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灰烟比城东的还厚。
叶蓁贴着墙根往南走。
火烧的废墟噼啪响,有的墙面还立着,有的已经塌成半截。
布坊那条街烧得最狠,整片铺子化成了红炭。周家骑营的人手撒在巷口,一拨拨往外抢没跑出来的人。到处都是哭喊。
风一刮,火星飞起来,掉进头发里,烫得人直缩脖子。
南门就在火巷尽头。
门洞里已经没了兵。
守军跑的跑,散的散,只剩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贴着门洞蹲着。城外,淮王的大军没有动。大纛杵在半里之外,马队全都下了马。
不是怕。是在等。等城里的人把自己烧完。
叶蓁在骑楼底下停脚。
离她三十步,王令仪站在一辆翻倒的运草车旁,带了十二个灰衣人。
有六人护在外圈,剩下六个押着一串人。那串人叶蓁认识大半。
南门值夜官、两个收兵的老卒、三个盐铺伙计、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了尘说过王令仪的车队甩下他们往南门去了。这妇人孩子,八成是她在城南随手抓的人质。
她拿这些人当盾。城门面前,只要她手上还有人,守军与周家的人都不敢朝她放箭。
“往城楼西边绕。”鸢娘从斜巷里出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上抹了锅灰,刀插在腰带后头。“大公子就在南街。他叫你别和那女人当面撞。她手里有人。城门下埋伏了火油,是给来救人的留的。只要一打火,连城洞带三十步全炸。她用板车堆在油缸旁边,我数了,十三个。”
“十三个油缸。”叶蓁重复了一句。
“所以不能硬去。”鸢娘说。
叶蓁没接话。
她盯着王令仪的动作。
那女人把怀里的人一个个排开,又喂他们喝水,还脱下自己的披风给那孩子盖上。不像要杀。
像是在摆台子。
她在等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南门外的官道上响起马蹄声。
叶蓁抬头,看见三骑从大军后方绕出来,举着火把,缓缓靠近城门。
马上的甲胄和城南守军的号色完全不同。
是淮王的使者。
三人到了城下,没进门。中间那人拔高嗓子,朝城内喊道:“我家殿下问城中的贤王血脉,是死是活。若活着,请出一人,阵前说一句话。若死了,请递一盏白灯。殿下即刻退兵。”
叶蓁明白了。
这女人真正的安排在这里。王令仪与淮王之间,也在博弈。她想把姬珩的身世变成交易。
卖给淮王,换来北上的名分。
城里若没人应,血脉无证,淮王就说是勤王,挥军直入。
城里若有人应了,出的人是姬珩,淮王就能用“护迎”之名把他带走。
无论哪个,淮王都赢。
“她在等大公子自投。”叶蓁低声说,“大公子在南街吧。”
“在。”鸢娘说,“他一个人守着街口。淮王的散骑过了火巷就打,打了四回。他撑住了。可再来一回,我怕他连路都走不动。他伤太多。”
“你跑回去,给他带一句话。”叶蓁望向城头,“就说贤王血脉在这里。别出来。守你的街。这一个,我来应。”
“你去应什么?使者要的是贤王之后。”
“他说出一个人,没说非得真。”叶蓁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断箭别住,又抓一把黑灰往脸上抹了两下,脱掉外头那件太监袍子,只剩白色中衣。她把怀里的红纸诏书拿出来,叠好。又摸了摸了尘给的那个布包。
“你就告诉大公子,让他别冲动。这里不烧火,不会炸。”她说。
鸢娘咬牙,转身没入巷子里。
叶蓁朝城洞子迈出去。
白衫黑脸,一步一稳。城南的火光和城外的旌旗同时扑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
“我姓叶。”她走到王令仪近前,对那三人喊话,“贤王之后,现在王府里养着病。我家大公子,就是贤王遗孤。今日阵前,他不能亲来。我替他来。你们有什么话,传我。要动手,先放这串冤老百姓。”
王令仪锐利地看过来。
她没出声,只把手里的孩子更紧地往身前一按。
这动作比任何话都狠:你多嘴一句,这些人一起陪葬。
那淮王使者的嗓门落下来:“口说无凭。我家殿下只要看两样东西。一样,你身后那个女人手里拿着的人。一样,就是明堂里的名录。两样取来,可退兵。若不得,殿下只好亲自进府去请。”他说完一摆手,三骑倒退半箭之地。这意思,是把难题留给城内焦头烂额的人。
两样。人、名录。
叶蓁全知道。可这两样,现在全在王令仪手里。
她抓着人质,又抢了净慈的名单。这让叶蓁去找,等于让仙鹤生鸡蛋。
“二夫人是在盘算怎么剥我的东西?”王令仪终于开口。火光下,她的脸没有愧色,也没有得意。不像杀伐之人。
“我没空盘算。”叶蓁说,“你开条价。”
“我不卖。”王令仪说,“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价。”
“那你要什么?”
