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她的嫁妆变卖了?
自家妹子这些年省吃俭用, 攒下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儿子一份给女儿,这大抵是她最拿得出手,唯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了。
她竟然卖了,卫鸳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否则能让她来卫家求自己?卫家的药铺是老爷子当年留下来的产业,每个女儿都有,卫也有,成亲时作为嫁妆给了她,虞明望没有纳妾前她还在经营,妾室登门后,药材便全清空了,没给虞明望留下任何念想。卫家老二老三受不了那股味道,早两年便按市价折成了银子全卖给了大
房,如今都在他名下,这个好说。
药铺名额的事,他明日一早进宫,应该还来得及。
至于嫁妆,身为舅舅,他不能要。
江家退亲之后,她的处境一落千丈,将来她若不愿意进卫家,另觅亲事难免会因此受影响,没了嫁妆,只会难上加难。
她十七了...
卫大爷让她把匣子先放下,仔细与她说:“你祖父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便是你们母子三人,你母亲不愿意回卫家,这些年我也不知道如何帮衬。可诰命之事,绝非易事,自古女子获得特赐的人少之又少,非特殊功勋或旌表不可能加封到个人身上,舅舅并非故意要泼你凉水,就怕你即便把所有本
钱都送出去,还有人比你更有钱,更能豁得出去的人....”她想要名,别人也想要。
事情有成功就有失败,虞锦上辈子连跳河都不怕,假死后一直流落在外,遇到林公子之前,她一个人都不认识,照样能活。如今起码她的亲人都在身边,还有什么是无法接受的,她想好了,“不试试,怎知道能不能成。”
诰命拿不到,她再继续努力,想别的办法好好过日子,心在,希望在,她就不怕。
卫大爷先前很少与这位外甥女接触,近几次打了交道后,才发现她身上的那股倔劲儿和母亲年轻时倒是有几分像,“东西拿回去,药铺明日我就过到你母亲名下,名额,明早我进宫去求陛下...”
虞锦坚持把钱给了他,“卫家的药铺我估算好了,这些钱买下来是舅舅吃亏,若舅舅不收钱,那铺子还是舅舅的,我心里不踏实。”
卫家不是舅舅一人的,他有自己的家,膝下两位公子,两位姑娘。还有二房三房一家子人,若是知道舅舅在药铺最值钱的时候,赠给了母亲,不仅舅舅,将来她和母亲的日子不会安宁。
她要的东西,一定得完全属于她自己。
今年江城的雪是一场接着一场,比往年冷得多,其他地方四处天灾,造就药材一路上涨,三房在他们面前已经提了好几次了,想要分一些红利,他昨日还与孩子他娘商量过,等到了账,分一部分给他们。
她的意思卫大爷明白,担心的没错,要给就要完完全全地给到她手里。
“成,钱我收下了,你先回去,明日等我消息。”
虞锦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沐浴完坐在床榻上,一切平静后,今日发生过的事情便如潮水不断涌出脑海,一会儿是她在白市与人打架的场面,一会儿是衙门,还有卫家舅舅。
她的嫁妆只剩下一些金银首饰,田产和城内的两个院子她把地契拿给了张越,叫他替自己全换成了银票。
玉珠不知道,她没与虞家任何人说,也让卫家舅舅替她保密。十七年,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回主,前路艰难,她正在努力争取。
她的桌案上放了一个小匣子,是虞明望今日背着卫氏让人送到她面前的。
她打开看了,里面是十张一千两的银票。虞明望的官职只是一个指挥使,手里有两间铺子,日常只够姨娘和两个孩子开销,他怎么可能拿得出来一万两。
虞锦知道是谁给的。
江言恒。
大抵是觉得对不起她,给她一点银子多少补偿了,心里会安稳一些,交给母亲只会遭来一顿骂,由虞明望的名义交到她手里,更稳妥。
江世子为人还是如此的面面俱到。
虞明望应该还没睡,她起身披了一件斗篷,没让玉珠跟着,去了虞明望的院子。
虞明望今夜在书房,里面亮着灯。
小厮守在门外,见到虞锦后愣了愣,“大娘子...是来找家主的?大娘子稍后,小的这就进去通传。”
