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黑律司的会客堂常年没几个人不同,枢密司的会客堂向来都是人流如织。
作为天庭最重要的承上启下的司部,枢密司要忙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几乎天庭每一个司部,都要和枢密司有联系,来往备案存档的仙神每日间都会把会客堂塞的满满当当。
但今日,枢密司最大的会客堂内,却只有一道身影端坐。
即便是天庭八大正部的主官大神来了,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由此可见这人在三界的实力地位。
此人自然不是旁人,正是那上古妖庭的丞相,自太古蒙昧之时便证道的三界名宿。
鲲鹏妖神。
据说,这位妖神距离大神通者的境界,也只有那么一步之遥。
绝对属于是至尊之下第一梯队的强者。
鲲鹏此刻是一位寻常老者的形象,长相没有任何特色,须发皆白,穿一身漆黑宽大袍子,稳稳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踏…………………………
沉稳的脚步声自后堂而来,鲲鹏随之睁开了眼睛。
转头一看,眼睛微微眯起,神色不曾有什么变化,只是缓缓的站起身来。
太白金星带着杨戬,一手提着尚带血迹的宝剑,一手提着大鹏的头颅,缓步而来。
“噗'的一声闷响,那头颅被太白金星毫不客气的扔到了鲲鹏妖神的脚下。
“此獠,罪在不赦,已斩。”
太白金星干脆利落的说道,没有列举罪证,没有说其他惩罚,就是一句干干净净的已斩。
杨戬好奇地看向鲲鹏妖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古老的存在,以往都是在史书传记之上看到过名字而已。
不知道跟这样的三界顶尖强者比起来,我还差了多少?
杨戬不由自主地想,旋即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好高骛远。
他现在的最高纪录,是在自己的师尊玉鼎真人手里撑过三招,而自家师父跟眼前这般太古大妖比起来,想必也有不小的差距吧?
杨戬在鲲鹏妖神的身上,什么也感知不到,就好像这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老者而已。
当实力差距到了某个程度的时候,连看到对方的一丝影子都是奢望。
鲲鹏妖神丝毫不在意杨戬的注视和探究,这位最近名声鹊起的后起之秀,在他的眼里跟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这位太古大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的头颅,而后抬头,看向太白金星。
拱手,微微躬身,淡然道:“家有不肖子,劳烦星君出手,鲲鹏感激不尽。”
软。
对于一位太古大妖来说,软到了极点的表态。
按理来说,鲲鹏妖神都摆出了这样的态度,再怎么样,这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人家的儿子都被宰了,人家还摆出这样一副感谢的态度来,实在没有其他好说的。
但是,太白金星却没有任何接着台阶往下走的意思,反而说道:“鲲鹏,此等事,若再有一次,老夫便会请出玉皇兵符,再次兵临北海妖师宫。”
杨戬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这话说的没有丝毫遮掩,警告的意味完全地摆在了明面上,完全不符合太白金星平日里老好人的风格。
反而更像是姜润能说出来的话。
而且......再次?
杨戬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莫非在此之前,不,准确的说,是鲲鹏妖神对大天尊服软之前,太白金星还曾带兵攻打过妖师宫?
这事咋一点也没听说过呢?
不知不觉之间听到了一个小秘密的杨戬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头用来跟姜润吹牛。
而面对太白金星的直白,鲲鹏的神色终于也有了变化。
到了他这般的境界,不死不灭,争的就是一个面皮。
自己已经伏低做小,把态度摆到了最卑微的程度,但太白金星却连最后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加掩饰的警告,如同训斥犯错下属一般的语气,让鲲鹏妖神心中隐隐生出怒气来。
喜怒不形于色的前提,是没有受到足以动怒的挑衅。
“老夫......知晓。”
但是,鲲鹏到了最后,还是微微地低头,声音也依旧平缓。
他不敢有丝毫的表现。
若只看太白金星自己的实力,鲲鹏有自信能够在短时间内击败对方。
但天庭又何止一个太白金星?
不说别的,单单是东天门外小世界的那一位,就不是自己能够触碰分毫的禁忌存在。
至尊之下第一人的孔宣,对于那位来说,想要拿下也不过是反掌观纹一般而已。
所以鲲鹏只能认怂,只能进一步伏低做小,只能认下这份羞辱。
“不是老夫在羞辱妖神。”
太白金星显然看出了鲲鹏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代表着什么。
淡然道:“而是妖神自己在羞辱自己。”
“大天尊喜欢一心一意,不喜欢两面三刀。”
太白金星的声音很轻,但大天尊三个字,还是让鲲鹏下意识的抬头。
“两头下注,妖神就不怕两头都被憋死?”
