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鲲鹏在天庭的一系列遭遇,话分两头,且看那东海之上。
姜润捉了那大鹏,托杨戬擒拿上天之后,并没有在东海之上多逗留。
而是选择跟着默娘在四海之中游荡。
这一次血祭的范围十分之大,不仅仅是东海,而是波及东西南北四海,但凡是有沿海之民的地界,都有这般的血祭行为。
最关键的是,一旦涉及到血祭之事,即便是四海的龙王,也看不清根底,被完全的遮蔽了感知。
要么,是姜润这般拥有先天神物的真仙,要么,是赤脚大仙那般的神通者,要么就是默娘这样先天神异,几乎三界没有二例的天生圣人才能看穿。
默娘主动承担下了巡游四海,阻止血祭之事的责任。
而赤脚大仙则是跟在默娘的身边,以便于时刻考察。
当然,与其说是考察,倒不如说是言传身教,现在的默娘,早已经不需要赤脚大仙的考验,已经证明了自己足以成为一位普济四海的慈悲海神。
赤脚大仙现在,已经从“面试官”变成了“师父”一样的角色。
这种情况下,调查血祭之事的任务,就放在了姜润自己的身上。
可在这一时之间,姜润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先前找到的几个线头,要么是地位太低,如麻道人。
要么就是被用来挡灾的黑手套,如大鹏。
要么就是与此事无关,被挪过来的棋子,比如封青。
器天神君到底是古神,而且在古神之中的地位也绝对不低。
这样的一位天庭名宿,若是没有切实的人证物证,即便是大天尊,也不能做莫须有之事。
大天尊建立了天庭运转的规则,那么他自身也要遵守这规则。
在这个前提之下,姜润这个器天神君的调查者,已经有了人证,却还没有物证。
虽说大鹏已经证明了,器天神君和血祭之事有关,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事绝对就是器天古神搞出来的。
但现在没有直接的物证,能把器天古神和血祭之事联系起来。
姜润从大鹏口中得知,器天神君估计是要利用血祭之事来孕育出什么东西,并以此作为自己重新掌握话语权的跳板。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罪证齐全,以大天尊现在的威望,以及古神们如今几乎分崩离析的状态,都不需要美润出手,只消遣一小官,就能把器天神君给压上斩仙台。
物证啊.....
姜润盘坐在船头,思索着可能的突破口。
现在,也只有一个笨办法,跟着默娘,看看能不能从那一场场血祭之中,找到更多证据。
正在这时。
姜润身后船舱楼梯处,几个小脑袋冒了出来,悄摸摸的看了一眼美润,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之后,默娘被推了出来。
“姜大哥。”
默娘有些紧张的喊了一声。
姜润回过头,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此刻的默娘已经大变样了。
不同于先前那一身利索但简陋,而且还带着补丁的短两件,此刻的默娘,身穿宝霞衣,足穿团花靴,头戴点翠珍珠头面,双手交叠在小腹之前,虽然只是十几岁的少女,但已然有了几分雍容华贵的意味。
但是,却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所谓“贵气”,那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和平和,只是其中带着几分紧张的意味。
姜润在默娘的脸上扫了一下,看着那明显有些薄厚不均的脂粉,笑道:“日后自己学学化妆,那几个丫头向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这么精细的活计?”
“赶鸭子上架,平白糟蹋了你的脸蛋和好脂粉。”
默娘还没说话,身后船舱口处,就已经传来了几声娇滴滴的抗议。
只不过,姜润一眼扫过去,六小只就齐刷刷地缩回了脑袋。
“姜大哥,我可能有些不识趣。”
默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几位公主都是顶好的人儿,可我总觉得......”
她低着头,有些拘谨的抬了抬袖子,那梦幻一般的仙锦,即便是在曾经最奢侈的梦中,也不敢穿在身上。
姜润等着默娘的下文。
默娘声音很小,但这羞涩和惭愧,说道:“我总觉得,这样好的衣服,实在不是我该穿的,而且......有些繁琐,方才即便是有几位公主殿下帮忙,这衣服和首饰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穿戴好。”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在抱怨什么,生怕姜润和几位新朋友误会的默娘,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这衣服不好,只是......只是......”
她有些支支吾吾,却不知道怎么去说。
姜润笑道:“觉得有些不适合干活穿?”
