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就是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没什么特产,乡民也算是淳朴,是一个典型的,以族老为核心管理的普通村子。
在这样的村子里,几位族老的话,比县太爷的话都好使。
似这样的村子,贫穷,是底色,或者说,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今天,这个贫穷的,小小的渔村,却摆出了一副很大很大的场面。
高达三丈的祭坛,通体都是粗大的横木,虽然有些粗糙,但却足以说一声大气。
而那些横木上还不曾散去的水汽表明,这些都是从渔船上直接拆下来的龙骨大木。
渔船,本该是海民最重视的东西,便是家里婆娘在生孩子,若是渔船出了事,说不得婆娘自己都得过去先看一眼。
但现在,比生命更重要的工具,却被拆成了七零八落的模样,仅仅是要搭建一个祭坛。
林家村的百姓们,围在这祭坛的周围,穿着只有在过年时才舍得拿出来套在身上的好衣服。
只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可惜。
他们的目光没有在那高大的祭坛上,而是落在那海边的小小港口处,那一艘艘已经七零八落,绝然不能再下海的渔船残骸上。
为了这个祭坛,他们拆了村子里最大的十三艘渔船,才凑出了堪用的木头。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位年纪超过了六十岁的族老,每一位都拄着一根拐杖。
在注意到了村民们的眼神和表情之后,其中一位族老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戳了戳地面。
呵斥道:“一群没远见的,拆几艘船算是什么,若是海里还没有鱼,便是有千百艘船又能顶什么用?!”
说完,抬头看向那祭坛之上,因为距离和老眼昏花,而在他眼中十分模糊的人影。
族老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憧憬,说道:“而且,道长可是说了,等到祭祀结束,满足了龙王老爷,不仅仅能打到比之前更多的渔获,龙王老爷高兴了,还会把产珍珠的蚌给推到海边来!”
“到了那时候,要多少渔船没有?!"
一番话,让在场村民们眼里的可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狂热和憧憬。
这时,那祭坛之上的道人,微微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几位族老,吉时已到,开始吧。”
族老们殷勤地点点头,回头招呼道:“请降真香!摆三牲!”
顿时,就有几个精壮的村民,扛着一个硕大的铁炉走了过来,在那上面,插着三根拇指粗细的大香。
香炉被摆到了祭坛的前面。
族老上前去,颤巍巍的拿着火折子点火,点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肉疼。
这降真香,一根就要三两银子,加上这炉子,单单是这一套,就花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啊,够一个一家三口吃上三年还有剩。
现在,只是几道青烟而已。
这是必须要的代价!是救这个村子的唯一办法!
族老的眼神在下一刻坚定了下来。
点了香,看着那字面意义上在烧钱的降真香冒出一股股青烟,族老低下头,退了下去。
而后上来的,是一个泛着古色的,从祠堂大殿里搬出来的香案,上面摆着整整齐齐的三牲头颅。
值得一提的是,三牲猪牛羊,牛最贵,但杀牛犯法。
所以这三个脑袋里面,猪头和羊头是新鲜的,唯有那牛头,不仅泛着一股子烟火缭绕的感觉,连皮肉都没剩下多少,显然是被熏制出来不知道多久的玩意儿。
这颗牛头,在祠堂里至少供了五十多年,往年祭祖都是循环利用,但这一次,道长说了要一块扔进海里,才能显得诚心。
还说若不是知道你们村子贫穷,似这般敷衍龙王老爷,实在是不为人子。
祭坛上的道人还算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俯瞰着林家村一众村民。
“吉时已到,跪!”
一脸麻子的道人神色肃穆,双手掐诀,祭坛下是哗啦啦跪了一片的村民。
道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肃穆道:“祭祀!”
人群一阵喧闹,而后缓缓的推出来一艘精致的平板小船。
看起来精致,打磨的也细发,但这船不仅仅没有龙骨,用的还是薄木。
在场的都是老海客,都知道这种船要是下了海,便是没有风浪,最多也就撑半个时辰。
船上坐着两个女孩,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脸上敷着浓浓的妆容,穿着一袭红嫁衣。
明明是出嫁的派头,可两个女孩脸上都没有任何笑容,就连一些村民都面带不忍之色。
平板小船被几个壮汉给缓缓的推向祭坛的前方。
海浪已经沾湿了小船的船头。
“我的女儿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无比,嘶哑如同鬼啸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村房里响起。
一个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都带着伤口的妇人,不顾一切的朝着祭坛方向连滚带爬的跑来。
族老见了,脸色大变,连连顿着拐杖,呵斥道:“还不快拦住这个疯女人!耽误了吉时,咱们林家村就完了!”
