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娘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两句话,直接把姜润和赤脚大仙给干惜了。
这两位也是见过世面的,一位是天庭从龙之功的大真仙,一位是封神之战杀出来的肉身成圣。
可就是这样的两位仙人,此刻却有些懵懂。
“你……………听到了?”
姜润神色惊异的问。
赤脚大仙也紧紧的盯着默娘,等着那个既定的回答。
默娘有些拘谨的缓缓点头,小声道:“听到了,就好像有人在我耳朵边说梦话一样,隔的很远,但能够听清楚。’
姜润和赤脚大仙对视,默默无言。
很显然,方才二人神识传音的两句对话,被默娘这个凡人听了个实实在在。
这实在是荒谬,而且十分的不玄学。
姜润是什么人?赤脚大仙又是什么人?
这两位的神识对话,哪怕没有任何的遮掩,一般的长生仙人都不见得能够在不刻意施法的情况下听到。
而默娘一个凡人......
赤脚大仙突的笑了,鼓掌道:“好一个林默娘,是老道小看了天下英才。”
说着,看向姜润,自嘲笑道:“真君啊,此番是你我二人涨了见识,成了那井底之蛙啊。”
姜润看向默娘的眼神越发的惊异起来。
他当然知道,能被赤脚大仙相中,准备点化为海神的凡人,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受点化而成就神道的凡人,要么就是前世有缘,比如上洞八仙的吕洞宾。
要么就是有大慈悲,大魄力,大舍身,大意志。
若是前者,在灵慧未开之时有一些神异,倒也算是正常。
可默娘显然不是某一位大神的转世。
但后者,也绝然不可能听到姜润和赤脚大仙的神识对话。
这实在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至少姜润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即便是在妙严宫的典籍之中......
等等!
姜润突然想到了什么。
“晚辈曾在妙严宫书库里,看到过一册由玉虚宫白鶴童子整理成册,记载着阐教至尊老爷日常言语教诲的宝书。”
姜润看向赤脚大仙,轻声说道:“元始天尊说过一个词,叫做......一证永证......”
赤脚大仙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姜润见此,继续说道:“与如今情况有些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默娘眼中带着肉眼可见的懵懂,不知道这两位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元始天尊的名字她倒是听说过,可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顾名思义,一证永证者,超脱时间而存在。”
赤脚大仙悠然道:“墨家有言,一尺之,日取一半,万世不竭。”
“时间之细化,比之更甚无数倍。”
“一证永证者,在这不可计数的无数时间节点中的某一个证得大道之后,便会影响所有的时间节点中的自身,进而达成一证永证的概念。”
姜润认真的听着,他只是知道这么一个概念,却不知道具体。
只是觉得,和现在的情况似乎很类似。
赤脚大仙则拍着扶手,缓缓笑道:“那般的境界,非得是触及到了大神通者的门槛,才有那么几分希望。”
“而默娘......”
赤脚大仙看向了默娘,后者不由得直起腰来,颇为紧张的眨眨眼。
大仙笑了笑,抬手安抚,对姜润继续说道:“显然,默娘没有那样的境界,但却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拥有了类似的特质。”
“未来的她有这样的特质,注定了会影响现在和过去的她,这才让她有了这样的神异。”
赤脚大仙重新看向默娘,感叹道:“孩子,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神仙,顶好顶好的大慈悲大仁善之神。”
他抬头看向天空,悠然道:“唯有那等以万民之心为己身之愿,以万众之苦为自身之难,纾解无数人间苦厄,造化无边幸福众生的仙神,才会有这样的特质。”
“这不是未来达成了大成就的你在保护自己的过去,而是未来那膜拜你,感激你,日夜供奉你的万民万灵万众万心,对你发自内心的敬意和保护。”
“他们不愿这样的一位好神仙有任何的意外和波折,他们真情祈愿,在那遥远的,他们不曾见过的过去,那被他们所感激所信仰的神只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也能够平安喜乐。”
赤脚大仙一口气说了很多,这对他来说十分的罕见。
这位大仙虽说不是惜字如金,但也不是谁都能让他这般尽心尽力的提点和感叹。
“老道自得道以来,帮扶了无数后进,点化了数位善神,但如你这般,还是第一次得见,怕是日后,也不曾有了。”
姜润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赤脚大仙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还是免不得一阵阵惊讶。
不过再一想到这位林默娘在他所认知的前世中,有着怎么样的地位,又觉得赤脚大仙的夸赞不算夸张。
默娘有些拘谨的抿了抿唇角,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说道:“老神仙,您说的话,默娘听不太懂。”
“我以后,真的可以成为一位神仙吗?”
