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润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在其坚毅的神色上停留片刻。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姜润果断地答应了默娘的请求,不,应该说是要求。
从这一刻开始,姜润已经不会把默娘视之为一个孩子,而是一尊神灵。
即便这个神灵此刻没有力量,思想稚嫩,但却已经拥有着许多神灵都没有的东西。
推己及人。
“多谢姜大哥。”
默娘感激地对着姜润点点头。
“不用谢,以后的日子还长。”
姜润笑了笑。
默娘只以为姜润是说让她不要着急,便点点头,急匆匆的朝着船头跑去。
她要跟自己的父亲说一声,父女二人一块出发。
“默娘。”
然而,姜润突然叫住了她。
默娘有些疑惑的回头,却发现向来淡然,嘴角总是带着微笑,好似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其变色的神秘真君,此刻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郑重。
姜润看着那稚嫩少女,轻声道:“前路或有坎坷,但有拦路阻你之人,若不可力敌,即唤我名。”
默娘愣了愣,随即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对着姜润用力的一点头,转身跑出去。
姜润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
“先前老道还是先斩后奏,才给默娘寻了你这么一个靠山。”
赤脚大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姜润的身后,戏谑笑道:“怎么如今,你反而比老道还上心?”
姜润依旧看着前方,微笑轻声道:“只是看到了三界本该有的一抹绚烂风景,想要将之保留而已。”
说着,回头看向赤脚大仙,问道:“大仙觉得呢?”
赤脚大仙摇头轻笑。
“若是这般,老道亦是义不容辞。”
二人相视一笑。
神灵不该高高在上,不该俯瞰众生,更不该用那近乎高傲的态度去做自以为救赎,实则乃是施舍的行为。
这一点,姜润和赤脚大仙的想法是一样的。
但在天庭,或者说,在绝大多数的神灵和修行者心中,却不是如此。
总有人想要操控三界众生的命运,总有人想要让这诺大三界,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运转。
这不应该,绝对不应该。
“听说姜真君有一门独门神通?其名似乎别有深意?"
赤脚大仙好奇的问。
“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拾得前人牙慧罢了。”
姜润笑了笑,没有回答。
前人?
哪一个前人?
赤脚大仙心里想着,却也没有去问。
天庭,黑律司。
张宴在自己的公廨房内静静的坐着。
在她的面前,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博山炉,通体仿佛黑玉,带着一股温润包浆的意味,显然是其主人经常使用。
但那炉子里面的东西,却给人以惊悚之感。
却见那炉子之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蜷缩着的灵魂正在缓缓的燃烧着。
隐约可见,其有些模糊的五官十分的扭曲,正在无声的哀嚎着,时不时的,还会冒出来一股股黑气。
这场面动静,再加上黑律司惯有的阴暗环境,实在是邪门到了极点。
这恰恰是黑律司的特色,黑律法师们对付邪魔外道的手段,向来都是这么邪门。
毕竟,黑律法师们的信条从来都是,只有比邪魔外道更凶,更邪,更暴力,才能制服这些鬼祟玩意儿。
当然,在这邪门的表象之下,是笃行黑律的,正气威严的内核。
旁的法脉修行,都会有不可沉溺其中,不可过量的规矩,因为修行之时,自身与天地相接,那是一种极为舒适,好似回到母体后宫之中的感觉。
一旦沉溺其中,很容易行差踏错,陷入其中不得而出。
道门称之为“痴道”,佛门称之为“贪禅”。
黑律法脉也有类似的规矩,但却并非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黑律法脉修行起来,仿佛万丈高空悬丝,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修行起来,仿佛深陷冰窟,又好似万针刺骨,稍有过量,意志都会崩溃。
一样的规矩,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内核。
也正是因为,黑律法脉本身修行都这样的极端,才造就了黑律法师的赫赫威名。
一言以蔽之,正的发邪。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宴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将那炉中麻道人灵魂取了出来,平静道:“炉中牢,又称魂磨,其威能你体会到了。
麻道人的灵魂依旧在挣扎,在哀嚎,仿佛还没有从那无边炼狱一般的牢笼之中回过神来。
张宴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麻道人的灵魂才渐渐的缓了过来。
麻道人的灵魂发出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我只是一个卒子,我知道的并不多,不值得你们这么费尽周折......”
