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 沈家很快便按照王元贞的要求被改造好了,大门是按照衙门高台的规制建的,科学研究所”的牌匾挂在门楣上, 配上门口的石狮子,看上去气派又威严。
在王元贞亲手将牌匾上的红布掀开后,锣鼓声震天响起,围观的百姓都在议论这是个什么地方。
那些来投奔王元贞的人,却都神采奕奕的看着这五个字, 自行对这五个字解读为:不同科目学习研究的所在。口中振振有词:“简直是妙哉妙哉。当真是好名字。
待开府仪式毕,众人跟着王元贞一同入内,由督造王元绍引路,参观科学研究所。
原来的沈府占地三十余亩,约两万多平方米大,一半待开发,一半规划为:化学研究、物理研究、数学研究、四个试验区,宿舍等几个区域。
参观过后,这些远道慕名而来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顾都督夫人的豪气。但见房舍齐整,器物精良,书案临窗而设,笔墨纸砚陈列有序,架上典籍满排,这地方简直应有尽有,不仅承揽了他们的衣食住行,还给他们提供做学问所需的地方和所需之物,比他们自家或是书院都还要周到。
可以说,之前清玄道长所述毫不夸张。她这个弟子, 敬重有学问的人,不论何种学问,皆一视同仁。不以学问分三六九等,不似世人只重谋略纵横、科举词章之辈。
众人聚在厅堂之内,探讨学问,言辞间满是热忱。他们对清玄道长的能耐,几乎是五体投地,千里迢迢,甚至举家来此,抛家舍业也在所不惜。皆因清玄道长言:她徒弟青出于蓝。想到清玄道长那一手化水为冰、三昧真火等出神入化的本事,不禁更心向往之。
看着屋内这些所谓的“奇人异士',心中不免感慨:即便是相隔数千年的理科生,对知识的探索,永远狂热,永无止境。
王元绍心情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些人的新户籍都是经过他之手,这几天发新户籍到他麻木。
崔刺史和他都算是顾氏的姻亲,多少知悉内情,见这些人,有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赤脚道士、游方的光头和尚,还有老师带着几个徒弟一块儿来投奔的,总之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神神鬼鬼,外加穷困潦倒,更甚者说话还颠三倒四。
虽然崔刺史没说什么,却每每见了他,目光都是怀疑审视,让王元绍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他已经对妹妹的师傅是个神棍这事儿深信不疑,因为这些人都对他说,妹妹的师傅清玄能化水成冰,还能使用三昧真火,他看上去是这样好骗的吗?
看着平日言辞正常的妹妹,对着这些人露出满意的笑容,王元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怎么都觉得得慌。
这时候,慧觉和尚和清虚子道士吵了起来,越说越是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一声比一声高,身后还有各自的徒弟在掠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什么江湖大会。
袍子破了的清虚子老道一声吼:“臭和尚,你说天圆地方,根本就是毫无根据。”
慧觉和尚摸一把光头,抠了抠头上的一颗戒疤,高喝一声:“牛鼻子老道,你别蹬鼻子上脸,以为我怕你,你既然不服气,不如让都督夫人为你我断一断公道。”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一声断喝扭头看他,包括正在与人讨论杠杆原理的王元贞也转过头来。
王元贞好脾气的问道:“发生何事?不妨说说?论道而已,两位不必大动干戈。”
王元绍简直没眼看这俩老头,一个和尚、一个老道,皆是年过半百,像是两个孩童争执,面红耳赤,互补相让,若不是今日场合,怕是要大打出手,他可是听说了,这俩人遇见后,总往一起凑合,每次还都是不欢而散。他打心里也怀疑,这些人,是否能耐帮妹妹实现那什么工业化。
慧觉和尚看了眼长得似一尊菩萨的王元贞,尴尬的扯了扯唇,竟是没说出一个字,他有点后悔了,听闻这位都督夫人及笄前随清玄道长修行,自小长在青羊观,和清虚子这牛鼻子老道可都是道教一派,他是秃驴,和人家隔路,这不是自己主动给清虚子找了个帮手嘛。
清虚子拂了拂半白的胡须,他自然看出了慧觉和尚的心思,他嘿嘿一笑,道:“那便请都督夫人公断,佛教有须弥山、四大部洲、三千大千世界观,道教有三十六天、九天、洞天福地。这老和尚却口出狂言说,都错了,说天地本应该是天圆地方。夫人说,荒谬不荒谬。”
这种涵盖面广的问题,若是认真解释,那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王元贞选择走个捷径,她说道:“哦,我倒是觉得,天圆地圆。”
清虚子和慧觉皆是一口否认道:“这不可能。”
在场众人皆看向王元贞,有几人已经向王元贞请教过问题,还从王元贞这里得了几本学问深奥的书籍,对王元贞所言已很是信服,却也觉得此言悖谬。
清虚子率先凝眉问道:“敢问夫人,若是天圆地圆,那我们脚下对面的人是正着的还是倒着的,是飘着的还是着地的?要如何到达那边?”