“言尽于此,请吧。”
太白金星几句话说完,没有任何相送的动作和礼仪,甚至是轻蔑的一甩手。
鲲鹏最后看了一眼在地上的,自己儿子的脑袋,缓缓的半转身,朝着凌霄殿的方向拱手一拜。
“小妖鲲鹏,遥拜凌霄帝阙,此番之事,小妖谨记教训,回转北海之后,定然用心约束门人后裔,不教生事。”
“北海鲲鹏,稽首敬拜。”
太白金星可以对他无礼,但他却不能缺了半点礼仪。
不能给天庭那帮找军功找疯了的将军们丝毫的理由。
尤其是眼前的太白金星,别看这李长庚已经许久不曾碰过兵权,但若是被他逮到丝毫不敬之处,真的会请出玉皇兵符,兵临北海。
鲲鹏最是清楚,眼前这个将老好人的名头传遍三界,好似金字招牌一般的天庭隐相,才是天庭杀伐之心最重的大神。
“鲲鹏,告辞。"
鲲鹏礼仪丝毫不缺,再次对着太白金星拱手之后,转身朝着枢密司外走去。
“晚辈恭送妖神。”
杨戬拱手相送。
太白金星有大天尊的授意,可以去警告,侮辱,甚至无视鲲鹏,但他不行。
哪怕只是出于对鲲鹏实力的尊敬,该有的态度也必须摆出来。
啧,真烦。
杨戬躬着身,暗暗发誓等自己混成老不死的那一天,第一件事就要在凌霄殿门口坐着,让来往的仙神给自己行礼。
太白金星看向杨戬,笑问道:“看明白了?”
“明白了一点。”
杨戬若有所思的挠了挠下巴。
太白金星看着鲲鹏的背影,丝毫不在意这位妖神能不能听到,淡然道:“若是捉对厮杀,老夫对上鲲鹏,便是底蕴起齐出,最多只有两分胜算。”
“但只要老夫依旧是天庭太白星君,是大天尊钦点的枢密司第一参赞,依旧是大天尊近臣,那么鲲鹏在老夫面前,就不敢有丝毫的僭越。”
杨戬嘿嘿笑道:“师叔,您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晚辈仗着自身身份背景,去做一个三界驰名的二世祖?”
“滑头。”
太白金星没好气的瞪了杨戬一眼,手指不轻不重的点了杨戬的额头一下。
“老夫怎会是这种意思?”
“罢了罢了,你小子既然已经明白了,那就赶紧滚蛋,老夫枢密司事务繁多,没时间在这里跟你扯闲。”
“许久不曾见师叔,还不曾正式拜见,怎么就要赶晚辈走?”
杨戬有些委屈地眨眨眼。
太白金星撇了他一眼,淡然道:“不走?正好,兵府送来的公文有些问题,你来帮老夫参谋参谋。”
“六位殿下还在凡间,杨戬还要去接,这就告辞了。”
杨戬一个磕巴都不打,甚至不顾枢密司不得遁术的规矩,径直架水遁一溜烟的没了影子。
换一个仙神敢这么干,少不了蔑视凌霄,去官夺职贬谪而去的下场。毕竟枢密司驻地的前面,就是凌霄殿所在。
但杨戬一点也不在意。
去官夺职?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这就去交接。
杨戬早就发现了,只要他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天曹天箓,那么天庭绝大多数的规矩就都管不到他。
了不起被舅舅来一脚狠的。
被楔在墙上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能打死我不成?
鲲鹏妖神看着杨戬的遁光一路飞驰而去,袖口之中的手指貌似随意的舒展了几下。
而后神色如常的朝着南天门走去。
如今这个三界,早就不是他能够纵横捭阖的时代了。
伏低做小,承受比自己弱的存在的羞辱警告,鲲鹏妖神纵然有气,却也不敢发出丝毫来。
因为在那凌霄殿内,坐着一位三界有史以来最强的天帝。
更何况,这事情的起因,本就是由自身所起。
明明知道那玉皇大天尊是个怎样的人,却依旧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咎由自取啊。
鲲鹏妖神心里默默的叹息一声。
低调无比的来,低调无比的走。
一直到出了南天门,都没有任何一个仙神认出,那安步当车的黑袍老者,竟然是昔年捭阖三界的妖庭大相。
然而,正此时。
“鲲鹏,止步。”
碧玉慈悲大海骤然浮现在了南天门外,渲染了半边天。
自那慈悲大海之中,生出一轮红光为底,五色环绕,仿佛太阳一般的明星来。
这一番动静,惊动了不知道多少南天门前的仙神。
鲲鹏眯着眼睛看过去,却见那一轮五色光日之中,飞出一尊细目红孔雀来。
这孔雀身后有五色尾翎,华美到了极点。
南天门前的仙神们见了那神异孔雀,纷纷躬身行礼。
四大天王率先拱手,齐声道:“我等,拜见东华妙严渡尘解厄真君!”