问问题的时候,默娘的脸色有些红,她十分的害羞。
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边土民家里的女儿,小半辈子认识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却问出了这样夸张的问题。
“一定可以。”
姜润轻声道:“因为你是林默娘。”
默娘脸色更红了,但相比羞涩,更多的是激动,小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是能够帮到很多人?”
赤脚大仙微微点头,但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默娘,在得知默娘的天生神异之后,他就转变了点化的方式。
直接说出默娘以后可能会获得的成就,以此来观察现在的默娘会不会因为这么一番话,而起了娇纵心。
这很难,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来说更难。
便是那寒窗苦读十几年,心志被圣贤书和苦难生活磨练的平滑而淡然的饱学之辈,一朝得中也会“今朝浪荡思无涯”。
而一个十几岁的,人生里只有打鱼养家,或许会在午夜梦回之时,憧憬一下自己未来婚姻的孩子来说,在得知她以后注定会成为一方大神之后,还要求人家保持一颗平常心。
这难度之大,简直如同悬丝过天堑一般。
但默娘做到了。
在赤脚大仙的一番话之后,她只是问,如果我未来会成为神仙,我能不能帮到更多的人。
单单是这一份赤子之心,便是没有那一身的特异,赤脚大仙也会竭尽全力的帮扶这孩子做出一番成就来。
“大仙,走吧。”
姜润的话打断了赤脚大仙的思绪。
赤脚大仙微微点头,站起身来,看向默娘,笑道:“丫头,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既然你想要帮助别人,就先从你自己开始,从你的两个朋友开始。”
默娘闻言,立刻站了起来,神色坚定的点点头。
“好!”
默娘说着,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赤脚大仙问题,但迟疑了一下,还是看向了姜润。
“姜大哥,我们是要飞过去吗?村子里来过说书人,都说神仙是飞来飞去的。”
在有了“靠山”,知道了自己的未来之后,小小的少女虽说依旧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但独属于少年少女那冒险的天性,还是占据了上风。
迎着默娘的期待,姜润却笑着摇摇头,说道:“不是飞回去,是开船回去。”
说着,踩了踩脚底下的甲板,道:“开这艘船。”
默娘脸上的表情从失望重新变成了惊喜,穿花蝴蝶一般在大船上来回的跑,时不时的揪一下绳子,抬头看一眼那硕大的船帆。
“默娘,你记住,这艘船是龙王送给你和你的父亲的,你现在回去,就是要传达龙王的旨意,停止血祭。”
姜润站在默娘身边叮嘱。
而默娘乖乖的点点头,好奇的问道:“姜大哥,你和龙王老爷,谁更厉害呀?”
问完之后,似乎是觉得这么有些不好,脸有些红的想要解释,却见姜大哥微微一笑,抬手一招。
姜大哥的手很好看,指尖带着金光,在半空中画下一道道她看不懂的痕迹。
那痕迹最后猛然化作一道金光沉入海中。
“东海龙王,得令速至。”
姜润淡然的开口。
作为高配三品天官,二品天箓,而且还是实权的司法殿主,若是连召唤一个四品海神的权力都没有,那也太掉价了。
不要忘了,姜润的二品天箓,可是归属神霄玉枢的。
巧的是,四海龙王这般的水神,也是双重管辖,具体要听下元水官府的命,可上面也有神霄玉枢在管着。
不多时,在默娘惊讶的目光之中,一条裹着金光的青龙,从那大海之中腾起,在半空萦绕一圈之后,猛地一栽,落在了姜润和默娘的面前。
“东海龙王敖广,尊奉真君敕命而来,请真君吩咐。”
敖广神色恭敬,态度一丝不苟。
龙王!