“不必了。”虞锦把手里的匣子给他,“替我还给父亲,我一个姑娘花销小,不需要这些。”
“这……”
虞锦见他不接,将手里匣子轻轻地放在了石阶上,转身走了。
外面的说话声里面都能听见,虞明望正在写述职的折子,听到小厮叫了一声大娘子,便一直等着她进来。
她与江世子的亲事,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没有参与过,若她能顺利嫁到江家,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他不过问也罢。
但如今江世子和青楼女子的事情暴露,两家亲事再无可能。
她将来的亲事,便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他想问她一句,她怎么想的,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帮忙,还有一事要提醒她,林斐是国公府的世子,皇帝的亲外甥,将来的亲家必定是门当户对的世家。
她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
若是将来以侧室的身份入国公府,以她母亲的性子一定不会答应。倒不如找一个实实在在,家境能过得去的人家做正妻,他在官场十几年,结识了一些人,有几个人品样貌都不错的,打算拿给她先看看.....
但她和她母亲一样,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愿意。
当年蒋姨娘是老夫人故意气卫氏,为他设好的局,药效一起来,他哪里知道身旁的人根本不是卫氏....
孩子出世,蒋氏登门,卫氏一句解释都不听,果断地与他断了关系。这么多年了,两人虽没和离胜似和离,相互不过问。
她再不想见他,那两个孩子也是他的骨肉。
江世子用那青楼女子来羞辱人,他作为父亲不能不管,原本打算找到休的日子,去找江世子问问,虞锦到底哪里对不起他,江世子却自己找上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给了他一万两银票。
银票拿给她傍身,日后当做嫁妆,日子不会那么难熬。
翌日虞锦起来得晚,玉珠去了母亲院子里端刚蒸好的米糕。
虞锦坐在窗下等消息。
眼下要入腊月了,天寒地冻,她窗前的梅花却突然冒出来几朵花瓣。
白茫茫的天地间,花瓣孤零零地绽放在枝头,像是上了一层清透的胭脂色,边缘带着霜刃裁过的弧度,薄如冰,看似脆弱,吹弹可破,可它却在昨夜的一场冰霜下完好无损。
隐隐有清冽幽冷的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过来,虞锦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若有机会,请林公子过来也看看。
林公子今日过得好吗?
林斐昨日去虞家找虞明望,府上的仆人说家主正在当值,他当然知道虞明望此时在哪里,旁敲侧击下打听到虞娘子不在家,便从虞家出来了。
除了虞家,她只有卫家可去。
在卫家附近等了半个时辰,见到人终于从里走了出来,没什么问题,人完好无损,便吩咐马夫回国公府。
路上沧洲把虞娘子是如何与人打架的过程说了一遍,林斐脑子里就有了一副画面。
他没见过这么虎的,她完全可以用她上回在地牢的那一招,捡一颗石头弹过去崩人脑袋瓜,一定是吓糊涂,忘记了出招。
还有可能是最近把自己的嫁妆变卖了,手还在抖。
三日内朝廷便会定出药价,在这之前她得赶紧卖出去,否则就得砸在手里,走黑市犯法,他是御史容不得她犯罪。
今日她忙了一天,需要安静,明日再去找她。
回到府上,长公主正在招待客人。
听说世子回来了,赶紧派人把他叫了过去。
来的人是林家老爷子的侧室,林老爷子的原配夫人死后,这位侧室就被扶成了正妻,林二爷就是她的儿子。
七十岁了,今日突然上了国公府。
长公主碍于国公爷的面子,不能把人赶出去,人请进来后,又不想听她说话,每一句都想作呕,偏生老夫人怕国公爷,专门挑了个他不在的日子上门。
听婢女说林世子回来了,跟前的老人正口齿不清地拍着马屁:“殿下是个心善之人,这么多年了,国公府能有今日这番天地,一切都离不开殿下的操劳...”
