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80、第 80 章
    宣州深秋,夜里天气已是凉爽,虫声寂寥,王元贞可算是熬过了酷暑,堂屋的角落里,也不再放着硝石制的冰盆。
    王元贞已洗漱换了亵衣,在临窗的榻上翻看一本游记,指尖抚过纸面,墨迹微凸,是顾聿昭亲笔写的注解,笔锋遒劲,力透纸背,用词言简意赅,利落冷峻如其人。
    不过,看这本游记的注解多有青涩之处,想来应是顾聿昭少时所注,抚摸过这些陈年旧字,似能触达那个年少桀骜不逊的顾聿昭,倒是颇有趣味。
    快入子时,顾聿昭方归府,见夫人在看自己早年注解的游记,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问道:“怎么在看这个?”
    王元贞眸光明艳,勾唇笑道:“在你书房偶然发现的,就拿来看看,想不到,你年少的时候竟是如此天真!”说完还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来:“这明明是鱿鱼,你竟然不知道鱿鱼是什么?还以为它是吃了砚台才吐墨汁, 哈哈~~"
    顾聿昭抿唇,赧然之色一闪而逝,抚了抚额,无奈道:“能搏夫人一笑,为夫这糗出的也值得了。”
    王元贞笑罢,嗔他一眼:“呵,你惯会油嘴滑舌。”
    顾聿昭走到屏风后,一边解开腰带更衣,一边道:“陛下已准奏,将琴溪的白瓷和青白瓷作为贡品。
    “算他们识货,想来你在其中斡旋没少出力吧?”王元贞掩唇打了个呵气,问道:“今日怎么这般晚?”
    顾聿昭没否认,他确实安排了人从旁造势进言,他洗漱后,换了亵衣,坐到榻边,将王元贞手中的游记拿走,握着她一只手,在掌中细致把玩。
    王元贞撩开他垂落的鬓发,察觉他情绪略有些沉凝,遂问道:“可是出了何事?”
    顾聿昭将她搂进怀里:“台州沿海一代有海寇出没,已经劫掠了几艘商船,前两日还劫掠了沿岸的村庄,想来是占据了东极岛,才能如此来去自如。”一想到他将有些日子见不到夫人,便胸中滞闷。
    王元贞闻言,挺直了背脊问道:“可是陈娄他们遇见的那一伙儿人?那现在要怎么办?”她在密州的时候,大多坐船去胶州,从没出过事,她还以为如今的海上,尚算平静,谁承想,先出事的竟然是海上。
    顾聿昭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脊,掌心温热,一下一下,顺着脊背缓缓摩挲,他这夫人聪慧过人,胆气却不算壮。他温声平静道:“应该是同一伙海寇。这个时节,八成都是倭寇。海上近几年还算平静,这伙海寇来得蹊跷,且胃口不小。我准备亲自前去平寇,明日便走。”
    他语气平得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王元贞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心跳嘭嘭,一声快过一声,她将他推开些,看着他道:“你要亲自去?”
    顾聿昭笑道:“怎么?我是武将,上战场本就是寻常。”
    王元贞呼吸一瞬间发紧,这种相似的话,多久前她也听过?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脸色不自觉的发白。
    顾聿昭发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儿,赶忙蹙眉解释道:“我不一定会亲自出战,不过是去督战,你不必过于担心。”
    王元贞双目失焦,指甲抠进顾聿昭的手臂,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何其相似的谈话,但是最后如何了?被她挂在了墙上。
    顾聿昭想不到她反应会如此之大,有些自责,没有挑个好时机,好好与她说。只能尽力放软嗓音哄她:“真的没有危险,最多一月,我便能回来。”
    十根手指一时过于用力,王元贞没一会儿便觉手指酸软卸了力道,她眼珠转了转,看清眼前之人是顾聿昭,深呼吸几次,平复了过于激动的情绪,再次开口的嗓音竟是又虚又弱:“你没骗我?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你会回来吧?”
    顾聿昭点头,见她不舒服,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让崔大夫来给你看看可好?”他作势欲唤侍婢。
    王元贞制止他:“不用,我没不舒服。”他拉住顾聿昭,又问一遍:“顾聿昭,你没骗我?”
    顾聿昭郑重的保证道:“我和你发誓,绝没有骗你,如果我骗了你......”
