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午后,薄九司坐在车里,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
冯无把刚买好的咖啡递进车窗,薄九司接过来,手机就响了。
是国外刑警的电话,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咖啡直接从他手里滑落,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嗡嗡的,半晌才回过神,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
“薄先生,我们在东非的一座小岛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死亡时间和您妻子失踪的时间吻合,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下。”
从最近的港口坐快艇过去得要一整天,冯无调来直升机。
直升机降落的时候,警察上前迎接。
“薄先生,这是座荒岛,没有居民,跑船的海商靠岸补水时在滩上看见的,立马报了警。”
薄九司沉着脸快速往岸边走。
岸边围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岛上的渔民,皮肤晒得黝黑,赤着脚,站成一个半圆,低头看着地上。
旁边是两个先到的本地警员。
薄九司走过去,人群自动散开。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白布盖着,石头压着四个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蹲下去,一把掀开白布。
阳光直直打下来。
赫然是一具森然白骨。
颅骨歪在一边,眼窝里灌满沙子,肋骨七八根插在在沙里,骨架上还挂着衣服的碎片,被海水泡得发白,领口的位置,有一小截没烂完的标签露在外面。
薄九司盯着那截标签,呼吸沉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小众品牌,她买的时候还跟他抱怨过,说这个牌子越做越贵。
薄九司攥着白布的手微微发抖。
警察在他身后开口:“薄先生,因为热带气温高,海水泡着,尸体腐烂快……六个月时间,就只剩这些了。”
他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这是在尸体旁边找到的。”
袋子里是一串佛珠和一部手机。
都是薄九司送给她的。
手机屏幕碎了,机身锈得不成样子,而那串佛珠经过风吹日晒,颜色发暗,线都快断了。
薄九司的目光定在佛珠上。
“法医来看过了,死亡时间和您妻子失踪的时间吻合,物件也都跟她对得上……”
“这不是她。”他骤然出声打断。
警察一愣:“薄先生。”
“我说,这不是她。”薄九司红着眼眶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连连摇头,“她没死,这不是她,她还活着……”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推开人群转身就走,他走得快,几乎是仓皇地逃离这里。
警察在后面喊了一声。
“尸体我们要运回国,马上联系人办手续。”
冯无交代了警察几句,赶紧追上去。
——
那天认领完尸体后,薄九司一连几天没回家。
公司不去,电话不接,孩子扔给周嫂,冯无打了无数个电话,全是忙音。
最后是沈行在会所包厢里找到他的。
推开门,满地的酒瓶,薄九司倒在沙发上,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领带扯松了挂在一边。
他闭着眼,脸微微泛红,呼吸沉而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醉得醒不过来。
沈行走过去,一脚踹开挡路的酒瓶,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
“你女儿不管了?”
薄九司没说话,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
沈行一把将酒瓶扫到地上。
“接受现实,阿九,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半年都过去了,她要是还活着,早该回来了。”
这句话落音,薄九司的手陡然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细长的眼睑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盯着沈行看了两秒。
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直接朝沈行砸过去。
沈行没来得及躲。烟灰缸砸在他额角,闷响一声,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沈行偏了偏头,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他看着手里的血,眼神变了。
“你他妈疯了?”
薄九司已经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又抄起一个酒瓶。
沈行没等他砸下来,一步跨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摁在沙发上。
“你醒醒!她死了!那具尸体就是她!”
“她没死!”
薄九司猛地挣开,两个人撞翻了茶几,酒瓶碎了一地。
薄九司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碎玻璃扎进手掌,他像感觉不到,爬起来又冲上去。
“她没死!她没死!谁都不准说她死!”
沈行被砸的飙血,发狠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薄九司闷哼一声,弯下腰去,跪在了地上。
沈行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血,衬衫领口被扯烂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薄九司,胸口起伏着,半晌,直起身。
“操。”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转头冲门口喊:“冯无!”
守在门外的冯无赶紧推门进来。
“把他给我送回去!”
冯无快步进来,弯腰去扶薄九司。
薄九司跪在地上,手撑着碎玻璃,血从指缝里往下淌。
冯无架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薄九司没反抗,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软塌塌地靠在冯无身上,低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冯无没听清,此时此刻,他也不打算听清。
他架着薄九司往外走,经过沈行身边的时候,沈行盯着薄九司的身影,喊住了他。
“冯无。”
冯无脚步停了一秒。
“看好他。”沈行的声音哑了,“别让他一个人。”
冯无点了点头,架着薄九司走出了包厢。
冯无架着薄九司回到家,周嫂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看见薄九司满手的血,吓了一跳。
“薄先生!”
“没事。”冯无把薄九司扶到沙发上坐下,“周嫂,你回去睡,把小姐带好。”
周嫂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薄九司。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衬衫上全是酒渍和血,脸色白得吓人。
主人家的事,周嫂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冯无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坐在薄九司对面,拉过他的手。
碎玻璃扎得很深,掌心和指缝里都是细碎的口子,血已经凝了大半。
冯无拿镊子夹着一片一片往外挑:“九爷,您忍着点。”
薄九司没吭声,像是感觉不到疼。
伤口处理完。
“九爷,我扶您去床上休息吧?”
他手背搭在眼睛上,眼尾潮湿,半晌,哑声开口。
“你回去。”
“九爷……”
“回去。”
冯无见他清醒了点,点了点头,把聂京枝的遗物放在茶几上,起身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薄九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脚步虚浮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