村民们心有戚戚,但还是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上前拦住了那女子。
“女儿!我的女儿!!她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
数日水米未进的女子,自然无法突破几个男人的封锁,只能徒劳的扒拉着人墙的缝隙,朝着那小船嘶哑的喊。
那船上,两个女孩中的一个,身躯微微颤抖着,但在那宽大的嫁衣下面,是牢牢将她锁在船上的铁链,看似体面的外表下,是早已被铁链紧紧禁锢,丝毫动弹不得的身躯。
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更不要说,是站起身来。
“蠢妇!能作为龙王爷的祭品,是你家几辈子修来的荣耀!”
族老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道:“要么牺牲这两个丫头,要么整个村子的人都饿死!”
那妇人依旧在哭喊,但是看向那妇人的村民已经少了很多。
正此时,那麻子道长淡然开口:“仪式已经开始,就不能停下,继续。”
族老顿时点点头,对村民们说道:“林猛是个蠢货,仗着一把子力气,不听村里的安排,执意带着他女儿进了海,要打鱼证明给咱们看。”
“但道长说了,林猛带着他女儿进海,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的女儿提前成为龙王爷爷的祭品!”
“三个祭品,龙王爷爷已经收到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一定要尽快送过去,不然龙王老爷会更生气!!”
“继续祭祀!”
随着族老的话音落下,那小船便继续朝着大海里面推去。
然而,正在这时,其中一个推船的男人,却突然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了海上的地平线。
“族长!有船!好大的船!”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着那男人指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那海面之上,宽大无比的船帆突然出现在了地平线处,就好像是从海里冒出来的一样。
都是老海民,都看得出来,单单是这么远去看,都有这么大一面帆,那这艘船绝对是毋庸置疑的,极大极大的船。
村民们有些怔愣,因为看方向,那船是直奔村子来的。
而那麻子道长却皱了皱眉毛,说道:“不过是一艘过路的船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们果真要因此耽误吉时?”
族老猛地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仪式继续。
然而,那明明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距离海岸还有相当距离的大船,却好似幽灵一般,仅仅是几个眨眼的闪烁,赫然就到了海岸边!
‘轰隆隆!”
硕大的船头破开海水的声音,好似雷霆一般轰鸣着。
那麻子道长脸色一变。
而村民们早已看呆了,真是好大一艘船,横在海面上,就好似一堵城墙一般,非得是极力仰着头,才能看到那船帆的顶端。
“都停手!”
这时,船上传来一声带着些许稚嫩和破音的声音。
村民们下意识地看过去。
却见那甲板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稳稳地踩在那大船的栏杆上,俯瞰着村民们。
有眼尖的村民惊呼:“是默娘!是林猛家的女儿!”
“还真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样一艘大船上?!”
“难道,难道是龙王爷显灵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
麻子道长脸色阴沉,猛地一挥手,大声呵斥道:“一群愚夫愚妇!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这是那林猛的冤魂在作祟!”
“仪式继续!听到没有!我要你们继续!”
面对超出常理的事情,人们往往会笃信第一个出现的解释,即便这个解释本身牵强附会。
村民们的喧闹安静了许多。
在族老的催促之下,那小船已经在朝着海里缓缓的推去。
站在大船之上的默娘神色有些焦急,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姜润。
姜润背着手,微微一笑,道:“方才就说了,这艘船现在是你在做主。”
“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一切事情。”
默娘闻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向那些在甲板上的巡海夜叉们。
他们现在都是做普通渔民打扮,看起来平平无奇。
“辛苦各位,下船控制住场面。”
默娘有些紧张的开口,而后想了想,叮嘱道:“可以施展法术神通,但不能伤人。”
巡海夜叉们闻言却有些迟疑。
上船之前,龙王特意交代过他们在船上要听那少女的,可先前接到的命令,却是扮作普通渔民模样,不能暴露。
现在,命令有了冲突。
姜润扫了一眼那些夜叉,笑道:“听命行事。”
“唯!”