老人说话本就慢,还故意倚老卖老,一句话说完,茶盏里的茶都要凉了。长公主忍了这半天,终于回来了一个救星,赶紧招呼婢女,“把他叫过来。”
林斐跨进门,里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主位上坐着的长公主眉头锁着,明显有些不耐烦,明白是让他过来解围的。
好说,他最喜欢被人欠人情了。
打断说话人,问长公主:“母亲,有客人?”
长公主说是,“你来的正好,是你祖父那边的人。”怕他不记得了,详细地替他回忆了一番,“你祖母过世后,老爷子无人照管,年岁太大续弦的人难找,索性把姨娘抬成了正室,姓薛,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殿下损人的本事可见宝刀未老,林斐坐去她身旁,眼睛都没往对方身上瞧,懒散地招呼了一声,“薛老太太好。”
薛老太太十六岁便开始给人做姨娘,做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听得出来长公主的讽刺之言。但今日她有求于人,装作听不懂,继续攀附,“是世子爷啊,好些年没见过,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像咱们林家的人。”
林斐不卖她的账,“薛老太太此言不妥,天下姓林的人多了,我不过恰逢是老太太眼中的翘楚,有姓林的仆人,挑夫,地痞,老太太也觉得他们像你们家的人?”他换了一个说法,“陛下姓陈,烟楼里有一位歌姬也姓陈,她总不能对前来的恩客说,咱们陈家出了一个皇帝。”
话音一落,立马遭长公主一记刀子眼。
他胆子肥了。
皇帝今日又惹他了?
林斐不以为然,看了一眼薛老太太手边上的痰盂,眼里便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厌恶,一刻也不想与这些蛆虫周旋,“母亲往日这时候不是要礼佛吗,今儿个怎么耽搁了,菩萨若怪罪起来,莫非母亲要把薛老太太推出去?”
人走了,长公主和林斐一起从里面出来,吩咐仆人好好焚香。
林二爷这一脉,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让人恶心,早几年被国公爷断绝关系,义正言辞地警告其不许前来沾边后,平日里不敢来认亲,怎么今日上门了。
林斐问长公主:“她来干什么?”
长公主:“求本宫去皇帝那替他们要一份药铺名额,想以此讨一个功名在身。”长公主冷哼一声,“那老东西可真敢想。”
“功名?”
“林家那位小娘子异想天开,以为太子与江家姑娘退了婚,就有她机会,知道自己的家世够不到太子,想借着这次天灾,建点功劳,讨一个封号...”不想再说这些腌臢人,长公主转过头,总算逮住了人,有账要与他算,“听说咱们林世子一夜听了七首琵琶,怎么样,好听吗?”
他是要与江世子宣战了吗?又是虞娘子,又是罗姑娘,巡城御史的职位太清闲了?
可林斐是个滚刀肉,“殿下想听?改日儿子带你去。”
“今晚不行,我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好。”他凑近,想献殷勤,见身旁盆栽里伸出来的一枝树丫,正好挡住了长公主,他替她把它折了,“母亲上回说皇后娘娘喜欢什么?”
长公主:“…………”
她招他惹他了?1
她养了一年的天目松,今年好不容易养出了形状,做成了欹斜的姿态,配上昆石,灵璧石,活脱脱一幅立体山水画。没来得及搬到宴会上,就被他给折了!
“林一弦,本宫要你命!”