张宴闻言,抬手一挥,将其灵魂投入了博山炉之中。
既然不想说,那就再待一段时间好了。
这炉子是黑律司某一位前辈参考饿鬼道而来。
饿鬼道里的饿鬼,终日承受极端的饥饿之苦,即便去吞吃同类,也只能获得一点点转瞬即逝的饱腹感。
更可怖的是,即便是被吞吃,也会顷刻间重新凝聚,根本不得解脱。
黑律司的某位前辈就是参考了这一点,在这炉子之中的灵魂,承受着磋磨周身的极致痛苦,但却永远不会得到解脱。
时间会被无限的拉长,每一丝痛苦都会被放大到极点。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这绝对是禁术,也唯有那些罪大恶极的邪门玩意儿,才会被投入其中受苦。
但在黑律司,这仅仅是比较快捷的普遍审讯方式之一而已。
担心黑律法师行差踏错或者心有邪念,不如担心三界下一刻会爆炸。
二者一样的可笑。
张宴有的是耐心,姜真君也并没有要求时间。
或者说,她负责从麻道人的嘴巴里掏出东西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姜真君所需要的一部分。
不然,早就直接从其灵魂本质之中掏摸信息了。
类似搜魂的手段,黑律司一抓一大把。
所以张宴一点也不着急。
正在这时,黑律司外突然有了动静。
“我乃雷部降魔总使,前来拜访黑律司张法师,有公务请教。”
张宴闻言,神色不动,只是站起身来,走出了公廨房。
径直到了黑律司那常年没什么人来的会客堂。
要不是在天庭,这地界估计都得起蜘蛛网。
一位身穿雷部的紫金法衣,面容方正的中年仙神正襟危坐。
雷部降魔总使,总管雷部一切驱邪降魔之事。
要知道,雷部发的雷霆,其中占比最多的,是行云布雨之雷,但其中权威最重的,绝对是驱邪降魔之雷。
而这位雷部降魔总使,总管雷部降魔之雷,由此可见其地位。
正四品的天曹天箓,再进一步就是天庭常规意义上的“大神”。
即便是在天庭所有的正四品神位之中,雷部降魔总使的含金量,也在前十之列。
若是作为进入三品天曹的跳板,更是屈指可数的好位置。
无他,在这个位置,积攒功劳实在是如今天庭最容易的位置之一。
邪魔外道,向来层出不穷,发一道降魔之雷,就多一份功劳。
“见过张法师。”
然而,这位含金量十足的降魔总使,面对正五品的张宴,却主动站起身来见礼。
黑律法师位卑而权重,是整个三界知名的。
“见过总使。”
张宴点头还礼,直入主题道:“总使为何而来?”
“雷部与黑律司,向来有合作,这一次也是有些麻烦,需要黑律司法师出手。”
降魔总使面带无奈之色,也带着几分隐藏的窘迫,对自己上门来求这件事,显然很是不好意思。
说好听点是合作,说难听点,就是出了事,雷部搞不定,得让术业专攻的黑律法师来。
历年来,这种情况虽然少,但并不是没有。
“请详说。”
张宴面色不变,只是轻声询问。
“是这样。”
降魔总使叹息一声,道:“人间三个时辰之前,茅山一位外出游历的修者,突然以血为引,跳过开坛行法之科仪,不惜事后受罚,也要催发雷部降魔神雷。”
“这般异常情况,本官自然亲自关注,却发现那茅山修者想要以降魔神雷对付的,竟然是一个......”
说着,降魔总使语气之中难掩震惊:“六洞天魔!”
张宴神色适时的变化了一下。
昔年,阴间有六洞天魔肆虐,若是不管,顷刻之间,魔气渲染三界。
大天尊降法旨于北极驱邪院,命紫微帝君处置。
帝君即显北帝法身,演大魔黑律,于酆都之上开山建城,镇压收服六洞天魔。
如此,才有了黑律法脉。
而到了如今,六洞天魔已经成为了黑律法师们御使的仆从之辈,但对其的谨慎却从不曾消失。
对于黑律法师来说,凭借大魔黑律和酆都九泉号令,六洞天魔只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打手。
但对于其他修者来说,六洞天魔却是恐怖无比的邪灾。
可是,所有的六洞天魔,应该都在酆都,在黑律司的看管镇压之下。
而这位雷部降魔总使却说,有一个野生的,在人间肆虐的六洞天魔,而且还被茅山的一位修者撞上了?
“本官当即发令,发降魔神雷九道,然而,六洞天魔之邪异,法师应当再了解不过。”
降魔总使的脸色越发无奈,说道:“九道神雷下去,那六洞天魔却只是重伤,虽说解救了一地百姓之性命,但早晚会卷土重来。
“无奈何,这才来求助黑律司,请法师出马,搜山检海,将那天魔镇压。”
说着,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拜托法师了。”
他似乎从没想过张宴会拒绝,事实上,和六洞天魔有关,黑律法师当然不会拒绝。
但问题是......