鲲鹏没说话,只是看着。
那生有五色尾翎的红孔雀振翅,飞出了碧玉慈悲大海,落在鲲鹏面前,五色光闪烁之间,显出人相来。
不是旁人,正是妙严宫护法大神孔宣孔真君。
“各归其位,不得喧闹。”
孔宣淡然开口,对着周遭的仙神,尤其是四大天王说道。
“谨遵命!”
所有的仙神都应和了一声。
孔宣如今在天庭的地位可一点都不低,不提救苦天尊给他的敕封,单单是大天尊,就给了孔宣一道二品天曹天箓。
再加上孔宣的实力和资历,这位置坐的稳稳的。
然而,遵命是一回事,看戏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的仙神虽然恢复了来往的脚步,但肉眼可见的慢了很多,尤其是四大天王,一个个目不斜视,但耳朵都支棱了起来。
这位孔真君可鲜少露面,就算出现,也顶多是在东天门外晃荡一圈,还不曾看清,就进了东华妙严世界之中。
如今这般,可实在是少见的很。
强大,孤僻,神秘,这就是孔宣留给天庭绝大多数仙神的印象。
等等,方才孔真君说什么来着?
鲲鹏?
鲲鹏?!!
孔宣没有在意南天门前来往仙神们的关注和惊讶,只是静静的看着鲲鹏。
“老夫该称呼您为真君,还是......少君?”
鲲鹏轻声问道。
“便是追溯到上古妖庭,我之父母,也与你们妖帝不曾有过什么牵扯,少君一说,从何而来?”
孔宣声音之中没有什么情绪,反问了一句后,说道:“喊什么,本君不在意,来此,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哦?”
鲲鹏抬头与孔宣对视,下一刻瞳孔紧缩。
因为孔宣抬起了手,那手上酝酿着五色神光,朝着鲲鹏递了过来。
明明只是寻常的速度,平平无奇的动作,却让鲲鹏的神色有了极大变化。
他的身影开始如同断帧一般闪烁起来,好似不在此界此地。
在孔宣抬手的一瞬间,鲲鹏施展了三千八百五十六种神通手段,来阻止那一只手的靠近。
但是,在那无物不刷的五色神光,以及至尊之下第一人的御使之下,鲲鹏的神通手段,从太古积攒至今的底蕴,都没有丝毫的作用。
五色光轮番闪烁,一道道神通被毫无阻碍的刷走。
嗡!!
鲲鹏的背后骤然展开一对漆黑双翼,微微一振翅,就要带着鲲鹏整个人挪移而去。
但是,时间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意义。
就在鲲鹏振翅的那一剎那,那渲染了半边天的碧玉慈悲海洋,骤然压下!
“唔......”
鲲鹏闷哼一声,身后双翼颓然垂落下来,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萎靡。
孔宣那酝酿着五色神光的手掌,也在此时不可阻挡的拍在了鲲鹏的心口位置。
鲲鹏神色大变,身躯甚至开始在五色神光的冲刷之下开始融化,就好像燃烧的蜡烛一样。
虽说只有一点点,但这般明显的恶性变化却真实存在。
嗤…………
一声轻响,鲲鹏被击飞了出去,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这一连串动作,在鲲鹏看来自然是极为凶险,但落在南天门前其他仙神的眼中,不过只是孔宣抬手一拍,然后鲲鹏就飞了出去,仅此而已。
寻常之中,藏着大恐怖。
顶尖神通者的斗法,往往都是这般的不带烟火气。
孔宣看向了鲲鹏被打飞出去的方向。
鲲鹏在半空之中,甚至控制不住身形,身躯之上遍布五色神光的威能,再加上那恐怖无比的慈悲海洋灵韵,压制着他的一切神异。
不仅仅是孔宣,连那位都微微出手以示惩戒!
鲲鹏心中惊骇无比,耳边响起了孔宣淡然的声音。
“教你一个乖。”
“日后遇到妙严门人办事,莫要胡乱掺和,这一次只是一掌,下一次...……”
“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