看看,没死,就等她醒来好好交代。”
吕氏自己找上门来送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半死不活进了衙门,全凭卫氏说了算。
卫鸳骗了虞锦,此时伤口正是疼的时候,胸口有一处伤翻身翻不得,只能躺在那儿干熬着。
朱嬷嬷知道她睡不着,在外踟蹰了一阵才进来,低声道:“姑娘,虞家主来了。”
虞明望刚从兵部回来,听说府上发生的事打破了与卫的规矩,突然来了院子,下人拦也拦不住,人就在外面,等着朱嬷嬷通传。
卫鸳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我又没死,叫他回去忙自己的。”
朱嬷嬷猜到她不会见,这么多年了两人的婚姻早就形同虚设,发生这样的事虞家主过来问一声,心意尽到就成了,没想到他非得进来见到人。
朱嬷嬷出去回绝:“姑娘已歇了,二爷不用担心,大夫今日过来看过了,开了药正用着呢...”
虞明望却没走,看着朱嬷嬷,似是忍了很久,突然道:“你问她,到底要避着我多久?十一年了,她的屋子我都进不去了。”
没料到他会说这些,怕姑娘听到了生气,朱嬷嬷劝道:“二爷,姑娘正躺着呢...”
虞明望没再说话,把手里的匣子递过去,“东西给她,不脏。”
里面是一根人参,他自己存下来的。
还有一些银两。
就算她不稀罕,如今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夫人,他应该给。
朱嬷嬷怕这东西拿进去惹了卫氏,晚上睡不着,第二日才交到她手里。
卫倒不似先前那般极端,直接给他扔出去,淡淡看了一眼,让朱嬷嬷收起来,“放着吧。”又问:“锦姐儿的药铺怎么样了?"
虞锦的“鹤鸣堂'只对外打开了三间铺子,所有的药材都是按照朝廷所规定的价格售卖。其余十二间铺子派了人手日夜看护着。
先前道观失火,多少让她有些防备,从张越手底下挑选了几个比较机灵的来看管。
昨日虞家大房没去她铺子里闹事,是因为她铺子前有衙门的人在巡逻。
苗英观察了两日,夸道:“虞娘子选的铺子地段也太好了,衙门的人喜欢在这一块逗留,帮忙看着,少了不少麻烦。”
今年药价上涨,到处都是闹事的。
玉珠笑了笑,暗道不是姑娘会选,是有人在特殊关照。若不是这些衙门的人一直守着,昨日大房找的就不会是夫人,而是姑娘了。
虞锦正听张越说另外九家拿到名额的药铺,想起来回头冲外面道:“玉珠,烧两壶热茶送出去。”
玉珠:“姑娘放心。”
虞锦让张越继续说。
张越道:“惠民堂如今排在第一,虞娘子药铺的价值排在第四,第二第三都是江城的老字号,要论铺子的总值,咱们比不上,但这两家常用的药材不多,多数是价格昂贵的人参,灵芝。今年紧缺的几类风寒药,麻黄、柴胡、附子、干姜,都在咱们铺子里...”
先前着急出手药材的商贩,昂贵的早卖了出去,剩下的都是一些常见的风寒药,他们从惠民堂抢来的,还有道观从农户那收来的也是柴胡之类,价格便宜的药材。
如今朝廷要的就是这类药材。
张越道:“除了惠民堂,虞娘子的货应该是最充足的。”卫家的十间铺子并过来,虽说里面的伤寒药不多,但价值高的偏多,且种类广,样样齐全,算是撑起了‘鹤鸣堂'的门面。
“虞娘子放心,我继续找货……”
虞锦给他支招,“白市你别去了,惠民堂的人把你列为了重头犯,正防着你呢,你叫些人去找出城的路,越是那种隐蔽的路越好,想必有不少收获。
张越疑惑:“虞娘子的意思是……”
虞锦:“先前江城内药材抄了一波高价,朝廷迟迟不管,想必是为了把药材引到城内,不少人上了当,掏出家底囤货,如今朝廷突然管制药材,控制起了价格,药材卖不起价,许多人砸在了手里,人为财死,此时必然有人铤而走险,想把药材运出去...
张越听完恍然大悟,对虞锦又多了几分敬佩。
虞娘子不仅能打架,还擅文。
堪称文武双全。
张越当日就走了。
虞锦又待到了晚上,朝廷第一轮征药已经结束,听舅舅说了征收的药材是要送去芙蓉城。芙蓉城雪灾早在江城下雪之前就开始了,太子去了一个月多,迟迟不归,想必灾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看来第二轮征药的名册,等不了多久就会下来。
母亲的伤有嬷嬷照看着,她回去了也起不到作用,只有等到他们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便不会再有昨日那样的事情发生。
到成功的那一日,她就和母亲去城内买一处院子,院子小没有关系,偏僻一些也好,就他们三个人,没有旁人打搅。
清喜欢耍刀弄枪,她专门腾出一块空地给他。母亲喜欢种花,到时候她在墙角砌上一圈花围,种些爬墙的花,凌霄,蔷薇....
