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几人都看向了姜润。
这些僧人应该没有撒谎,毕竟要是撒谎,不可能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
那么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太白金星这位道门的大仙人,会指点一群和尚来反抗道士呢?
太白金星也通佛?
这里外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啊。
在场几人之中,和太白金星关系最亲近的,就是姜润了。
姜润见几人都看向自己,也无奈的一摊手,道:“太白金星他老人家做事,自有深意,贫道又不曾提前得知,如何能为诸位解惑?”
“你真的不知?”
孙悟空有些不信,嘟囔道:“李老倌惯会打哑迷,做事云遮雾罩,你可不许学他。”
“实在不知。”
姜润微微摇头,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很想看看,唐三藏会怎么做。
于是姜润看向了唐三藏,问道:“长老觉得,此事内情如何?”
唐三藏也摇摇头,正要说话,却见身前围着的僧人们一阵阵喧闹,间或夹杂着少年变声期独有的嘶哑声调的喝骂。
“你们这些蠹僧!不好好干活,围在这里做甚!”
“想要吃鞭子了不成!”
训斥声中夹杂着鞭子挥动的破空声,以及僧人们压抑的闷哼。
“长老快走!”
那领头的僧人神色惊惶,招呼其余几个和尚一块护着唐三藏。
“我等今日能见得长老,便知晓脱灾之日已然不远,只求长老能从长计议,以保善自身为先!”
“是啊,长老乃是上国大僧,不必与那两个小儿计较,速速离开的好!”
说话间,那些苦苦挨着鞭子,挡着那两个道人的和尚们,终究是吃不住疼,再加上那长久以来的惧怕和下意识的服从,到底是放开了道路。
两个道人拿着鞭子,推开人群走了过来,只一眼,就看到了唐三藏一行人。
“和尚?”
“外来的和尚!”
“大胆!既是和尚,到我车迟国地界,竟还敢纠集人群生事!”
“师兄,你且看着他们,我这就回去调兵过来,拿下这些和尚!”
两个道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就没有把唐三藏一行人放在眼里,顶多就是觉得那几个和尚怪模怪样。
“见了我等道门人士,这几个和尚居然不拜,实在无礼!该给个教训!”
说着,就要过来推搡唐三藏。
“放肆!”
猪八戒挡在了两个道人面前,呵斥道:“你猪爷爷做道士的时候,你们的老子娘还没影子哩!还不退下!”
两个道人被猪八戒的丑模样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几步,但马上就回过神来,脸色羞恼,举起来鞭子就要去打猪八戒。
孙悟空皱了皱眉毛,猪八戒皮糙肉厚倒是不怕打,但若是不小心波及了师父,可就是大罪过了。
有心想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两个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可碍于师父在侧,实在是不好用暴力。
在这方面,师父训斥过他许多次了。
啪啪两鞭子落在猪八戒的身上,却丝毫不曾有作用。
猪八戒心里也起了火,反手揪住鞭梢,正要使劲,余光却见师父看了过来,不由得讪讪松开手来。
起初,两个道人还惧怕这大胖和尚真的动手,见他放下,还以为是这和尚只是银样锻枪头,顿时精神一振,抽回鞭子就要甩第二次。
“八戒,悟净。”
唐三藏淡然开口,说道:“退下。”
“师父……………………………”
猪八戒又硬挨了两鞭子,憋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唐三藏身后。
“呵,你这和尚,还算有些礼数,但也免不了你的冒犯之罪!”
那两个道人见此,顿时跋扈起来,扫了一眼唐三藏,嗤笑道:“看你这模样,怕不是能干活的,也罢,贫道就发个善心,给你们编进伙房,好歹能轻松一些。”
言语之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唐三藏垂眸,身后三个徒弟一个个窝火无比。
“悟空。”
然而,正此时,那慈悲的长老,唐国的大僧,却突然开口,声音虽说依旧平和淡然,但语气之内,却带着一股铁血意味。
“给他们一个教训,手段狠些。”
唐三藏语出惊人。
饶是被点了名字的孙悟空都愣了一下。
无他,只因这等话实在不像是师父能说出来的。
“大圣,既有师命,为何不做?”
姜润轻笑着问道。
孙悟空回过神来,跳将出来,随手一巴掌抽过去。
那两个道人顿时倒飞出去,甚至直接飞到了车迟国的城门前,仿佛两个破布麻袋一样,狠狠地掼在城门上,然后缓缓的落地。
孙悟空用了暗劲,那两个道人虽说筋断骨折,不过到底是不曾死了。放下手,扭头看了一眼美润,神色颇为古怪。
你一个道人,催着俺一个和尚,对道人下手?