    王元贞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不吉利的话,她原本是不信鬼神的,但是.......
    顾聿昭看着王元贞的眼睛,总觉得她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别的什么呢?别的人吗?
    良久,王元贞推开他,下榻朝着屋内的多宝阁走去,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榻上的小几上打开,将里面一只制作别致的单筒望远镜拿出来给顾聿昭:“你把这个望远镜带着,希望对你有利。”
    顾聿昭从望远镜里向隔间的书案上看去,竟是觉得书案上的砚台、笔架近在迟尺,尺寸还略有些夸张的大,不免心中惊奇。
    顾聿昭当下知道这望远镜的妙处了,遂问道:“这东西能看多远?”
    王元贞道:“这样单筒,三节可伸缩的望远镜,大约能看四五十里。”
    她本来是不急的,现在却有些后悔,她的炮还没造出来,海战中火铳的威力远不如炮,如果她的炮能登船,顾聿昭海上剿匪,她也不至于担惊受怕了。
    顾聿昭觉得新奇,推开窗牖,用望远镜向院外望去,将院门的门环看得一清二楚。
    王元贞却握住他的手腕儿,顾聿昭看她:“怎么了?”
    王元贞却道:“没什么,你明日就走,还是早些歇息吧。”
    这夜,王元贞格外热烈,顾聿昭都有些受宠若惊,成婚前,他也看过几本图册,知道一些闺房乐趣,却不敢造次,生怕亵渎了她,不想王元贞今夜会如此大胆。
    第一次让顾聿昭感受到,他被王元贞需要,两人不只是联姻夫妻,是她权衡利弊下的选择。
    只是夜里,王元贞在睡梦中不断呓语,其他的,顾聿昭都听不清,只有一句,王元贞反复说了几次:“许琛你骗我。”
    深秋的夜里逐渐寒凉,王元贞下意识的往顾聿昭的怀里钻,顾聿昭将人揽在怀里,被她的泪水沾湿了衣襟。
    翌日天光还未放亮,顾聿昭便穿戴整齐,站在床前,看着王元贞好容易睡熟的睡颜,并没有叫醒她,小心的帮她将幔帐遮好,转身离去。
    待王元贞醒来,她头痛欲裂,撩开幔帐,日光刺目,她问道:“几时了?”
    碧珠在外间守着,闻声忙上前来将幔帐勾好,扶她起来,回道:“还不到午时,夫人今日倒是睡得沉。
    王元贞揉了揉额角,心道:可不是睡得沉,她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都是她在无能狂怒,质问许琛为什么骗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最离谱的是,她还梦见许琛回来找她了,但是她已经在实验室猝死了。
    摒除那些零碎又不切实际的梦境,王元贞问道:“顾聿昭人呢?”
    碧珠已经习惯了夫人私下唤都督名讳,倒了杯茶给她道:“都督天不亮便走了,还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让人打扰夫人。”
    一杯茶水下肚,王元贞彻底清醒了,她匆匆收拾一番,便去了科学研究所。
    一连几日,她都是早出晚归,这日婆婆邢氏派人来寻她,说是要她回去一同用晚膳,王元贞才提早回来。
    顾府康宁居里,邢氏见了她便笑着招手道:“快过来,今日我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
    王元贞做到邢氏身边:“有劳阿娘费心。”
    邢氏拍拍她的手背,亲自给她夹菜:“没想到,你倒是喜欢咱们南边的菜,我反而更喜欢你让老二媳妇做的粉丝炖鱼。”
    王元贞闻言道:“阿娘喜欢,尽管让他们去做,若是短了什么,只管派人来找我便是。”
    邢氏叹一声:“我岁数大了,吃不多少,只是偶尔换个口味,吃个新鲜。”
    自从她嫁过来,甭管邢氏心里怎么想的,这婆婆面上待她真不赖,半句话也没有,更没拿些琐碎事来烦她,加上顾聿昭又出去打仗了,遂她对邢氏更心软几分,她道:“是媳妇疏忽了,日后多让他们研究些新菜式,也算我和夫君的一番心意。”
    邢氏笑着道:“好好,我等着,你和聿昭都是有孝心的孩子。”她暗中觑王元贞神色,听她对答乖巧,心中不免感叹,虽说老大媳妇背后嘴巴厉害了些,到底还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
    王元贞一心都在她的研究上,并不怎么主动说话,一顿饭吃的也是心不在焉。
    待用过饭,邢氏漱口后放下茶碗,才道:“你嫁给聿昭,委屈你了。
    王元贞摇头道:“媳妇不委屈。
    邢氏撇嘴:“瞧你这模样,和我当年一样,从前你公爹一出去打仗,我就整宿、整宿的提心吊胆,生怕他不济事儿,让我做了寡妇,终究有一日……………”
    王元贞本要扣茶盖的手一抖,茶盖磕在茶碗上。
    邢氏忙道:“哎,你别怕,聿昭比他爹强了不知道多少,这次不过几个倭寇,他很快就能回来了,倒是你,也要注意身子,别仗着自己年轻,不知道保重自身。”心里有些后悔,本来是想将人叫来安慰一番,结果自己说岔了话,反倒误事。
    王元贞喉咙滚了滚,她道:“谢谢阿娘关心。”
    邢氏又拉着她说了好些,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让她赶快回去歇着了。
    待王元贞离开,邢氏叹口气,对心腹侍婢万嬷嬷道:“这孩子心思重着呢!”