王令仪没答。她仰头看城头,城上已经没有守军。淮王的信鸟飞过去,黑色的,掠过高挑的旗杆。
忽然之间,城里外都静了一瞬。不是因为风停,而是天上落下一件东西。
从北面飞来,带着哨音,像一道白色的线,直直插在王令仪脚前三尺。
是一支白翎箭。箭杆上系着一条黄罗带。
黄罗带的中段,用细密的金线绣着一只豹。
先王王符在宫里的匹配物,黄罗令。
这是太妃的。
这是北门方向射过来的,穿过大半个京城,钉到了南门。
王令仪低头看了看箭,又抬头,轻声说:“老太太还活着。真能坐。北门断桥,她过不来,就把号令从城头递出来。”她说着,把箭一把拔起,握在掌心,转身朝城门外喊:
“黄罗令现,王城勿战。南门我军,且退。”
她声音锐利,传得远。
门口的灰衣人如梦方醒。那三个淮王使者脸色剧变,打马跑回大纛下。城外的军队果然迟疑起来,开始后收。
叶蓁盯着王令仪。
这女人的狠,从来不藏在话里。她这一守一送,把自己的退路铺得明明白白。
她用黄罗令独占了先机,转瞬间,又成“平乱功臣”。等到淮王入城,她就是一城之首。
叶蓁不想等那个时候。
她走过去。风把她的白衫吹得贴紧身子。
“这黄罗令只能退淮王半刻。”她说,“北门到南门之间,全是周家骑营的人。你要称功,走北门。可北门这会儿,处处都是要你命的。你比我更清楚。”
王令仪把箭慢慢放低。她看叶蓁的眼神,头一次有了点认真的意思。
“所以我需要你。”她说,“你替我把这些人送到城外淮王帐前。我就把名单还给你。他们退兵,你拿名录回城里。我们各走各路。”
“然后呢?”叶蓁问。
“然后,你过你的城,我过的城,就在今晚两清。”王令仪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轻,风都卷不走,“叶氏,你听好。今晚,不是我要赌你的命。是这座城里的每一把火,都在赌你的命。”
她抬手,把那个灰扑扑的旧册子展开半寸,又收进袖中。
叶蓁没动。她在数。数那十二个灰衣人的脚步,数油缸和尸墙的距离,数那串人质里有几个还能跑。
忽然,北面的火巷上爆起一声锣响。接着,是一路飞跑的靴声、甲片声、各种喊叫,混成一片。
南街方向,出现了一杆浸满血的红旗。旗下一人,骑马,刀挑在肩上,旗子都打卷。他一路冲出火巷,冲出人马,朝南门这头猛跑。
叶蓁和所有人都看见了。
姬珩。他没有守街。他举着那杆红布,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淮王:别拿贤王的名号吓人。贤王之后,不在王府里养病了。
他就站在这里,一个人,一匹马,满身伤,破烟而出。
城外淮王的军阵又停住了。黑森森的,压在地平线上,还没有动作。
叶蓁心头发麻。他这么一来,南门就不是谈退兵了,是要城门之前,两军对脸。
“大公子来了。”王令仪说。她笑了一下,“那还等什么。这一局,今晚谁也别退了。”
她抬起手中黄罗令,朝火巷方向扔去。白箭在半空划出一道线,钉进一根焦柱,黄罗带迎风张开。
城外马蹄动了。
而城里,自北门方向,传来了第三阵钟声。帝庙钟三,是国破之兆。
叶蓁没有回头。
她知道外头黑压压的人马已经过了护城河。
马蹄声是闷的,被烧软的土吸着,发不出清脆的响。更远的地方,南门外的鼓车跟着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拳头捶地。
王令仪往城外遣兵,不是为了城门,是要让淮王看见城墙没破,火不是烧给他看的。她选南门,选在风把烟往北吹的当口。城外大军再往前压半里,烟就会反灌回去,淮王的马看不清路。
“你等的人不来了。”叶蓁说。
王令仪没应。她牵马往门洞外走,像一个早约好出城的人,被人误了时辰。叶蓁跟在后面,不到三步。
那串人质还跪在草车后头。其中那个孩子太小,衣服被风吹起,光脚在冻土上站不稳。叶蓁伸手把孩子的鞋带系紧。灰衣人没拦。
“你让他们走。”叶蓁说。
王令仪在门洞前站定,回身。她的脸隐在坡墙影子里,看不清神情,只听见风吹动她袖口的细响。
“行。”她说,“我本来就没想用孩子和你换什么。人你带走。名单我不能给。给了,你出城,我空手。这笔账怎么算,你我都懂。”
“那你想怎么算?”
