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落地有声,铿锵无比。
姜润暗叹一声。
不仅仅是美润,一旁的三个徒弟也是如此。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父。
以往师父自报家门,虽说不会故作谦虚说自己是什么云游僧人。但也不曾如同今日这般,将自己在大唐的名号报的这么清楚明白。
那城门官双眼圆睁,双腿抖若筛糠。
其他的不说,单单是“大唐皇帝命”这五个字,就足以压服西域诸国了。
唐有王玄策,使天竺,因天竺国变,使团遭劫,玄策凭大唐之名,孤身一人,却能驱吐蕃,尼陀罗两国之兵,大败天竺,斩首三千余。
然,此等功绩,归国之后,无爵,无田,不过擢级两等,自从七品至从五品而已。
可见大唐军威之盛。
更不要说,眼前这和尚,一口一个唐皇御弟,一口一个亲冠国姓。
“你!你空口白牙,叫我如何相信!可有证明身份之物!”
城门官咬着牙,苍白着脸,但却因为长久以来对和尚的鄙薄,硬撑着,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质问的话。
唐三藏依旧安坐白马之上,淡淡的俯瞰着他,轻声道:“贫僧的信物,乃大唐皇帝亲赐,便是车迟国主见了,也要降阶亲迎,你……………品级不够。”
噗通一声,城门官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
唐三藏到底是曾与大唐天子相谈甚欢,对着唐国满朝朱紫主持过水陆法会的大纲,如今将这份贵气和姿态拿出来,岂是一个小国城门官能受得住的?
“我......下官......小人这就去禀报国主!”
城门官一连换了三个称呼,慌里慌张的站起来,连滚带爬跑进了城门之中。
唐三藏端坐在白马之上,双目微阖,闭目养神,对周遭车迟国百姓的注视和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不多时,车迟国城门之内人声喧哗。
来的不是城门官,而是一整个仪仗,领头的是一位身穿官服,颇有气度的男子。
“敢问可是唐国高僧当面?下官奉国主之命,请高僧往皇城相见。”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只是策马上前,完全忽略了那仪仗队,以及那躬身请他下马换轿子的官员。
这目中无人的一幕,却让那官员松了一口气。
这和尚......不,这位高僧,是真的大唐大阐都僧纲!
心里想着,他也不敢怠慢,赶忙追上去,想要给唐三藏牵马。
“去!”
猪八戒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去接过缰绳,那凶恶的模样,让这官员吓的一哆嗦,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位大唐高僧的三个弟子,都不似常人。
一个尖嘴猴腮雷公脸,一个大耳长鼻似野彘,即便是最像人的那一个,也生的丑陋凶恶,脖子上还挂着九颗骷髅头。
不愧是大唐上国,什么样的人都能找的出来。
这官员再次感叹了一句。
一行人进了皇城,到了正殿,那车迟国主已然在等候。
唐三藏这才翻身下马,整理好衣冠,吩咐道:“悟空,将为师九环锡杖与锦襕袈裟取来。
“是。”
孙悟空答应一声,自去去了九环锡杖,一旁沙悟净也抖开锦襕袈裟,小心的服侍着师父穿上。
那随行迎接的官员见此,不由得问道:“高僧,为何到了陛下驾前,方才更衣持杖?”
唐三藏换好了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顿了顿,自有妙音响彻。
他与那官员擦肩而过,淡然道:“若见贫僧之主,贫僧便是斋戒三日,沐浴焚香,亲待坐榻犹嫌不够。”
言外意之则是,你家国主只配我临时整理一下。
“另。”
唐三藏突的停下脚步,看向那官员,道:“尔所事者,不过西域小国之主,何敢以陛下称之?单此一言,便僭越我巨唐之威。”
官员脸色唰的苍白。
唐三藏不再看他,只是一手持杖,一手轻提袈裟,缓步拾阶而上。
身后,孙悟空等人自然跟着。
“姜兄弟,你说俺师父怎么变了性子,老孙也曾随着师父拜见过其他西域国主,却也不曾见师父这般威风。”
孙悟空蹦哒着,努力的和姜润勾肩搭背,说着悄悄话。
姜润闻言笑了笑,说道:“大圣,你向来伶俐,怎么问这般问题,唐长老为何如此,你果真不知?”