正想得入神,一道人影挡住了她身后的灯罩,有阴影落在她眼前的墙头,是一只酒壶的轮廓。
虞锦诧异回头。
适才还在身旁的玉珠不知道去了哪儿,林公子一身官服,顶着半头的雪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这么冷的天,虞娘子要不要请我喝一壶酒?”
他说请,酒却自己带来了。
虞锦笑了笑:“林公子,要不要配上下酒菜?”
林斐拍了拍肩头的雪粒,“还是虞娘子想得周到。
药铺的对面就是一家卖汤面的小店,天气冷,很多人喜欢喝他们家的羊肉汤,隔壁还有一家卖小菜的酒馆,相对冷清一些。
林公子自带了酒水,那她点几样小菜,感谢他这两日的关照。
见他身上全是雪,一双手冻得通红,应该是从哪个地方骑马赶过来的,虞锦让玉珠打一盆热水给他,先暖暖手。
时辰不早了,这两日大伙儿都累了,早些关门歇息。
虞锦去前面找苗英。
待林斐洗完手出去,还没走到外堂,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江世子有什么事吗?”
“怎么想到要开药铺?”那夜江言恒回去后,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忍了两个晚上,直到适才从兵部回来,听到虞明望说虞夫人受伤的消息,他一刻也没犹豫,想来找她,看看她怎么样了。
他并非不知道她的消息,她药铺开张那日,崔决就来看过了。
她没有因为退婚带给她的打击而消沉,他很欣慰,看到她活出了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罪孽少了许多,可不知为何,心口的位置越来越空,空得发凉发疼。
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他想为她做些什么,亦或是说他能为她做些什么,才能减轻他带给她的伤害,这段日子他为了想这个问题,想得要发疯了。
虞家大房的人,他上回已经警告过一次了,没想到吕氏依旧屡教不改,还要去为难他们。
至于虞四,他原本打算等他从衙门出来再教育一番,但此人树敌太多,没等他动手,刚出狱便被旁人打了一顿,一时害怕,带着虞家二娘子躲去了蒋氏的娘家。
两人走了,他料定了蒋氏兴不起风浪,她们母女二人可以过一段清净日子,可他还是想得太美好了,没有婚事,在别人眼睛,她便失去了庇护,可以随便欺负。
偏偏他的靠近,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加难堪。
他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入绝境,不得不开起药铺自救,当他第一次动了放她离开的念头时,江言恒以为自己很清楚他的决定是什么,可此刻早已经迷茫了,他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无助地问她:“阿锦,我该怎么办。”
他很想她能再像从前那样,问他一句,“世子怎么了?不要不开心,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解决,还有我在呢……”
她不在了。
他亲手把她丢了。
这回,他的事情永远解决不了。
虞锦没想到出来关个门,会再次看到江言恒。醉仙楼一别,他奔着罗素而去,让她在那儿等他,她没等,知道他不会回来。
所以她才能亲眼看见他杀人,抱着罗姑娘去寻医。
两人之间的所有纠葛,都在她一个人走出醉仙楼,深一脚浅一脚地找着出路,最后站在马车队伍后,捂住头和脸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虞锦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不是恨,是看到他后开心不起来,此时的江言恒就像是一个漩涡,一旦靠近,便会拉着她一道往里沉。
虞锦:“江世子有什么不解,不该来问我,我只是个卖药的,不过今日关门了,要买药,江世子可以去别处。
江言恒对她的冷漠言辞并不在乎,手里没有撑伞,同样淋了一身雪,嗓音低哑,像是在向她求救:“阿锦,当真不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什么都行。
他几日都睡不着了,闭上眼睛便是他们的过往,看到她和林世子在雪地里的那一刻,他突然对一切都提不起劲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
有时他会生出一瞬间的恍惚,他这一生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但现实,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远。
他越是想修复,越糟糕。
在醉仙楼林二爷对罗素下手时,他手里正捏着那只阿锦还没来得及收下的匣子,他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让她陷入绝境。
可当罗素的血溅在他的身上。
他失控了。
反应过来,他已经捅了林二爷。
他们之间,也因为那一刀,再也没有了可能。
他无颜要求她再给自己机会,但至少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他想看到她过得好,过得幸福。
虞锦:“江言恒,我再说一次,我们的婚约结束了,你是江家世子,我是虞家大娘子,我们往后的路不会再有任何关系。”虞锦抬头看他,嗓音不觉占了几丝冰雪的凉,“你要当真想补偿,能不能离我远点,不要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