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外的战斗比声传得更惨烈。
    叶蓁和姬珩赶到黑石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风从北边卷过来,把火药味吹得漫天都是。她数不清地上有多少人。
    残甲断刀,还有几面烧掉一半的旗帜。三股人在坡下绞杀,灰衣人守着西道,淮王的游骑从坡顶往下压,周家骑营的人从城里包出来。
    硝烟里看不分明,只听见喊杀声、马嘶声和零星的火铳响。
    姬珩勒住马。他扫了一眼地形,这是黑石坡,坡不高,但石头多,东南边那口废砖窑还在冒烟。他指给叶蓁看:“王令仪就在窑里。”
    “你怎么知道?”
    “她身上中了一抬炮。人没死透。灰衣人接替着把她往窑里拖。那些人是在护主,打起来不破阵,只缠斗。她的亲兵没散,就是在给她找个地方喘气。”
    叶蓁望过去。那口废砖窑,半截窑门还锁着,外头十几人组成人墙,用身体堵着狭口。
    “我去给她个了断。”叶蓁说。
    “她不是你的账了。”姬珩伸手拦了一下。
    “是我的。”叶蓁说,“这女人到今天为止,手里的人命,从刘德顺到覃公公,还有被灭口的哑婆,都跟她脱不开。还有我二爷中了毒,这笔账,也要算。你捉淮王,那才是真正的账。”
    姬珩看了她好一会儿,松了手。他把马背上插着的一把短火铳拔出来,丢给叶蓁。
    “两发。打完就得近身。小心她牙里也藏东西。”
    叶蓁接过火铳,别在后腰,翻下马,借着低矮的土坎往废窑摸去。风里全是黑灰。她走得不快,一步一看。
    几匹无主马在坡上吃草,听见人声就咴咴跑开。三五个伤兵趴在地上装死,叶蓁没管。她用布蒙住半张脸,绕到废窑侧边。
    那里有扇旧窗,窗棂断了,碎木挂在上头。叶蓁踩着一块叠一块的破砖,翻进去。
    窑里很暗,地上有火盆。
    王令仪靠在最里边的窑壁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垂着。
    她身边只剩四个人,两个看着门,两个在给她换药。
    她睁着眼,没晕。右手攥着一块血糊糊的布,左手抱着个水囊。
    “你来了。”她没抬头。
    “城门外的灯还没灭。”叶蓁说。
    “所以你进来,不是杀人,是要账。”王令仪笑了一下,“好。给你。”
    她松开右手。布包掉下来,里面滚出一串珊瑚珠子,沾着血。
    又滚出一只小的。不是珠子,是顶针,裂开了。
    叶蓁认得。这顶针,是洗衣服的婆子戴的。哑婆的东西。
    她偷换了药,又死在窝棚。原来临死前还有几样东西落在王令仪手里。
    “你杀人取物。习惯倒是不改。”叶蓁说。
    “死人身上,总有别人要找的证物。”王令仪说,“我把她的东西收来,是不想落到你手上。不过你也不该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叶蓁不接。
    她蹲下身,把珊瑚珠子拨开,那只破顶针就在正中间。
    她捡起来,对着火盆看。顶针的内壁,有人用刀尖刻了一行细字。
    叶蓁只看了一个字。
    “姬”。
    她抬起头。
    “继续。”王令仪说,“还有一块。在你家二爷换下来的衣裳夹层里。我把你请出来,就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快。这张底,你一个人撑不住。”
    “你还在设局。”叶蓁说,“你连自己命都不要了,还挖这个?”
    “正因我快死了,才挖。”王令仪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我不说,这城就白打了。你不听,姬珩也白打了。叶蓁,你还不明白吗?宫里那副牌,不是我铺的。我也只是看见了一角。”
    “你看见了什么?”
