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殿,公堂。
作为整个天庭最上层的“公检法”,自然是有自己的公堂的。
此刻,姜润就坐在公堂之上。
说起来可能很奇怪,作为司法殿的前二把手,如今的一把手,却从没有来过自家司法殿的公堂。
这次是第一次。
而这一次的场面也大的很。
姜润自然是坐在上首主位,左手边第一位,是司法殿同知,火灵圣母,再下一位,则是司法殿总掌大灵官黄风。
而在右手边,第一位是神霄玉枢的一位参谋将军,第二位,则是代表着黑律司的张宴。
再往后一位,乃是天枢院派来的一位六品正御史。
值得一提的是,在角落里,还有一位拥有着独立桌椅,以及文房四宝的书簿,这位,是奉了太白枢密司的命令,前来记录这一场审讯内容的凌霄殿殿侍中。
这场面不可谓不大了。
司法殿的三个头子不必多说,神霄玉枢的参谋将军,明面上是武职,但在外面基本代表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幕僚代言人。
天枢院看起来只是按照规矩派一个人过来表态,但历朝历代,哪怕是在天庭,御史清贵,都是定律。
黑律司的张宴,不必赘述,这位基本上可以代表整个黑律司。
黑律法师在这一点上很特殊,他们有品级划分,但那只是在天庭官面上的待遇划分而已。
在黑律司内部,还有一套独立的上下之分,简而言之,一位黑律法师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能够做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互相之间,除了总管黑律司的西台大御史魏伯贤和一直隐居修行的紫阳真人之外,其余的黑律法师没有上
下之分。
与其说是一个司部,倒不如说是挂着天庭司部名头的宗门。
什么帝皇禁军……………
这个半隐秘的消息,姜润也是近期才知道的。
更重要的,则是那看似缩在角落里,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枢密司殿侍中。
这么说吧,人家殿侍中的殿,是凌霄殿的殿。
也就是说,在此刻这司法殿堂之上发生的一切,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大天尊都会知道。
当然,大天尊如果想要知道,就算没有这个殿中,该知道的也会知道,毕竟负责主审的那位司法殿主,就是大天尊明火执仗的心腹。
但态度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并不是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的,该摆出来的时候必须摆出来。
也就是说,大天尊很重视这一场审讯。
“雷部正四品天曹,驱雷降魔总使者,封封天官。”
姜润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以及成分之后,看向了那跪在公堂正中,整个人抖若筛糠一般的雷部降魔总使。
这位天庭四品天官之中含金量数一数二的“准大神”,此刻却面色苍白,毫无天官气度。
不是他养气功夫不行,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谁还没有点心机城府?
可面如平湖心有惊雷,也得看是什么场面。
就现在这个场面,别说他一个四品天官了,换一个三品实权大神来,该打哆嗦也得打哆嗦。
司法殿,黑律司,神霄玉枢,天枢院四堂会审。
这在天庭还是头一遭。
他死定了,不管如何都死定了,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区别只是,死的是痛快还是不痛快而已。
天庭律法虽严,方方面面都有限制,但在惩罚上,其实很少存在死刑,这么多年了,斩仙台开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这次,必然是要为他封青而开。
“私藏六洞天魔,放任其荼蘼人间,戕害无辜。更涉嫌意图陷害黑律司法师。僭权谋私,以雷部权柄,罗织自身私行。”
姜润一字一顿的说着,每说一个字,封青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从前六个字被姜润说出来开始,他就死定了,就算司法殿不让他死,北极驱邪院也绝对会联名上书给他开斩仙台。
六洞天魔的威胁实在是太大,大到即便是以天庭的体量,也必须单独令四御之首的紫微大帝开辟一方司府,以此镇压。
单单是这一条罪名,完完全全足够他封魂飞魄散。
“罪臣......”
封青挣扎着,想要保持最后的体面,但上下牙却在打磕巴。
天官首先是修行者,是仙人,而仙道贵生。
面对必死的局面,即便是长生仙人,也难免生出惊惶心。
“天枢院,神霄玉枢。”
姜润说完,却不理他,反而是看向了天枢院御史和神霄玉枢的参谋。
“二位,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若是传出去一句,枢密司会问责。”
姜润淡然开口。
被点名的两位微微一愣,还不曾反应过来,却见那枢密司殿中已然站起身来,对着姜润微微躬身,就这么站着,笔走龙蛇,将姜润方才所言尽数记录下来。
“我等遵命。”
御史和参谋将军见此,哪里还能不明白?