孙悟空嘿嘿一笑,道:“师父到底是要和此地道门做过一场,这不是看你为道门出身,老孙怕你心有芥蒂嘛。”
“我能有什么芥蒂?”
姜润看着那大殿之内,位于车迟国主之下,三位身穿道袍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相差踏错之人,便是唐长老不去扶正,贫道也不会坐视他们曲解我道门正法。”
“嘿嘿嘿嘿。”
孙悟空笑着说道:“若是这般,此番老孙心里就有底了。
“大圣,有闲谈的心思,不若先去看看那三位,三对三,正好。”
姜润抬手指了指那三位道人。
“自不用你说,俺还能让师父吃了亏不成?”
孙悟空应了一声,疾走两步,到了唐三藏身后,猪八戒和沙悟净见了,也随着大师兄走了过去。
姜润落在了最后面,也乐得清闲,躲在角落里看戏。
车迟国主坐在御座之上,见唐三藏进来,微微俯身,睁开老眼,问道:“你就是大唐来的高僧唐三藏?”
唐三藏不点头,只是淡然道:“贫僧,正是唐三藏。”
“大胆!见我国主,竟这般跋扈!还不速速行礼拜见!”
见唐三藏如此,那三位道人之中,身躯最是魁梧,养了一副浓密络腮胡子的道人站出来,抬手训斥。
孙悟空眼睛一横,当即就要上前。
他如何看不出,这三个道人都是异类证道。
唐三藏抬手挡住孙悟空,也不看那道人,只是说道:“上国之臣,不拜下邦之主。
“你!”
那道人怒气上脸,迈步就朝着唐三藏走去。
“呔!”
孙悟空斜刺杀出来,对着那道人一呲牙,道人吓了一跳,惊惶之下一个激灵。
“好了,大国师,朝堂之上,莫要喧哗。”
车迟国主抬手阻止了那道人,看向唐三藏,说道:“如此,且算你有礼。”
“尊驾说,有大唐天子的信物,可否拿来,与本国主一观?”
唐三藏摇摇头。
“哦?你莫非是诓骗本国主?”
车迟国主见此,有些疑惑。
“非也。”
唐三藏摸了摸袖口,捧出通关文牒,高举起来,道:“贫僧自有信物,只是国主的称呼错了,你应当称呼我大唐皇帝陛下,为......天可汗!”
此时,车迟国文武皆在,闻听此言,纷纷色变,想要出班呵斥,但突然想到,大唐陛下天可汗的称号里,也有自家的供奉,一时间讪讪不敢言。
“这......是本国主失言,还请尊驾莫怪。”
说着,车迟国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下来,接过通关文牒。
重新回到御座,翻看一番,惊叹道:“果真是天可汗信物,一应国印俱全………………”
“来人啊,洒扫国使堂,待宴会之后,供大唐高僧居住。”
确定了身份,车迟国主也不敢怠慢,开始安排布置起来。
“多谢国主。”
唐三藏此时也微微躬身。
“高僧客气了,高僧一路此来,实在辛苦。天可汗的命,本国主自然遵从,这就加盖我国宝印,以全礼仪。”
车迟国主话说的漂亮,也显示出了对大唐的尊敬,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催着唐三藏赶紧上路,早早离开车迟国。
说着,便从御案之上拿起宝印,就要盖上去。
“且慢!”
这时,那大国师突然开口,声若雷霆,吓的国主手一哆嗦,宝印也随之放下。
“大国师,有何事啊?”
车迟国主有些无奈的问道。
早早打发了不就是了?
难不成你还真准备按照以往的规矩,因为人家是和尚就给人家逮起来?
别闹了,真要是那么干,长安城的那位万王之王就要调兵遣将了。
我的大国师,你看看身份,看看情况好不好?
车迟国主心头无奈,却也不好去说。
那大国师出班拱手,道:“陛下!贫道与这位大唐高僧,有些纠葛要开释,且待贫道辨个分明,再加盖宝印不迟!”
车迟国主有些迟疑。
可大国师却直接打断,看向唐三藏,喝问道:“尔等进城之前,打伤了我两个徒弟,筋断骨折,至今仍在生死之间,你作何解释!”