巡海夜叉们这才纷纷接下命令。
默娘看着巡海夜叉们跳下大船,看向姜润,低声解释道:“姜大哥,方才那麻道人说,这艘船是我父亲的冤魂作祟,我无法向村民们解释,为了稳住场面,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看到,这艘船上有龙王老爷的巡海使者。”
“这样,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姜润听着默娘的话,微微一笑,道:“不必与我解释什么,只管随着你的心意去做。
说着,在心里默默的赞了默娘一下。
这孩子不仅仅有一颗赤子之心,还有这急智。
她看得出来,那麻道人以神鬼之说迷惑了村民们,那么为了破除这份迷障,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真正的神灵显圣来化解。
默娘做的没错,而且十分果断。
这孩子果然不错。
姜润这边赞叹着默娘的行为,而村民们则看呆了。
一个个身躯健硕的大汉从那大船上跳了下来,却不曾落入海中,反而是直接站在了海面上,如履平地一般。
这不合常理的一幕,让村民们纷纷色变,忍不住后退。
按照默娘的吩咐,这些巡海夜叉摇身一变,显出本相来。
青面獠牙,身穿铠甲,手持三股钢叉,列队在海面上,一时间杀气腾腾。
巡海夜叉们朱红色的头发飘扬而起,列队前行。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面如土色,有那胆子小的,已经跪在了地上不住的磕头。
先是有两个巡海夜叉将那小船上的女孩救出来,随手一挥,那几个推船的壮汉就摔飞了出去,跌落在人堆里。
其余的巡海夜叉们则操控着海水,踩在浪头之上,把所有的村民都围住。
村民们没有一个敢说话的,方才还指挥若定的族老们,更是把头栽进了沙滩里,身躯瑟缩的颤抖着。
保护着两个女孩的巡海夜叉将军环顾四周。
沉声开口道:“我乃是东海巡海将军,奉东海龙王之命,护卫林默娘子归家,尔等动,动则罪也!”
一听到龙王爷爷的名头,一众村民顿时身躯一震,接下来就是茫然。
林默的名字他们当然知道,更知道那是麻道长选定的第一个祭品。
可看现在的模样,似乎这个祭品,受到了龙王老爷极大的礼遇?
甚至还派出了巡海的夜叉老爷,把林默送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
茫然的村民们看向了麻道人。
那麻道人依旧在祭坛之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一挥手,道:“这些都是海中妖魔!那林默不知用了什么邪法,驱使这些妖魔前来恐吓你们,为的就是让你们日后衣食无着!”
“好大胆!”
巡海将军怒喝道:“我等乃是天庭下元水官府敕封的东海巡查使者!位列水府正神之位,安敢将我等视作妖魔之辈!”
“好个妖道,颠倒黑白,实在可恶,吃我一叉!”
说罢,那巡海将军便挺起手中三股钢叉,踩着浪头,直奔那祭坛之上的麻道人而去!
这位巡海将军,在东海龙宫也是有头有面的人物,正儿八经的水府正神,此刻展开威风,让这百里海疆都翻起巨浪来。
而那麻道人却不为其所动,冷冷一笑,只是抬手一挥。
轰!!
却见一道灿白雷霆轰然落下!
巡海将军神色一变,不由得停下攻势,抬三股去挡那雷霆。
下一刻,随着雷霆轰鸣,堂堂的东海水府将军,竟被这一道雷霆给轰进了海中!
其余巡海夜叉也纷纷色变,有那有见识的老使者更是惊骇。
“这道人......不开坛,不设醮,不起符,如何能这般随意的招来正法威雷?!”
“没看错!方才那是雷部雷将才能催发的伐罪之雷!”
麻道人冷冷一笑,道:“连贫道一道雷都挡不住,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水府正神?不过是一群妖魔之辈僭越神名罢了!”
“速速退去!不然贫道雷霆之下,定教尔等化作齑粉!”
嘴上说的霸道,但麻道人心里却焦躁不安。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巡查夜叉,分明是真正的水府正神。
该死的,那林默是什么情况,难不成能够破开大人的禁障,还搭上了东海龙王的线?!
一时间,巡海夜叉们也没了主意,纷纷看向那大船。
默娘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在船头。
正此时,姜润走上前来,拍了拍默娘的肩膀,轻声道:“莫慌,再教你一件事,善心与铁腕,往往不可分离,若遇那无耻之徒,黑心之辈,善心无用,该当施以雷霆。’
说着,姜润踩着流风,缓缓离开船头。
麻道人听到了动静,看过去,下一刻,却神色一僵。
一身黑衣的真君悬浮在半空,袖口上的赤金蟠龙纹饰在阳光之下好似活了过来。
淡漠无情的眼睛,落在了麻道人身上。
麻道人如遭雷击。
“本君,天庭司法殿主,敕号妙严善法真君。”
姜润看着那麻道人。
“今日,断尔,有罪,当执雷诛之。”
话音落,乌云聚,雷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