“算你欠我一条路。”王令仪说,“城北到城东,各巷落锁。没我的人叫开,你们带不回那孩子。我开六条路。六路里,有一条是活路。你自己挑,挑错一步,孩子就留下。名单,埋在城南。就在你们烧掉的那条布坊街,第三间灶台底下。这买卖才见诚心。”
叶蓁没说话。她蹲下去,捡起地上半截草绳,把几个老弱的绑扎处重新系了系。做戏。然后才站起来,走到王令仪身边。
“你要路。我给你一条更快的。”叶蓁说。
她抬脚,把门洞里那块早先藏着铁钩的踏脚石踢翻。石头裂成两半,里面是一方油布,包得方正。
“这是水门铁栅的备用钩板。东门水闸,我让张字营拉不动半截。你从西门出,绕西便门,外头直通黑石坡,淮王的游哨辰时才到。”叶蓁说,“你出城。”
王令仪看了看那油布,静了片刻。
“你真放我走?”她说。
“你走。也把人的命留下。你算你的账,我收我的城。”叶蓁说。
王令仪终于笑了。她没去翻油布,只对灰衣人使了个眼色。灰衣人松开人质。那些人跌跌撞撞跑出城洞,没有追兵。
“名单拿去。”王令仪把一个薄册丢在地上,带着人翻身上马,朝西边去了。她的马蹄声混在风里,很快听不清。
姬珩从城墙内壁跳下。他看着那队人马出城的影子,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追。
“她要去的不是西门。”他说。
“对。”叶蓁捡起名单,翻开两页。纸页在风里乱抖,她一字一句看,“她是去鼓动西营。西营今晚没人调度,全睡死了。她被逼出城,正好去点兵。”
“你呢?你放了她。”
“我没放她。”叶蓁合上名单,望着城门,“我是让她去点兵。淮王在前,西营在后。她一去,两边撞不上,都要先过西道。西道上有我让周家骑营埋的火石。她一踩,这出戏才开场。”
姬珩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两人把能走的人质护进巷中。城外的淮王大军停在半里处,没有前进,只不断有探马逼近城壕。
就在东边一线的天光即将跃出时,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炮响。是城防的火炮。再是一声枪响。随后是冲天而起的喊杀声,从北城直接推到南街,像一整面墙在跑。
周家骑营,从北门攻进来了。
他们不是来守的。
杀声太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冲锋队,从城墙上往下冲。
为首的正是太子六师残部改编的周家军。他们等了一夜,就等城里火起。
城门无人开,就拆了破栅,从断桥处冲进来。
领头的校尉,带着先前没回营的黑骑,直冲南门。
“小子,我们没听你的!”那校尉过街时冲姬珩大喊,“将军有令,城内不见王符不出兵。符都空了。现在城外大兵压境,再不夺城,今晚谁也出不了这条街!”
他话音未落,南门外,淮王的大纛动了。
不是冲锋。是后队变前队,朝西边飞快撤去。西边的炮响了一声,远远的,地面跟着一抖。
叶蓁和姬珩同时朝西望。西边,火光第二次起来了。不是他们点的火巷。是火药。
王令仪踩了西道埋的火石。周家骑营第二队补刀。西营外头,淮王的游骑与王令仪的灰衣人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城里城外,彻底乱了。
“备马。”姬珩低喝。
叶蓁把名单塞进怀里。那包净慈的灰,还硬硬地硌在胸口。
她抬头,看向北门方向。
太妃的黄罗令应该还在风里飘。城,已经不只是夺了。分秒间,这座京城就要在火里重新洗牌。
她翻身跃上马背,和姬珩并骑冲出南门,朝西边那片杀声最浓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