    王令仪咬牙坐直,眼里的火像随时会熄。
    她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半截焦尖的旧帖,捏在指间。
    那帖子只剩三分之一,上头有个残缺的印,泥色暗红。
    “姬王死前,最后见的不是内侍。是个从西边递话的人。那人拿了这半张帖。是淮王给他的。帖上写着‘城破,提贤王后人头来换’。落边,是姬王自己的花押。”王令仪说,“你道淮王是来杀谁的?他真正要的首级,是姬珩。他早跟姬王达成过约。城破之后,姬王不在了,这约还不散。如今追着姬珩跑的,不止我。”
    叶蓁的脑子飞快地转。
    姬王已死。
    可人死了,手底下的网还在转。
    那些藏在宫里、城外、各营里的暗桩,拿着旧令,还在执行那桩旧约。淮王北上,表面是王令仪开门。实际是姬王生前与淮王画好的“城与首级”的交易。姬珩一露面,正是把脖子上贴着名字,送进了旧局。
    “你这半张帖,从哪儿来的?”叶蓁问。
    “烧庙的人里,有姬王的内卫。我的人捡了。就半张。”王令仪把旧帖丢进叶蓁脚边,“给你。省得你当我连句真话都不留。”
    叶蓁捡起旧帖。她没再看,往怀里放好。
    “净慈给我的灰。”她说,“了尘说,若有人拿她的名号做买卖,就把灰撒到那人脸上。今晚,这笔账可以清了。你是拿净慈名号做买卖的。名册、人质、开门迎淮王,都是她的名。她死了,这些事还得有人接。你接了。”
    王令仪没说话。
    四个灰衣人横刀要拦。叶蓁没动。她握着那包灰,只一扬。灰散在窑里,像极小的一场灰雪。王令仪没躲,任灰落在她发间、伤口上、血衣上。
    灰尽。她还在喘气。
    叶蓁把火铳抽出来,对着她的眉心。
    “这一枪,我不打。”叶蓁说。她把火铳收回后腰,转身。
    “让你活。”她说,“把你身上那半张帖,带给你想带的人。淮王在西边。去。等他看见灰。就会知道净慈的名,还有人没死。你替我捎句话。”
    窑里很静。
    王令仪咳出一口血,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漏出的气,又尖又短。
    “替你捎什么?”
    “告诉淮王。”叶蓁没回头,“贤王之后不在城里。他若想找,明日午时,到北门外乱石坡。一口废井。贤王的印在那里。只有见印,人才出来。别拿兵吓。用兵,就给他看一城火。”
    王令仪没应声。
    叶蓁钻出废窑。外头的天亮了。东南边裂开一道白光,照着满地死伤。
    她没去管西门口那堆缠斗。她要找姬珩。
    她刚迈下土坡,就听见姬珩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像坠进一个瓮里,又急又响:
    “叶蓁,别过来!”
    马匹嘶鸣,接着一声轰。
    西坡下的石板道被炸塌了。
    周家骑营与淮王游骑之间,一条土沟被火器轰开,黑褐色的烟柱接天而起。
    叶蓁站在原地。
    她的咽喉像被烟堵住,只看见一个人影从硝烟里滚出来,跌在乱石堆后,动了几下,不再动了。
    那人影穿着姬珩的袍子。
    她朝那里跑去。
    城里的钟声,又响了。这回,是九下。
    是大丧之礼。有人死了。不是姬珩。是宫里。
    那九下,是太妃。
    风从北面扫来,火星卷着灰,几乎遮住整条地平线。
    叶蓁踉跄几步,站住了。
    她握紧怀里的半张旧帖和名单,指甲陷进掌心。
    转身,朝城里跑去。
    叶蓁是跑过火巷的。
    烟从两边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她嗓子里全是焦渣,吸气像吞炭。
    两只脚越来越沉,可没停。
    那九下钟还在她脑中闷响。宫里的丧钟不是乱敲的。
    九声,是太妃。老太太到底没能熬过这一夜。也许是病,也许是火,也许只是时辰到了。
    叶蓁没空往下想。她只知道,太妃一死,这城就再没人能压住各方的胃口。
    眼前是南街口的乱石堆。爆炸冲出的坑还在冒烟,半边石板道翻起来,露出一排断裂的条木。
    那个穿着姬珩袍子的人影,就趴在三四丈外的一条土沟里。
    叶蓁冲过去,刚蹲下,手还没碰到他,那人自己动了。
    “不是我。”姬珩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叶蓁一僵,回头。姬珩就站在一棵半焦的柳树后,左胳膊垂着,右边脸全是黑灰。他旁边还扶着一个人。
    是他的侍卫。地上的袍子,是那侍卫脱下来的。
    方才炸起的烟里,那侍卫为了引开火器手,穿了主子的外袍跑出去,被飞石扫中,滚进了石堆。
    姬珩把人半背半拖地扯出来。侍卫还活着,后脑破了条口,血涂得半张脸都是。
    “他替你挡的?”叶蓁问。
    “没挡。他自己犯傻。”姬珩把人放平,撕了半幅里衫给侍卫裹伤口,“这伤不致命。我先送他进骑楼底下,你在这儿盯着坡上。”
    “王令仪我见过了。”叶蓁把旧帖的事简略一说。她一边说,一边撕了条布给他缠胳膊。他右边小臂多了道刀口,不深,血已经半凝。
    “见她就是拖我一步。”姬珩说。
    “不是。她把淮王的底亮了。这底不亮,我们今晚救不了城。”叶蓁说。
    姬珩没接话,只朝西边望。西边的枪响和刀兵声已经弱了,像一锅滚水慢慢被人抽了柴。