林斐被长公主轰走,觉得她是太闲了,不就是一颗畸形的树吗,这丑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想看何不去外面山川里走走,比这个好的太多,参天大树都有。
当夜林斐便满城找这盆丑东西。
第二日一早抱着它进宫去找皇后娘娘,“最古雅者,品以天目松为第一,这盆天目松瘦而不弱,硬而不僵,枝干盘曲如铁,针叶短而劲,虽在盆里仿佛长在崖上,皇后娘娘养起来最合适……”
卫大爷比往常来得早,到了后便一直留意着礼部许尚书。
人一到立马迎了上去,“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同是礼部的人,一个尚书,一个侍郎,见卫大爷一脸肃然,许尚书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紧张问道:“怎么了?”
卫大爷没与他拐弯抹角,直言问道:“昨日陛下要礼部监管药材商,指定药铺名额,不知道大人定下来了没有?”
原来是这个,许尚书松了一口气,“尚未。”又道:“不过,你应该知道,卫家不行。”官不沾商,商不沾官。尤其是礼部,得头一个避嫌。
卫大爷忙道:“不是我……”
“那是谁?”
“我妹子,卫鸳,这不早年嫁去了虞家..."
江家与虞家的退婚闹得满城皆知,许尚书知道他的意思,“名额我可以提上去,但准不准得看陛下,就算拿下了名额,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今年这情况我看没那么简单..."
虞锦又给林斐去了一封信,约他晚上去喝茶。
钱自流这回知道那抢他货的小娘子是谁了,也知道了他上回急吼吼跑去喝茶的人是谁,还是之前那句忠告,但语调不同,讽刺的味道更明显,“林大人,仔细喝多了睡不着觉。”
林斐笑了笑,“钱先生别生气,赚不到钱不怪你,以后多的是机会。”
钱自流看都不想看他,甭管他此时说的有多好听,伸手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句,“不可能,咱们的钱先生怎么会赚不到钱?”
好了。
以后不仅要赚钱帮他到处挥霍,还要分出一份讨人家小娘子欢心。
虞锦没先上楼,在南市楼门前等着,看到熟悉的马夫来了,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马车上的人应该也看到了她,车轱辘刚好停在她跟前。
“林公子。
她戴着帷幔,林斐虽看不到她的脸,但能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轻快,“虞娘子有什么事?”
“嗯。”虞锦点头:“我有事与你说。”
“巧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两人一道上了楼,依旧要了一间雅房。
南市楼内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来此的小娘子们大多戴着帷帽,挡住容颜便是不想被人认出来,没有谁那么不懂礼貌,会故意去盯着人看。
问小二要了一壶好茶,点了几样菜,林斐回头便见跟前的小娘子一双手藏在身后,满眼欢喜地看着他,问:“林公子你猜,我拿到了什么?”
林斐很好奇,她那双眼睛到底是如何做到一眨就映出星星的....
“什么?”他问。
小娘子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高高兴兴地展开,递到他眼睛下方。
是一张药铺铺行的通行令。
他很熟悉。
“我拿到了通行名额,以后我的药铺便是朝廷的御用药房了。”
林斐从那张通行令上方的边缘,正好可以看着弯起来的眼睛,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还是问了她:“虞娘子怎么不打算把药材卖了?”
虞锦以为他怕自己还不起钱,“林公子放心,借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上。”她还有金银首饰,真到了还不起的那一步,她就去当铺当了还。
林斐才觉得虞娘子是个聪明人,没有被钱财蒙蔽了眼睛,知道什么是自己最需要的,谁知她又笨上了,她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在问她要钱?
“恭喜虞娘子。”林斐接过她手里的通行令,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不错,是真的。”
“谢谢林公子。”虞锦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坐去了位子,想起来他楼底下说的话,“林公子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林斐把通行令还给她,“请你喝茶,算吗?”
“算。”说完虞锦便觉得脸烫,“上回林公子结了账,又让林公子请,怎么好意思呢。”
林斐轻笑了一声,不回答她。
看她正低头小心翼翼把通行令放入腰间的荷包,伸手把胸口那张揣了一路,已变成‘废纸’的东西往里塞了塞,问她:“听吏目说,虞娘子昨日在白市大展身手,又进了一趟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