王元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大家觉得我们是正着的?还是倒着的?是飘着的?还是着地的?”
有人赶忙达到:“咱们自然是正着着地的!”说完,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又忙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王元贞拿起手边的盖碗,当着众人的面悬空松手,那茶盖直直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个年轻的长袍书生,立刻说道:“我刚学到这里,夫人所赠的物理书中有讲,这叫自由落体,速度要考虑落地高度、有没有初速度和空气阻力。”
所有人看他:疯了吧,在说什么鬼话,一个词听不懂。
王元贞含笑点头,对众人继续道:“大家以为,为什么盖子在我松手后是落在地上,而不是飘向天上?”
所有人若有所思,那个年轻的长袍书生嗓音轻快,又道:“当然是地心引力了啊。”不枉他来的早,得了都督夫人传授的手稿,点灯熬油学了半个月,看他都懂了。
所有人:…………………就你来的早,被夫人赏识,知道的多是吧?
王元贞赞同,却没有解释什么是地心引力:“若是我们以脚着地,头顶蓝天,若是我们头着地,便是脚上蓝天,但无论如何,与我们接触的都是地面,说明地面对我们有吸附力,对万物有吸引力,这便是地心引力,而上下是相对的,并非绝对的。”
在场诸位都是绝对的古代理科生,皆全神贯注的思索王元贞的这一番话,全场鸦雀无声。
连王元绍都被这几句简单的话牵住了心神,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觉得十三妹简单的三言两语,还挺有道理。
清虚子和慧觉沉吟片刻,一同问王元贞,佛教有须弥山、四大部洲、三千大千世界观,道教有三十六天、九天、洞天福地。又当如何解释?
王元贞就猜到这俩出家人,要把神学和科学搅合在一起问她。她说科学,他们就要问神学,她自然不会说什么唯物主义,她笑得意味深长,问道:“晚辈慧根浅薄,敢问清虚子道长和慧觉大师,可见过三千大千世界观?亦或三十六天?”
二人皆是一脸那怎么可能,皆道“修行尚浅,还未能得道。”
王元贞再次颔首,她豁然起身,走到桌案前,执笔沾墨,在白纸上点一点,和一条直线,对众人道:“这一点和线,在一张纸上,形态不同,位置不同,相互可以知道彼此的存在,却无法有交集。”她又命人拿来一根绣线,让四哥王元绍帮忙拿起这张纸展开,她将绣线绷直在白纸下方,与白纸垂
直,对众人道:“在不受引力的影响下,白纸上的点和线,与这根绣线,互不相干,也未必知道对方的存在,除非......”王元贞调整了下绣线的角度:“除非这根绣线能穿过这张纸。’
满堂皆静的落针可闻,众人目色皆凝重,深思各异,看王元贞的目光逐渐变得狂热起来,这时候不是信道就是信佛,说什么都不信的,那真是凤毛麟角,毕竟人讲究生来处,死归处,这几句话,够他们延展无数想法。
令站在王元贞身边的王元绍都有些招架不住,心中暗想:难怪他妹今日没让妹夫过来,若是见了这些男子对自己媳妇这如狼似虎的目光,即便知道不是爱慕之意,怕也是要打翻醋坛子的。
王元贞没有用过多的学术论证什么,而是用最简单的点面线,通俗的解释了什么是一维、二维、三维,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科学的发展是无限延伸的,她给这些人留了足够的留白,去想象和思考。
因为他们本来受到的教育底色就不同,单纯的教学输出并不能立刻解决问题,他们能够聚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殊途同归,她没必要强硬的扭转他们的底层逻辑。
她想要什么,拿出配方和图纸,挑选合适的人才就可以,日子久了,实践与学习,自然能够潜移默化,将他们同化,走向同一个终点。
这时候进来一人,笑着道:“在说什么,这样热闹?”
王元贞一看:哎呦!这不是她的吞金兽师叔嘛!