大天尊的态度太显而易见了,就是完完全全的给这位姜真君站台的。
若是没有大天尊的示意,一个殿侍中,枢密司的要害天官,会这么明火执仗的表明态度?
闹呢?
“法师?”
姜润又看向了张宴。
张宴淡然道:“殿主决断即可。”
她还算是熟悉姜润,知道这位真君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反而是更喜欢把话说到明面上。
但很多东西,往往都是心照不宣,真要直白的说出来,不知道会吓死多少人。
此刻,张宴居然有一些期待了。
搞定了这三位,姜润微微点头,重新看向了封。
“天律不同于黑律,其中有许多可斟酌之处,我可以将你犯的事情限制在天律之内,而不涉黑律。”
姜润一开口,就让天枢院御史和神霄玉枢参谋瞪大了眼睛,身躯下意识的绷直,想要做什么动作,余光看到奋笔疾书的殿中之后,强压下了所有的思绪,强做木胎泥塑的模样。
这话是能直接说的?
姜真君的意思,不就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换?
不是,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得绕上七八九个弯才能暗示的东西,是可以直接说的?
不提天枢院和神霄玉枢两位天官心里的思潮澎湃。
封青也呆呆的瞪着眼睛看美润,不知道这位真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润也不管,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如此一来,你虽然依旧要上斩仙台,但本君可以做主,允许你身穿正四品袍服冠带受刑,你任职雷部,知道封枷上锁和衣冠如常的区别吧?"
封青下意识的点头。
后者,意味着最后的一份体面,意味着即便是死在斩仙台下,各个司部的卷宗之上,也会有几分遮掩。
前者,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尊严,不仅仅要死,还得在死前受尽折辱,最后一刀下去,魂飞魄散。
二者之间的区别可不算小。
姜润见此,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本君甚至可以上书枢密司,留你一丝灵慧,如此一来,或许轮回几世之后,仍有机缘修行。”
封青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变了,来不及去想这位说话无比直接,丝毫没有遮掩的姜真君为何要这么做,他现在只想给姜润磕几个大头。
说是上书申请,但明眼人都知道,以这位真君的份量和圣眷,他上的奏疏,几乎没有不允之一说。
姜润继续敲着桌子,轻声道:“体面,活路,本君都给你,你知道该如何做?”
封青闻言,身躯一颤,顿时叩头如捣蒜。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很好,姜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司法殿办案,最难受的就是罪神破罐子破摔,走投无路狗急跳墙。
在这个个人伟力大行其道的政体内,能让司法殿头疼的,自然不会是简单角色。
而现在眼前的封青也是如此,其必然是某一位古神培养了许久,甚至是从微末之中拔擢上来的,值得信任的棋子。
这样的人,若是面对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的局面,说不得就会来一出“提携玉龙为君死”。
到了那时候,处理起来麻烦是一说,最重要的是耽误事。
所以,姜润法外开恩,给他活路,给他体面。
长久以来培养的信任,姜润短时间之内自然打不破,但若是在必死的局面之下,给他一条活路。
那么这条活路,在其心里的分量绝对会超过那古神长久以来的培养。
当然,这是建立在拥有个人伟力的前提之下。
能有机会再入修行,再成仙道,这才是重点。
而姜润之所以要这么直接,最重要的是为了快速跳过不必要的流程,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拿到结果。
“器天神君。”
封青突然说。
他抬起头,看向姜润,声音嘶哑,但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绝望和惊惶。
“三十六位古神之中,曾经执掌天雷,代天行罚的古神。”
“我是他的人,早在人间修行之时,他就是我的引路人,成仙之后,一步步升迁,都是遵循他的安排,最终的目的,就是将我落在雷部降魔总使的位置上。”
封青打开了话匣子就没有关上的意思,继续说道:“这一次,我是突然收到了交代,让我如此去做,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一个罕见的,但并非绝无可能的意外。”
“毕竟六洞天魔之诡谲,即便是黑律法师,也不敢说尽数了解。”
说着,封青看向了张宴。
张宴淡然点头,表示这话没错。
六洞天魔对于大多数黑律法师来说,都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其内核如何,估计也只有酆都大帝等少数几人了解。
器天神君......