    万嬷嬷道:“这是好事儿,郎君和夫人感情好,您便能安心等着抱孙子了。”
    邢氏撇嘴:“真不知道他是娶个媳妇,还是娶个帮手,两夫妻没一个靠谱的。”
    万嬷嬷宽慰道:“奴婢倒是觉得,两人郎才女貌般配的很,都督也比从前有了些人气儿。”
    邢氏念了句:“真人保佑,我儿能早些平安归来。”
    万嬷嬷道:“咱们都督是常胜将军,听说此次登船,还带了夫人新制的弓弩,必然会凯旋归来的。”
    王元贞心里存着事儿,自然不可能闲着,不出半月她造出了五门大炮。
    城外试炮的声音震天响,轰然一声,地动山摇,远处余音滚滚荡开,惊起飞鸟四散,那巨响贴着耳膜一记记砸下来,震得人心脏嘭嘭直跳,久久不得平息。
    妙心挖了挖耳朵,她觉得自己耳鸣了。
    王若华和陈九娘却是激动万分,这二人穿着男装,如今人手一把火铳使的利索,见了这等盛况,不害怕,反而止不住的跳脚,欢呼雀跃,已是没半分端庄贵女的模样了。
    王若华喊道:“姐,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啊,这玩意能不能给我一个?”
    妙心嘴角歪了歪:“十五女郎,您要这这玩意放哪?准备对哪儿轰?”
    王若华:…………………就不能不扫兴吗?
    陈九娘捂嘴笑,因为跑了一次海船,她很快就明白了这炮的好处,她道:“若是这东西能登船,当真是一件大杀器,何愁四海不?”
    王若华道:“在地上用也是一样的啊!有了它,何愁天下……………”
    杨宇拱了拱手,咳嗽一声,截断了王若华的话头儿道:“女郎们高见,不过,若想打的准,还需些技巧。”心道夫人身边的女郎当真是敢说。
    陈九娘打量这个面的书生,和她说话的时候还有些羞赧,脸色微红。
    王若华却是上前来道:“杨先生,不如您亲自来教我们?”说着还恭敬的行了个拜师礼,陈九娘反应很快,也跟着行了个礼,她二人如今对火铳和利器都异常热衷,几乎日日都要拨时间跟着妙心练习。
    杨宇慌忙摆手道:“不可,不可,男女受授不亲。”
    王若华和陈九娘见他这呆头鹅的模样,两人皆偏过头去忍俊不禁。
    王元贞见杨宇害羞得恨不得钻地洞里去,无奈笑道:“行了,杨先生有大才,你们别欺负老实人。”
    杨宇谦虚道:“杨某汗颜,多亏夫人指点,杨某才能茅塞顿开,这些日子,杨某如醍醐灌顶,深觉前二十年人生皆是虚度光阴。”
    这次连妙心和碧珠都没忍住,跟着一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杨宇的脸瞬间红透了。
    这时候,远处有人策马而来,待到近前,几乎是滚下马来,跪在王元贞面前道:“出事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