“能硬抗九道降魔神雷,非得是六洞天魔王。”
张宴声音依旧平静,道:“总使的意思是,有这般的存在,在人间肆虐,而黑律司却不知情?”
“法师这是何意?”
降魔总使愣神之后皱眉,不由得说道:“此时雷部许多雷将都曾得见,我等便是不曾面对过六洞天魔,可还能认错不成?”
“一应记录卷宗,雷部都有留档,法师若是不信,尽可去查。”
“只是,魔灾不等人,还请法师发发慈悲,尽快行动才是。”
他对着张宴深深地一鞠躬,态度十分的诚恳,就好似真的在无比记挂此事。
“如今,仍在天庭的黑律法师,仅有您一位了。”
“其他的,实在是鞭长莫及啊。”
黑律法师向来宁缺毋滥,如今还在活跃的也就那么几百位,看起来不少,但撒在三界,那就是杯水车薪。
所以每一位几乎都是一个人当成十个人在用。
张宴要不是兼着联系司法殿的差事,如今也应该在三界各地奔波。
三界很大,即便正道再如何昌盛,角落里总会有邪魔外道滋生,便是每百万里之地一个邪魔,那放在整个三界,也是极夸张的数量。
看起来,这位雷部降魔总使,唯一能够求助的,也只有张宴了。
面对降魔总使那诚恳无比的态度,张宴却不为所动。
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问道:“尔等,准备好面对西台大御史的怒火了吗?”
“法师这是什么意思?”
降魔总使下意识的疑惑。
“意思是,你们这次着急了,也玩过界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把六洞天魔撒在人间的?”
回答降魔总使的,并不是张宴,而是一个清朗底色的声音,其中带着冷笑和怒意。
降魔总使身躯一僵,回头。
姜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黑律司会客堂的门口,旁边还跟着面色平静的赤脚大仙。
众所周知,赤脚大仙从来都是笑呵呵的模样,而能让这位向来恬淡的大仙面无表情,可见其有多么的生气。
“姜......姜真君......大仙......”
降魔总使想要躬身行礼,但美润和赤脚大仙的威压,早一步压在了他的身上。
让其的一切动作,都在监视之中。
他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总学司法殿的天庭后起之秀,以及那积年的神通者真仙,两道同样淡漠的眼神都在无声的告诉他。
勿动,动则死。
“下官,不明白…………”
降魔总使还是坚持着,颤巍巍的开口。
只是那眼中的慌乱,如何都藏不住。
“人间现在必然有一位不在酆都名册之上的六洞天魔,雷部也一定有方才你所说事情的一切经过。”
姜润嘴角带着笑,但声音冰冷无比。
“一个突发的,意味着酆都和黑律司失职,即将造成人间界魔气滋生的突发事件。”
姜润抬手开始鼓掌,真心实意的夸赞道:“你们的动作真的很快,这件事情,便是张宴身负紫微敕命,也得暂时脱身,先去处理此事。否则就是背离黑律。”
“更不要说,她现在仅仅是被司法殿委托了一个审查罪犯的职责。”
“而作为一位黑律法师,张宴更不会因为可能存在的蹊跷,去选择先查明真相,再去处理此事。”
“你们要的,就是张宴无法脱身,让司法殿,让本君和大仙失去黑律司的协助。”
“如此一来,许多手脚,你们就有了宽裕的时间去收拾。”
姜润一字一句地说着。
降魔总使很想摆出一副疑惑且悲愤的模样,他也确实做到了,表情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但眼中的惊恐,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姜润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
“你背后的人,真的准备好了,面对黑律司的怒火吗?真的准备好,面对北极驱邪院总学黑律事,西台大御史魏伯贤了吗?”
姜润的问题,让降魔总使的脸色越发地苍白,身躯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说实话,这一次姜润真的有些惊讶了。
特么的,这次出手布局的古神,居然敢给黑律司下套?
这不就是破罐子破摔?
这么说也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是被姜润给整应激了,毕竟前几次,古神没有一次是赢了的。
就导致这一次,姜润刚刚发现一些苗头,对方直接就兵行险招,准备抽身而退了。
只是,对方忽视了一点,或者说不敢面对的一点。
姜润不重要,重要的是姜润那货真价实的,字面意义上的“上帝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