    几面残破的旗还在坡上飘,分不清谁胜谁败。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那辆最后停在半里外的淮王车驾,又开始动。
    不是向前。是分成两股。
    小股留在西坡,大股举着火把朝东包抄。
    绕过黑石坡,那方向正是北门。
    “淮王不打了。”叶蓁说。
    “他当然不打。”姬珩把侍卫交给叶蓁,自己直起身,“火銃一响,城里城外的兵都醒了。再耗下去,他讨不到便宜。他绕去北门,是要在天大亮前抢住北门。北门要是落进他手里,我们这两条腿就插翅难飞了。”
    “北门有周家骑营和城防。”叶蓁说。
    “那帮人能守一时,守不到天亮。”姬珩说,“太妃一死,黄罗令的底子就没了。没有先王遗命压着,城防里那些两面三刀的东西,马上就会倒过去。”
    叶蓁咬牙。他说得对。
    这一夜靠的全是几道看不见的线撑着:太妃的令、周老将军的名、先王符的势。太妃一死,线断了。
    王符就只是一块木头。姬珩这层身份还半真半假。城里的人心,全悬在半空。
    “那我们得先一步进北门。”叶蓁说。
    “不。”姬珩摇头,他转过身来,黑色的眼底映着远处的火光,“你从南门回府。姬政还在府里躺着不能动。他那毒性子慢,但受热会发。今晚满城都是火。你得把他从地窖挪出去。现在的城,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只能抢在淮王围死北门之前,把他从西运出城。”
    “抢不到呢?”
    “抢不到,就烧。”姬珩说,“把王府点了。人往外跑,比在里面等死强。”
    叶蓁看着他。
    两人站在崩塌的街口,谁也没有先动。城里的火声、马蹄、叫骂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眼前只有风卷着他们之间的灰。
    “那你呢?”叶蓁开口,嗓子发哑。
    “我去黑石坡。把人算清楚。”姬珩说,“周家骑营还在坡上。我要他们退回来,不能让淮王切了后路。两个时辰。天亮以后,我们还在北门见。如果到辰时你出不来,我进城。”
    “如果你到不了呢?”
    “那你就出城。一直往北。别回头。”姬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火场里的旧枪。
    叶蓁没再喊他。
    她低头把那侍卫的胳膊绕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拖,朝王府方向慢慢走。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漫上来了,照出城里噩梦一样的景象。
    房倒树焦,遍地碎瓦。偶尔有黑影从废墟里钻出来,不知是人是狗。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
    每一次转弯前都停下来听。
    好在淮王的人还没进内城。城里的兵大部分被吸到了北门,内城空得吓人。
    快到王府时,叶蓁站住。
    王府外头静了。
    没火,没兵,没喊话。昨天夜里围府的那些防线全撤了。
    几十个灰衣人东倒西歪睡在台阶下,有几个已经醒不来。门前那对石狮被熏得乌黑。正门半开,里头有微光。
    叶蓁迈进去。满院子的纸灰。
    马桩子上那几串黄纸灯笼烧得只剩拳头大的残架。中院没有下人,没有声音。
    她的心一下一下撞着胸骨。
    “二爷呢?”她喊。
    没有人应。
    她冲进正厅。灯已经灭了。后堂有人拖着腿在走动。是鸢娘。
    她半张脸全是灰,眼睛却亮。她看见叶蓁,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夫人,二爷醒了一回。他非要出去。拦不住。他说,他听见钟响九声,要去找大公子。可我扶他出门,外头来了一顶小轿。是去别处的副管事。说太妃临终前传了话:把二爷带出城。您不在,府里没人做主,我就让他们先把二爷抬走了。二爷上轿前,留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块咬断的玉玦,半边雕花,半边带血。姬政的玉。他从不离身。
    “他留话。”鸢娘说,“说,嫂子,别在城里等我。你走。你带好你的命。”
    叶蓁把那半块玉握进掌心。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她没哭。喉咙憋得发疼,像有团火锁在里面。
    “出城的时候,你们走的哪条路?”她问。
    “西便门。”鸢娘说,“太妃的人说,西便门外的游哨退了。淮王没到。送二爷的人有二十多个。我亲眼看他出了城。”
    “好。”
    叶蓁把玉收好,抬头看天。
    天已经大亮了。第一缕日头从东边照下来,照到处都是焦黑的城。
    照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忽然,地皮颤了一下。很轻。而后一下比一下沉。是马蹄。
    大队的马蹄。从北边来。
    不是从城门进来。是从城外,顺着城墙根绕到了西面。再然后,西面也响起来。东西南北,像四股黑水从四面同时往城里灌。
    淮王没有等天亮。他在天光里,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