默娘眼睛一亮,对着姜润连连点头。
“神灵和凡人,到底是不同的。”
姜润温声说道:“都说佛靠金装,虽说有些片段和臆测,但世间有许多人,都有只敬罗衫不敬人的毛病。”
“一身华贵的,一眼就能看出并非人间之物的好衣服,日后可以让你显化人前的时候省很多事。”
“至少,你要救助的凡人,会立刻知道你是一位神仙,他们也可以放下心来相信你可以帮助他们。”
默娘听着,微微点头,说道:“姜大哥说的有道理,那我......穿着?”
“我刚刚说的,只是你日后要注意的一些东西,毕竟到时候,你位列天曹,少不得上天开朝会,虽说天庭对女仙的穿着打扮没有一个统一的规范,但总不能不打扮,对吧?”
姜润笑着说道:“至于做事的时候,就看你自己。
“寻声赴感的神通,你现在就会,若是听到有人喊你海神娘娘,可以穿戴整齐再赶过去,若是听到有人喊你林默娘救命!那就不必打扮,快些过去。”
“你说呢?”
默娘听着,眼睛亮了起来,不由得点点头,说道:“我听姜大哥的。”
她现在对什么朝会,什么位列仙班,还是有些懵懂,或者说,她对自己能否承担那样的责任,还有这几分忐忑。
殊不知,正是这份忐忑和慒懂,才是她成就神位的最关键因素。
修行,要的就是破执破妄,无执无妄,才能真正成就正果。
一门心思想要成仙的人,最后反而一无所得,因为已经起了执念,有了妄心。
只有默娘这样,对成仙证道什么的完全无所谓,只想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好本分之事的人,才会在成仙做神,拥有更大能力之后,去主动且尽心尽力地承担更大的职责。
而且,现在的天庭,哪怕是出于权谋考虑,大天尊也是这样的想法。
你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想要更大的权势,我偏偏不给你。
你对这些压根不感冒,偏偏出于责任心不会懈怠,一门心思想着赶紧跑路,我偏偏要把你按在高位大权之上。
比如杨戬,比如美润,比如哪吒。
当然,猴哥是一个例外。
默娘有些开心,有了姜大哥的一番指点,她终于不用再纠结。
姜润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默娘的眼神突然散开,茫然且无聚焦的看着前方。
见此,姜润神色一动,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的等着。
“姜大哥!”
默娘在片刻之后睁开了眼睛,语气和神色都有些焦急。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一场很大很大的血祭,要在西海展开!”
“会死很多很多人!”
默娘声音急切,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拳。
“顺着你的心意去做。”
姜润抬手按在了默娘的肩膀上,安抚着她的情绪。
这算是佛门所谓的未来视,还是......默娘那类似一证永证的特性在发力?
姜润心里思索着。
他总有一种直觉,或许破局之点,就在默娘这一次的动作身上?
“起海云帆!登天云之上,横跨东海,朝西海飞!”
默娘已经开始下令了。
一涉及到和船只有关,或者说和自身责任有关的事情,那个拘谨羞涩的海滨少女就会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指挥若定,自信十足的预备役海神大人。
“喏!!”
五百巡海夜叉顿时应和,纷纷行动了起来。
不多时,这一艘由姜润和赤脚大仙一块创造的,能够在云端扬帆,以便于横跨四海的大船,就已经开始了动作。
姜润依旧坐在船头,只是看着那些忙碌的巡海夜叉,默默地给东海龙王道了一声歉。
也不知道是这些巡海夜叉在跟着默娘的过程中,满足了自己的荣誉感和救人的满足感。
还是因为默娘本身那对一切水族的亲切感。
总之,这些巡海夜叉听从默娘命令的原因,已经从“奉龙王之命”,变成了“唯海神娘娘是从”。
嗯,看来默娘成神的第一批班底有了。
只是,东海龙王怕是会舍不得,这些巡海夜叉,可都是东海的精华啊。
管他呢,这是赤脚大仙该操心的。
姜润没有去想太多。
一方神祇,尤其是要权能覆盖四海的,品阶注定要远远超出人间水官神祇规模得到海神。
这必然不会只是单单一位神仙,而是一整个成体系的神府。
在大天尊的意思之中,即将走马上任的总管四海大海神,是够资格开府建牙的。
能在人间开府建牙的仙神,除了杨戬这种例外,以及惯例的城隍府之外,也只有五方山神有这样的待遇。
大船一路疾驰,或者说疾飞,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到了西海之上。
噗通......
