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说起这个,虞锦很惭愧,“林公子,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想去为他斟茶,发现茶壶被林公子先提了起来,反替她倒起了茶,受宠若惊地点了几下头,“谢谢。”"
虞娘子被教的很好,大多时候都是这幅乖乖巧巧的模样,除非别人惹到了她,想起她那打虞家姨娘的劲头,又狠又凶,林斐勾了勾唇,问她:“虞娘子不是会功夫吗?”用得着扛个木梯子,去同人搏命?
虞锦一愣,“忘了。”
就知道,林斐道:“下回记得,对方都是些亡命之徒,打起来没轻没重,出人命是常事,虞娘子犯不着为了一点利益赔上自己的命。”
“好的。”虞锦很喜欢听他说话,尤其是他嘱咐她要珍爱自己时,她的心都是暖的,突然问他:“林公子能教我吗?”
“什么?”
“那一招我不太会,时灵时不灵,万一没打中,把对方惹急眼了,要我命就不好了...”虞锦眸子轻轻往上一转,斗胆看向他,她感觉得到林公子最近对她越来越亲近了,不似最初的回避,他能不能像那场梦里一样,教她如何使刀子,如何保护自己?
“不教。”没想到林斐拒绝了,小二进来上了菜,他把碗推给她,“好好吃饭,姑娘家学什么打打杀杀。”还是那句话,“有事报官,不可只身一人冒险,虞娘子功夫再好,一人难敌百拳……”
一通说完,半晌不见她应,抬起头便撞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被抓后,笨拙地埋下去扒饭。
“虞娘子。”林斐唤她。
“嗯?”
林斐盯着她,犯浑的劲儿又冒了出来,问她:“一个姑娘总偷看一个男子,你说,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早就想问她了,她又不蠢,两人的谣言她肯定知道,既不避嫌还三番两次地与他相见,眼下这个时辰,若没什么心思,哪家小娘子会背着家里人偷跑出来,在这鱼龙混杂的的地方约一个男子喝茶。
可适才还有些怯弱心虚的小娘子,闻言后一点都不怕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冲他笑了笑,替他夹了一块菜放在他碗里,“林公子也吃,快凉了。”
论转移话题,打马虎眼,虞娘子的功夫大抵比不上他。
林斐没动。
手掌突然撑起下颚,故意凑近直勾勾地看着她。
看见她两排眼睫不住打,却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多少有了一点捉弄后的满足。
留意到她的耳廓被染成了两团火烧云,林斐方才罢休。今夜她送信找他来,进门就给他看了那张通行令,瞧得出来很高兴,是想同他分享,他问:“怎么拿到的?”
“嗯?”余光瞥见他撤了回去,虞锦才敢抬头,红透的脸颊如果抹了一层朱砂。
林斐能确定虞娘子对他有了男女之间的心思,只是好奇,她的这份心思到底是何时有的。
“通行令,卫家大爷那求来的?”
虞锦终于想起今夜约他出来,是要与他说这件事,眼里忍不住又有了的喜悦,“嗯,昨日我去求了大舅舅,卫家的药铺我也买了下来,往后我的铺子便归朝廷统一管制,我打算这两日选个日子开门...”
林斐问:“嫁妆买的?”
虞锦一愣。
林斐逗她:“嫁妆没了,将来不打算嫁人?”
不待她回答,林斐又道:“虞娘子是对的,钱财是死物,唯有流动起来才会有它的价值,将来不管回报的是什么,虞娘子今日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林斐握住茶盏,端起来敬她:“那林某就在此祝虞娘子旗开得胜,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江城是一座无夜之城,寒冷的冬夜也阻挡不住往来的人群,耳边有醉酒汉的吆喝声,有三五成群相聚的谈笑声,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贩,四处结识路人,一座南市楼仿佛人间的热闹都汇聚在了这里,虞锦不是个热闹的人,但她喜欢看热闹,热茶进了胃里,整个心都暖烘烘的,恼人的风雪在这
一刻成了她眼中的诗情画意,展示出了它风花雪月,柔情缱绻的一面。
虞锦突然道:“要的。”
要嫁人。
林斐走在她身后,又下雪了,仰目接了几粒雪花在脸上,听她说话,疑惑道:“什么?”
虞锦没告诉他,回头与他道:“谢谢林公子。”
她今日很高兴,多谢林公子能前来与她一道分享喜悦,更谢谢他的祝福。
许是茶喝多了人当真会失眠,林斐此时没有半点疲倦之意,突然不想急着道别,递给她一枚不知道哪儿顺来的黑棋,指着夜色中他那辆马车上挂着的一盏灯笼,“试试?”
虞锦一愣,“可以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她不是想学?林斐走上前揭掉了她头上碍事的帷帽,黑棋塞在她手里,“先对准,力道集中在指根...”
“嗯,挺好的。”
林斐站在她身旁,手指头轻轻压了压她的胳膊,“别紧张,放松...”
“打!”