这一幕,让在场的和尚们一个个振奋起来。
纷纷围着唐三藏开始恭维。
“长老如此果断,果真不愧是东土上国的高僧!”
“是啊!只要大圣爷爷肯出手,我等必然能恢复往日地位,再造禅寺,光耀我佛!”
“不远矣,不远矣!那些该死的道人,只因为我等不曾求下雨来,便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实在可恶!"
“就是就是,谁知道那些道人有没有要诡计,那所谓的虎力大仙羊力大仙和鹿力大仙,也不见得就是正道。”
“而且,还跟君主说,他们能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这才让君主对他们百依百顺,真是笑话!”
“如今有长老和大圣到了,咱们的苦日子马上就要结束!”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我们寺内的田产,香火钱,度牒,都被那些道人抢了去!早晚要他们物归原主!”
僧人们你一口我一言的说着,起初还是对唐三藏的赞美,对那些道人的不齿,但说着说着,就开始盘算起了自己被抢走的财产和田地。
到了后面,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起来,如何把那些道人这些年积攒的财富用来建造更大的寺庙和更庄严的佛像。
“住嘴。”
唐三藏抬头,开口,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尔等,也配宣唱阿弥陀佛,也配说出我佛慈悲?"
一句话,让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冷却了下来。
僧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讪讪不敢言语。
孙悟空嘿嘿一笑,猪八戒抱着膀子,站在师父身后,对那群僧人怒目而视。
沙悟净面带思索,看向师父的眼神越发崇敬。
姜润微笑不言。
“车迟国的道法走偏了路,谄媚君王,传法全国,以此取得无上地位。”
“这当然是错的。”
唐三藏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和尚们,说道:“但你们,就一定是对的吗?”
“就是因为你们在佛道倾轧之下输了,吃了苦头,丢了寺庙田产,就可以自诩正义?”
“车迟国的道门是邪路,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三藏说到了后面,已经十分的辛辣直白,甚至不加任何修辞。
“悟空,牵马,进城。”
唐三藏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僧人,冷冷的拂袖上马,任凭这些僧人如何哀求,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是,师父。”
孙悟空嘿嘿笑着答应了一声,牵着白龙马就径直朝着车迟国走去。
那些僧人不死心,还要围上来,却被猪八戒一瞪眼就纷纷吓了回去。
一时间,所有僧人噤若寒蝉,只能看着一行人朝着车迟国城而去。
路上,孙悟空牵着马,回头看了一眼,抬头问道:“师父,您是觉得这些和尚不堪教化?”
“只要是人,就可以被教化,只是,要找对方式。”
唐三藏很乐意为孙悟空解答问题。
他笑着问道:“悟空,为师且问你,若有一善人,日日行善,但是被欺凌时,那些他曾帮助过的人,不曾有一人站出来帮助他。”
“于是,这善人陷入迷惘之中,不知自己日日行善为了什么,终日消沉。”
“似这样的人,你该如何去教化?”
孙悟空细细的听了,凝眉思索片刻后,试探性说道:“世间之人,总不能都是忘恩负义之辈,只是善心所托非人,或许,可让他换一个地方,继续生活?”
“如此,只治标不治本罢了。”
唐三藏摇摇头,反问道:“你凭什么要求一个做善事却被辜负的人,换一个地方继续去做善事?若是他再遇到忘恩负义者,又该如何?”
孙悟空挠挠头,问道:“那师父,您会如何教化?”
唐三藏看着前方,说道:“既然不珍惜旁人的善心,那就不配去拿着旁人善心创造的好条件去生活。”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
“悟空,你且记住,善心绝不该被辜负,若有这般之人,对他们的教化,就只有让他们知道痛,知道悔改,让他们悔不当初。”
“最重要的,是要将那欺凌他人的恶徒刑之以法,如此,才算是做到了对善人的开释和教化。”
孙悟空闻言,恍然点头,笑道:“师父好调皮,只问善人如何教化,却故作迷阵,不让俺去关注善人为何被欺凌。实则这才是一切根由所在。”
唐三藏哈哈一笑,道:“世间道理,总不会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你要自己去看,自己去领悟。”
“就好似这崇道鄙佛的车迟国。”
唐三藏指着前方已然不远的城门,问道:“悟空,以你看来,如今这车迟国的做法,是对是错?”