唐三藏闻言,低垂着眉目,淡然道:“阿弥陀佛,那两个恶人,意图伤贫僧性命,贫僧为自保,便遣手下徒弟给了些教训,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你好大胆!”
大国师怒目圆视,道:“若不赔罪道歉,休想再西行一步!”
说着,冷笑道:“你以为贫道不知你的根底?你不就是那十世修成的善人?这西行一路,早晚传开了,吃你一口肉,就能长生不老!”
大国师似有似无的看向车迟国主。
而那车迟国主也突的眼放精光,再不复先前老态龙钟的模样。
唐三藏没什么反应,一旁的孙悟空却暗自思忖。
上一个说话这么大气的是谁来着?哦,想起来了,是老君爷家里的两个童子。
嘶......莫非这虎力大仙背后也是什么极厉害的大神真仙?
孙悟空想到了太白金星的提前布置,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眼珠子转了转,看向美润,却见姜润很没有存在感的窝在角落里,见他看过来,也只是微微一笑。
啧,这小姜又起了心,只知道看戏。
孙悟空心里嘟囔了几句,面上嘿嘿一笑,摆出嬉笑模样,凑到那大国师面前。
“你这国师,好不讲道理,你那两个弟子冒犯了俺师父,俺不过教训几下,又不曾要了他们命去。”
孙悟空凑的更近了一些,嬉笑道:“见你也是修为有成的,你去打听打听,能在齐天大圣孙悟空手里留下性命的,又有几个?”
他将“齐天大圣孙悟空”几个字咬的重了些。
大国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突然冒出来的猴子,目光下移,皱了皱眉毛。
孙悟空心头一动,只以为是他果真知道自己齐天大圣的威名,心里思量,若这大国师果然有几分背景,回头和师父说说,手段柔和一些。
如此想着,再次蹦哒一下,侧身和这大国师并肩,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嬉笑道:“给俺一个面子如何?”
闻听此言,大国师猛地抬手一推,呵斥道:“你有面子!什么齐天大圣,没听说过!”
孙悟空被推了一个踉跄,站稳后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这大国师,眼里竟冒出几分慒懂来。
他......敢这么推?
姜润憋笑憋的辛苦。
你猴叔叔啊,就这么围着一个虎皮裙,水灵灵的凑到一个老虎精面前,让人家给他面子......
要不说猴哥能当齐天大圣呢,这事放一般人,谁能干的出来?
大国师指着孙悟空怒喝道:“就是你伤了贫道弟子!还什么大唐高僧,手下徒弟这般无礼,实在可笑!”
“说什么呢你!俺大师兄自奉了师命做事,岂容置喙!”
猪八戒跳了出来,指着大国师就骂。
那边其余两位国师见了,怕大哥一个人骂不过两个,对视一眼便齐齐出班,指着猪八戒。
“你个肥头大耳的野彘,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就是!还不快快退下!”
原本站在后面的沙悟净见对方上了三个人,当即对着师父告罪一声,到了二师兄后面。
老沙还是讲礼貌的,先是对着车迟国主双手合十拜了一下,算是见礼,然后也加入了骂战。
一边三个人,将这车迟大殿当做了市井茶摊,骂的一个比一个难听。
你说他尖嘴猴腮无人相,他说你生凶毛不似道。
你说他泥地吃粪全不挑,他说你一身绒毛皆做商。
你说他身戴白骨业火烧,他说你割血断茸无犄角。
两边人好一场大戏开锣,跳的一个比一个高,骂的一个倒比一个脏。
车迟国主目瞪口呆,呐呐不敢言。
唐三藏眉目低垂,好似浑然不见。
姜润憋笑憋的很辛苦。
过了四五盏茶的功夫,两边人骂也骂够了,谁也没沾到便宜,倒是一人沾了一脸口水。
“陛下!贫道要跟这几个该死的和尚赌斗!”
大国师虎力大仙怒喝一声。
车迟国主还没说话,孙悟空便叉腰道:“我的儿,你要赌个甚么,赌注又是什么?若是赌头小了,老孙可不接你的!”
“哼!我与你赌呼风唤雨,行云雾!”
虎力大仙冷哼一声,竟三两步上了御座,将那宝印握在手中。
“我若是胜了,将你也打一个筋断骨折!你若是胜了,我自加盖宝印,送你们西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