光与雪交融在前方,灯是火,雪是冰,梦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虞锦分不清是梦里的林公子在教她,还是现实中的林世子,手里的棋子扔出去,灯笼被爆开,短暂的光亮在前方曝开再坠落。
灯灭了,马上四周的雪粒慢慢有了属于自己的光亮,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轻轻地、持久地亮着。
“不对。”林斐纠正她。
他本就生得高大,肩头又宽,鸦色的大氅往后一挪,几乎挡住了她整个身子,怀里朱颜酡的斗篷随他的摆布若隐若现,“手不能离脖子太近,若适才是一把刀,早割破了你自己的脖子...”
崔决去牵马车,回来远远便见江言恒立在门口,正侧目看着街上的人群,不知什么那么好看,连大氅都忘了拿。
上回在醉仙楼救下罗姑娘后,主子便很少再出来,今日天黑时说想吃南市楼的馄饨,大晚上突发奇想地来了这儿,点了一碗馄饨,一口没动,干坐了半个时辰。
又下雪了。
每年一下雪,北边的战事便频起,大抵知道世子想回家过年,瓦茨部的那几个搅屎棍非得让他不清静,前几日边关来报,又有了骚动,最迟半月主子就得出发回边关。
原本主子这一趟是回来成婚,可如今别说成婚,连婚约都没了,因为醉仙楼那一出,名誉一落千丈。
背叛婚约、喜欢青楼女子、沉迷软香、少年将军堕落成了世家纨绔什么说法都有,他不在乎,但江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再在江城待下去,主子只会越来越消沉。去边关也好,只有打仗,没有那么多的情情爱爱困身,主子就不适合谈情说爱。
崔决先进去替他拿上大氅,出来还看他立在那里,顺着他目光望去,很快认出了前方的人,“那不是林世子吗?”
江言恒没应,人站在那,脸被风吹久了,与雪融在了一起。
崔决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林世子出现在这儿没什么好稀奇,可他怀里似乎还有一位小娘子在,不知为何,他不敢往下看,生怕他身前的女子转过身,露出那张世子无比熟悉的脸,忙催了一声,“主子,走吧。”
崔决怕,江言恒大抵更怕。
到了马车上,周身凝固的血液才慢慢回流了一般,动了动手指,四肢传来一股钝痛,一缕缕地往胸口钻去。
醉仙楼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虞锦。
他没有脸去见。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好不容易决定舍弃一切,要和她在一起了,罗素却出现了,像是对他曾经生出过想要追求幸福的惩罚。
那一晚他救出罗素后,让崔决回去找过她,她已经不在醉仙楼。
打探到她已回到了虞家,便安了心。
尽管这些日子他有多想看她一眼,奢望还能有机会与她正式说一声对不起,他又怕,怕见到她后,会忍不住再次萌生出自私的念头。
林斐,长公主的独子,不喜束缚,桀骜洒脱,习惯自由自在,常年游历在外的青年才俊。
她喜欢他?
今年的这一场雪果真非同一样,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了寒意,肺腑里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低喘,“咳——”五脏六腑如同撕裂了一般。
黑暗与灯火来回交替,脑子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冒出来,和上次一样,他能感受到那对他很重要,可当他要去抓住时,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马车外的崔决听到动静,催马过来,隔窗问道:“主子,怎么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伸手正欲掀开车帘,里头终于回了一声,“无碍。”
虞锦的药铺在拿到通行令的第二日便开了,并着卫家的十间铺子一道改名,取名为《鹤鸣堂》。
开门的前一天,虞锦才找到卫氏与她道:“母亲,我拿到了朝廷颁发的药铺名额,明日起咱们的药铺就要开张了。”
上回她与卫氏说想开药铺,卫氏同意了,心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能有个事情做,转移了注意力,心就没那么疼了。最近看她在外面忙乎捣鼓,卫氏一律没有过问,听她说拿到了朝廷的药铺名额,一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只是寻常药铺的上籍造册。
“好啊,你喜欢就做下去。”
等到第二日,大房的大夫人一大早突然跑来她的院子,进屋就质问她:“卫,你什么意思?”
卫氏不愿意离开虞家,是不想让两个孩子跟着虞明望,叫那贱人一声母亲,并不代表她是个好惹的,对此恶犬,没有好脸色,“一大早听到狗吠,就知道出了事,嫂子怎么了?慢慢说,不着急。”
虞大夫人最看不惯就是她这幅德行,高高在上,慢吞吞地讽刺人。
虞家先祖也是个将军,到她眼里虞家一个都不配与她说话,嫁进来之前便要求老二先分家,当年她有卫老爷子护着,虞家上下不敢拿她如何,可卫老爷子早就归了西,老二找了个妾,生了一对庶子庶女,她还是这副眼高于顶的姿态,大夫人就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老四前段日子,当着虞明望的面叫她一声母亲,也是老夫人和蒋氏撺掇起来,给出的点子。
一刀毙命,捅了她的肺管子,人当场晕了过去。
大夫人是得意。
可大娘子那个杀千刀的,杀到他家门口,疯了一般掀了他们的桌,两个儿子被那姓林的打了,躺了十来日,这笔账大夫人心里一直记着。
还没来得及清算,又来了一笔。
他们就是成心与大房过不去,大夫人懒得听她阴阳怪气,今日来是有备而来,“卫鸳,你自视清高,把一对儿女当成龙凤来养,可结果呢,大女儿被江家退了亲,江世子逛青楼找了个歌姬,不要锦姐儿了。二儿子被卫家退学,送去了军营,大抵也是觉得丢人了吧?”