姜润默默的记下了这个名字,毫无疑问,这位是三十六位古神之一。
他不关心这位古神曾经执掌着什么权柄,他只是要这么一个名字而已。
有了这个名字,大天尊就有了理由对其发难。
到了那一步,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到了现在,基本上捋明白了。
毫无疑问,人间四海海疆频发的,即便是四海龙王都完全看不到的血祭,就是这位器天神君一手主导布局的。
麻道人是一个撒在四海的,促使四海海民们血祭的无数棋子之一,本来是用完就能扔的玩意儿,姜润相信,类似这样的棋子,器天神君一定有很多。
舍弃麻道人,不要说是壮士断腕,连拔掉一根毛都不算。
但当这个无关紧要的棋子被送到了黑律法师的手上的时候,事态就变了。
如果是在司法殿,器天神君有无数的手段和充裕的时间把麻道人这个棋子舍弃,并且和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至少在明面上,不会有任何的麻烦。
可是,在黑律司,政治妥协,利益互换,没有任何的存在空间。
即便是古神,也无法把手伸进黑律司,更不要说,去影响一位黑律法师。
在明知麻道人迟早能把自己一点点牵扯出来的器天神君,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需要时间来收拾,原本宽裕的反应时间,在麻道人的灵魂进了黑律司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无比紧迫。
所以,就需要拖延时间。
于是,封青这个大个的够份量的棋子,就该出动了。
一头六洞天魔王在人间肆虐,茅山修者见证,九道神雷劈死。
自然而然的,封青就必须去求助黑律司。
而现在的黑律司,能活动的就一个张宴。
张宴必须去优先处理这件事。
那么现在就只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器天神君,为什么要在人间四海疆域之内,搞出来那么许多的血祭?”
姜润对封青问道。
而封青的神色肉眼可见的茫然下来,下意识的反问:“血祭?什么血祭?”
姜润挑了挑眉毛,反问道:“你不知道?”
封青摇摇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姜润,他是真的不知道,更不敢撒谎,可生怕为此惹恼这位司法殿主,让其收回方才的承诺。
姜润没有再问,看向了黄风,说道:“羁押了吧。”
“是!”
黄风利索的站起来,抖开一根封仙铁索,手一甩,就把封青绑了一个结结实实。
封青挣扎着,用一个很丢人的姿势站起来,对着姜润微微躬身行礼,眼中带着感激。
眼看着封青被黄风带了下去走流程,枢密司的殿侍中也随之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真君,方才种种,下官全然记录,这就告退,回枢密司备案。
“待中请便。”
对这位大天尊秘书团的成员,姜润给足了尊重,站起身来相送。
待这位殿侍中离开之后,天枢院御史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问道:“敢问真君,为何不问问那封青,可有同党同谋?”
这确实很奇怪,就算要给封青一个活路,一个体面,但该问的东西也得问全啊。
而且这不就是您给封青体面活路的原因吗?
“封青又不是马上就上斩仙台。”
姜润笑了笑,对着火灵圣母示意。
后者顿时站起身来,迈着大步子离开。
见到这一幕,天枢院御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敢说话。
封青的同党同谋,当然要问,当然要查,一个古神营造的利益链,绝对是从上到下一连串的。
这要是查出来,是什么?
是政绩,是功劳。
而很显然,这份功劳,姜真君不打算分给别的司部。
姜润不需要功劳,但司法殿上上下下一万多人,总不能都饿着肚子干活吧?
眼看如此,天枢院御史和神霄玉枢参谋也起身告辞。
目送这两位离开,姜润神色不变。
倒也不担心天枢院和神霄玉枢会因此有非议或者怨言。
有饭大家吃,不要做独夫,这道理放在哪里都是铁律。
但问题是,封青这块最大的肉,姜润已经给天枢院和神霄玉枢分了,剩下的,要是再分出去,首先司法殿这边,姜润自己就不好交代。
他如今是司法殿主,首先要照顾好自家司法殿,其次才是和其他司部打好关系。
公堂里只剩下了姜润一人。
而姜润也没有久留,站起身来,径直离开。
‘还是要去人间一趟,也不知道默娘做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