大船从云端径直落在了海面上。
起伏了几下,还不曾彻底稳固,船上之人就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声音。
“哪里来的破船,胆敢挡你孙爷爷的路!”
姜润一听就笑了,扭头一看,果不其然,一个穿着僧袍,围着虎皮裙的金毛猴子,正在甲板上呲牙。
“大圣,许久不见了。”
姜润笑着打招呼。
孙悟空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帖子,扭头看到姜润,变脸一般,从怒气冲冲变成了嬉笑。
“好你个姜真君,不在司法殿批你的公文,怎么来西海玩了?”
猴哥显然早就看到了姜润的气机,方才的所谓怒气冲冲,不过是玩闹罢了。
“有案子要查。"
姜润没解释太多,反问道:“倒是大圣,不去保着唐长老西行,来西海做?”
“嗨,说来话长。”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了姜润身边,随手把手里的帖子递给了姜润。
“我那师父什么都好,只是这西行之路,堪称一脚一灾,一步一难,这不,又被妖怪掳了去。”
“哦?什么样的妖怪,要劳动大圣来这大洋奔波?也没听说过西海有什么人物。”
姜润嘴上说着,把帖子翻开一看。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恩感恩。今因获得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
原来是到了这一难?
姜润心里想着,耳边听得孙悟空的解释。
“俺们师徒到了黑水河地界,岂料那水中河神之位,被这西海龙王的外甥给抢了,这小鼍龙不仅仅占了河神水府,还弄法子把师父掳走。”
“老孙虽不擅水,但费些手段,拆了这小鼍龙不是难事,可这不是有了由头罪证,才来寻他那二舅爷。”
孙悟空嘿嘿笑道:“有人能替老孙解决烦恼,何必自己费力气?”
姜润听了,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既然如此,大圣还是快些去西海龙宫找那龙王,速速救出你师父才是。”
“不急不急,那小鼍龙既下了请帖,不见到西海老龙,就不会对师父如何。”
孙悟空摆摆手,左右看了看,好奇问道:“倒是你,要办什么案子,这般兴师动众?”
“臭猴子!”
“是大猴子!”
“偷桃子的!”
姜润还没说话,六小只突然窜了出来,穿花蝴蝶一般,把孙悟空围住。
一个个叉着腰瞪着眼,即便是猴哥,一时之间也住。
七公主没好气地说道:“就是你这猴子,当初把我们七个姐妹的贴身侍女都定在了蟠桃园,我家彩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孙悟空闻言,神色讪讪不敢言。
姜润也无奈地摇摇头。
猴哥当初那点事,到底是回旋镖了。
当初猴哥在蟠桃园定住的七仙女,自然不会是面前的几位公主殿下,就算这几位在天庭就是吉祥物,但总不能自己屈尊降贵去辛辛苦苦摘桃子。
可蟠桃会是瑤池娘娘主持,几位公主若是不参与,总是不好。
于是,几位公主的贴身侍女,就代表几位公主去蟠桃园摘桃子,然后就碰到了猴哥这么一位监守自盗还理直气壮的主。
饶是孙悟空,面对这几位殿下也只能麻爪,虽说这几位的战斗力只能用来形容,但别的不说,六小只的大姐,是真真切切从封神大劫杀出来的,一身实力打杨戬反正能稳稳压制。
换算一下,打猴子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更何况,众所周知,猴哥弱法宝,而天庭大公主最不缺的就是法宝。
无奈何,猴哥只能拱手讨饶。
姜润乐得看戏,他也不着急,毕竟默娘看到的,是未来的事情,如今还没发生,怎么都来得及。
猴哥吃瘪的场面,可不是随时能看到的。
不过看六小只那熟练的轮番声讨,以及猴哥那娴熟的应对,显然,这不是猴哥第一次被逮到。
“几位!几位殿下!”
猴哥左右拱手,苦着脸说道:“俺真有正事,你们也知道,现在保着唐朝师父西天取经,如今师父又被妖魔抓去,俺老孙要去西海龙宫,找西海龙王借人救师父!”
听了这话,六小只知道轻重,见猴子果然有正事,也不再纠缠,给猴哥让出了一条路。
猴哥如蒙大赦,也没心思去问姜润在办什么案子,给姜润递了一个眼神就要跑路。
“等等!”
正在此时,默娘却突然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默娘神色紧张,抿着唇,呼吸急促,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丫头,你为何拦住?”
孙悟空奇怪的问。
默娘脸色有些苍白。
“别去西海龙宫!那里面......没有活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