朱嬷嬷听到此处,气血直往上冲,担忧地看向自家姑娘。
卫氏一言不发,面容平静得可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夫人还在不断煽动的嘴巴。
“你无路可走,也不能慌不择路,指使大娘子去开药铺,抢我大房的生意,真以为自己就赢了?大娘子如今在外抛头露面,莫非打算破罐子破摔,不嫁人了?不过几个孤儿寡母”,还指望着捞一个功名在身不成……”
“关门。”
卫氏转头轻声与朱嬷嬷道。
朱嬷嬷手疾眼快,与两位婢女一道把门关上,大夫人看她们一眼,觉得好笑,“怎么,虞家二夫人要杀人啊?光天化日,所有人都看到我进了你房门,但凡有个好歹,这回就该你,卫进衙门了,你如此爱体面的人,进一趟衙门出来,想必也活不成………”
大夫人心里巴不得她动手,只要她敢打人,她立马去敲鼓,事情一闹起来,虞锦那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名额也就没了。
话没说完,卫氏已经起身,捞起坐下的木墩朝她走去。
别说姑娘,朱嬷嬷早忍不住想揍人了,见姑娘有了杀意,当即扑上去,抱住大夫人,与一旁的婢女把人摁在地上,没等大夫人反应过来,卫氏手里的木墩子已经落在她身上。
专挑小腹,后腰砸。
大夫人痛得惨叫,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卫鸳,你就不怕坐牢...来人啊,杀人了...。”
朱嬷嬷见状塞了一团布在她嘴里。
在虞家几十年,卫氏从未如此动怒过,平日里的忍让并非是她怕生事,是觉得与这些腌攒东西计较,脏了自己。不想给孩子们一个硝烟四起的环境。
但大夫人吕氏她要来找死。
卫氏下了死手,一下一下地往她肚子上砸,看到她裙摆下面溢出一股恶臭方才停手。
捏着她下颚,卫鸳把她半死不活的一张脸提起来,“贱人,你记住了,骂我可以,千不该不该去说两个孩子,再有下次,你这条狗命,不用留了。
大夫人没想到她会下死手,口里有了血腥味,吊着一口气,“你,你就,等着入狱……”
话音刚落,便见她抽走了吕氏头上的簪子,照着自己手臂扎了下去。
朱嬷嬷一愣,“姑娘!”
“去叫人,大房生意被断,大夫人活不下去,来我院子里欲杀人泄愤。”卫鸳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连扎了两下,最后一次在胸口上方,血迹慢慢浸出来,染红了她的前襟。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把沾了血的簪子扔到了吕氏跟前,冷眼看着她露出惊恐的神色。
卫鸳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她这辈子当真是糊涂。
识人不清,错嫁负心之人,却不愿意认输,承认自己错了,非要争那一口硬气。
听到吕氏的那些话,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败,两个儿女被别人如此欺负,她还有什么体面可言?不知道在坚守着什么。
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朱嬷嬷急着吩咐:“快去找个大夫……”
卫鸳唤她,声音很轻:“朱嬷嬷,卫家大爷,二爷这会儿应该下职了,你去请他们过来一趟,就说我让他们来的,替我说说理呗。”
“她也知道求人了?'
‘后悔了?'
‘怎么不要面子了?!
这些话,她听了死不了。
但从今往后,虞家再有人敢说她的女儿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一番。
朱嬷嬷看见她一身是血,本就吓得六神无主,听她说完,眼泪一下子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伺候了姑娘几十年,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
姑娘是卫家最小的,又是个姑娘,儿时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心气高,爱体面,见不得别人看轻了她。
当年卫三夫人一句,“又来打秋风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爷子不懂这个道理吗,母子三人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要花多少银子去填,填得满吗?”
姑娘因为这句话,再也没从卫家拿过一分钱,也未曾求过他们任何事。
今日这一低头,得花她多大的力气。
朱嬷嬷知道,是因为吕氏今日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这些年她再苦都是自己打碎牙吞进肚里,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心肝一样的护着,哪能容得了别人如此诋毁?
“好,姑娘先坚持住,奴婢这就去找人。”
虞锦今日铺子开张,回来得晚。
刚进院子便发现了不对劲,满院子的药味儿,院子里的婢女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松,个个脸色紧张,虞锦心口一提,进门问:“怎么了?”
朱嬷嬷出来迎她,小声道:“今日大夫人发了疯,进屋后突然拿着一根簪子对着夫人一通猛刺,幸亏夫人反应得快,没什么大碍,伤了三处,大夫都包扎好了,歇息一阵便没事了。”
药铺一开,大房的人必然会知道,虞锦料到了大房会来找麻烦,但没想到他们找的是母亲。
见她着急往里走,朱嬷嬷拉着她叮嘱:“姑娘身子虚,刚醒过来,小娘子别太担心,免得她又伤神,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奴婢去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