活的!
默娘瞪着大眼睛,下意识地就要跪拜,毕竟每次出海之前拜龙王爷,已经是海民的惯例了。
姜润一把提住了默娘的后脖领子,把小姑娘给重新托了起来。
然后对着默娘微微摇头。
开玩笑,之前就算了,要是现在还去拜敖广,那东海龙王估计就得换人了。
见了这一幕,虽然不知道这小姑娘的身份,但敖广可不是什么傻子,当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默娘点点头。
“龙王,辛苦调遣一队巡海夜叉来,扮做凡人模样,操控这一艘大舟,一切………………”
姜润顿了顿,指向默娘,说道:“一切,听她的吩咐。”
敖广愣了一下,正要接令,却听姜真君又补充了一句:“务必叮嘱夜叉,在这艘船上,默娘的话,比本君和大仙更好用。”
一句话,让敖广不由得惊讶,看向那名为默娘的小姑娘的目光之中,也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探究,但马上就自然的收了起来。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为官三禁,敖广熟练的很。
“是,谨遵真君法旨。”
敖广很识趣的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返回了东海之中。
默娘这才抬头看向姜润,结结巴巴的说道:“姜大哥......你好厉害,那可是龙王老爷!你居然......就这么刷刷刷几下,就......”
她说着,还学着姜润的样子,抬起手指在半空划拉起来。
看着小姑娘那娇憨的举动,姜润会心一笑,但下一刻却神色一凝,不着痕迹地拉下了默娘的手。
“好了,去看看你阿爹,得由他来掌舵,大仙那边应该已经跟你阿爹叮嘱好了。”
默娘不疑有他,痛快地点点头,蹦蹦跶地朝着船舱走去。
而姜润,则看了一眼东海海面,嘴角微微一抽,把海面刚刚翻起来的炁机给压了下去。
天老爷啊。
这就是未来万民归心大海神的含金量吗?
仅仅是无意识的几个小动作,就让这四海之首的东海自发的应和。
这一点,东海龙王都做不到吧?
姜润心里感叹。
看来,一些教导得提前开始了,这一份灵韵和气运,真是恐怖。
不过这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该是赤脚大仙的活才对。
姜润也是能躲事就绝对不多事的性子,开玩笑,你赤脚大仙接的差事,我去教算个什么事?
背着手,走到椅子旁边,悠然地坐下。
不多时,敖广准备了五百巡海夜叉,都变作了寻常海上水手的模样。
而默娘的阿爹,唤作林猛的中年男子,则摇身一变,成了这一艘大海船的船长。
林猛直到握住船舵,都有几分慒懂做梦的感觉。
自己的闺女有仙缘,现在这艘船归自己掌舵,手下是龙王爷爷派来的五百位夜叉海神,船上还有一位赤脚大仙和一位真君大仙。
这简直......
天爷爷啊,我林家这是什么运道?
林猛心里感慨着,回头看了一眼雀跃的女儿,紧紧的握住了船舵。
不管如何,既然女儿有这样的大运道,做父亲的不能给她帮助,但也绝对不能拖后腿。
林猛已经打定了主意,平日里如何,日后就如何,绝对不能因为自己,影响到女儿一丝半点!
绝对不能!
海中先民在上,若我林猛因我女之故,日后有任何逾矩之处,有任何骄狂之心,就叫我死后被万鱼吞吃,灵魂永堕海眼。
长在海上,能够和鲨鱼赤身搏斗的汉子默默的落下了这辈子最重的誓言。
甲板上,赤脚大仙微微一笑。
“好女儿,就该有一个好父亲。”
姜润也微微一笑。
凡人发愿,自有神祇听之,方才林猛的誓言,已然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扬帆起航!”
林猛收拾好心思,一声大喊。
百丈长的大海船缓缓的朝着海边的林家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