她虽然不管账,近来却还是看了顾府的私账,才发现她这个师叔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吞金兽,烧钱的很。
难怪只想出家不想嫁人,在玉清观修行,缺什么,派徒弟下山知会一声,顾府便会派人给送什么。不需要应酬,为生活琐事烦扰,更不需要尽职尽责操劳后宅庶务,天天可以和自己兴趣爱好为伍,有人买单,岂非是快活,她这师叔,可谓精明到家了。
她从前不觉得,现在想想,若是没有顾氏的钱财权势,她师叔还真未必能这么快研制成了青霉素。
王元贞心里这样想,面上笑着赢上前去行礼:“弟子,见过师叔。”她这师叔,连她和顾聿昭大婚都没回来,想不到竟是这会儿过来了。
清风道长今日一身紫金道袍,头戴玉冠,肌肤白皙,没有一丝细纹,任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年近四十之人。她一拂尘颔首,目光扫过在场诸位,眸光冷淡,说一句:“也不怎么样嘛!”
王元贞:………………好嘞,真相了,来battle的,这该死的胜负欲。
在场诸位,面面相觑,自觉受辱,却无言以对。
实在是面前这位清风道长名满天下,清玄道长学识博大精深,令众人敬佩推崇。然眼前此人乃清玄道长之师妹,能炼起死回生金丹,世间难求,天下闻名,趋之若鹜,谁又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清风见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心中畅快,她师侄的科学研究所今日开府,她这个做师叔的必然是要来给她助阵,她袍袖一甩,拿出一个玻璃管,里面装着青绿色液体。
琉璃这时候还是少见的,还多数是舶来品,多见酒杯、酒壶等器皿,所以很多人是没有见过琉璃的。见了清风道长手中之物,皆为之惊奇,被奚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清风道长递给王元贞:“你要的青霉素,已经做出来了。”
王元贞接过来,看了看,笑着恭维道:“师叔大才,元贞佩服。”
清风道长却是抬手止住她道:“这东西虽好,对治疗伤口、痨病等有奇效,却也不是百分百的稳定,还需要尽快研究出你所说的蒸汽机,实现那个工业化才行。”她目光看向在场众人,叹口气:“但愿你师傅找的人尚算可靠。”
被找来的众人,又被内涵到,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目光全被王元贞手里的青霉素吸引。一面又被清风道长说的什么蒸汽机、工业化挠得心痒痒。
王元贞自然感知到了众人的目光,要说,别看这些人在古代小众,但也有自己的圈子,消息传的也叫一个快。清玄把做好的青霉素放出去试药,治疗的几乎是必死之征,死马当活马医,死了自然赖命不好,只要活一个,这青霉素便会被传成神药。
将王元贞奉若神明的军医崔成。今日也来了,她被王元贞安排研究种植草药,人日日在田间,已经成了个黑瘦小老头,不过,经过王元贞的点拨,有些药材的种植已经初见成效。此刻他从人群里挤到前面来,看王元贞手里的那瓶子,眼睛都绿了,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不敢造次,他都要扑过
去抢过来,好好研究一番。
王元贞与神色淡然的清风对了个眼神。她绷着下颌,才勉强没有笑出来,这一波,真是被师叔装到了。不愧与她师傅同出一门,且师叔出身顾氏名门,通身的气度便是睥睨众生,举手投足间尽显傲骨。
王元绍自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心道:原来是来给自家妹妹撑腰的。不过,他目光落在那瓶灰绿色的药汁上,不禁深思。
且说,今日科学研究所开府,清风一席话,将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此后全部心神都用在如何制作蒸汽机和工业化上,想知道,工业化到底能够多神奇。
唯独慧觉和尚,他还心心念念一事,决定下次见了都督夫人,一定要问个清楚,天上星星为何会发光,她对都督夫人所说话,已然是全然信服了。
此后,随着人才不断涌入宣州,王元贞挑选人去沿海制盐,劝课农桑,为蒸汽机制作零件,想办法制作火炮,将江南道沿海船厂的师傅调过来学习改造船舶。
这日,陈九娘和陈娄抵达宣州,分别向各自的主子复命。
陈九娘躬身给王元贞行礼:“九娘幸不辱命,不负主子所托。”
王元贞让她坐下,笑着问:“你这一路辛苦了,我五姐和小侄子可还都好?”
陈九娘道:“冼夫人和小郎君一切都好,冼氏如今还算安分,冼夫人让您不必忧心。此次除了交付主子要的矿产,还让我带回了一批甘蔗。”
王元贞见她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关心道:“怎么受伤了?可还有大碍?”又让碧珠去唤崔成过来给她查看伤势。
陈娄来到顾聿昭的书房,禀告道:“此次回程,遇见海匪,有夫人配备的强弩和火油,虽迅速退敌,属下却觉着,不是一般的水匪,他们来去都训练有素,见势不好,并不恋战,倒像是在试探。”
顾聿昭将密报递给他:“你且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