“俺说不上来。”
孙悟空摇摇头,说道:“听那些和尚的说法,先前车迟国旱灾遍地,国主遣佛道祈雨,和尚枯坐,不曾有一滴水,一层云。”
“而那道门却来了三位大仙,神通广大,只是开坛发令,登时甘霖落下。”
“国主大喜,奉道门为国教,奉那三位大仙为国师,给予尊崇地位。”
“那三位大仙也投桃报李,给了车迟国风调雨顺的年景,可同时又广招门徒,以至于道遍布全国,更有几分矫枉过正的意味,国内只有道声却无禅唱。”
总结了一下之后,孙悟空颇为小心的说道:“他倒是觉得,人家国主做的也没错,你和尚没求来雨,人家道士求来了,人家有这个本事,国主给酬谢,并无不可。”
“就是这几个车迟国大仙后面做的事,他却看不惯,便是传道,也没有这般传法。”
“难不成他们几个真的有本事,让一国之君长生不老?”
这个问题,孙悟空问的是见姜润。
姜润摇摇头,笃定道:“凡人间天子君王,便是太上老君来了,也无法使其长生,至多不过是清心寡欲,打坐调息,能调养身躯,多几许寿数。可若只是如此,道法能做到,佛法也能做到。”
“但这样一来,必要耗费大量心力与时间,还要不要治国了?”
说着,看向唐三藏,问道:“长老以为如何?”
唐三藏微微点头,道:“无论佛道,都不该左右一国之政,这才是那车迟国三位大仙最行差踏错的一步。”
“古往今来,以道佛之法干预国政者,还不曾有过任何好下场。”
“昔年东晋时,偏安一隅,只知谈玄空论,不顾实务,至于有亡国之弊。”
“南朝梁武帝,广修禅寺,自修佛法,秉持佛门戒律四十余年,更曾四次舍身寺庙,甘愿为奴。”
“南朝四百八十寺,由此而来,可最后又如何?”
唐三藏叹息道:“古往今来,亡国之众多,可道佛出家之人,千不该不该,也不该以自身为亡国之因。”
“出家人出家人,尘缘尽断,金海尽干,又为何要干涉乃至于主导国政,而不思清修自身?此莫非本末倒置?”
“如此行事者,无论道佛,有一个算是一个,都是蠢贼蠹禄!”
姜润听着唐三藏的话,赞同地点点头,指了指前方的车迟国,笑问道:“如今车迟国行差踏错,长老可愿将拨乱反正?”
唐三藏双手合十,轻声道:“若不扶正此国之乱,贫僧如何安心去求真经?”
“西行一路,本就是修行,岂有见了关口桎梏,便绕过去的说法?”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到了城门前。
“大胆!你们几个和尚!怎么敢如此招摇过市!不知我车迟国策吗!!”
“来人啊!将这几个冒昧的和尚拿下,送到大牢里关上三天再说!”
守门的士兵们见了唐三藏一行人,纷纷围了上来,更有甚者已经抖开枷锁镣铐,要去锁了唐三藏。
“等等!有一位道长!”
这时,众多士兵见到了姜润,顿时将手中凶器收了起来,面上也带上了恭维谄媚的笑容。
三两步凑过去,躬身唱了一个大喏,恭敬问道:“这位道长,为何与这些腌臢和尚同行?莫非这些和尚是道长捉拿的?”
这一番前后态度的对比,实在是太过戏剧。
姜润笑了笑,说道:“非也非也,贫道乃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随着这几位长老一道修行。”
“啊?”
城门官愣了一下,不由得劝说道:“道长,您不是我车迟道人,不知我国国情,您实在不好与几个和尚同路啊!若要进城,还是速速和这些和尚断了干系,进城后,我等国民自有供奉。”
“去通报你们的国主。”
正在这时,一向秉持礼节的唐三藏,却端坐白马之上,俯瞰着那城门官开口。
“大胆!你...……”
城门官下意识地要训斥,可那端坐白马的僧人,其气度风姿实在摄人,在那淡然目光之下,一时间不敢言语。
唐三藏看着他,左右看了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这些人的耳中。
“贫僧,乃是唐皇御弟,大唐天子敕封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冠国为姓,亲赐名曰:唐三藏!如今,奉我大唐皇帝命,去往西天拜佛求经!途径你国,速速开门迎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