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宴席上,没有做大家最喜欢的拔丝红薯、土豆,而是做了蓬松的红薯蒸糕、色泽橙亮的蛋黄焗红薯、入口丝滑的红薯烤淡奶、晶莹剔透的红薯水晶糕四样新点心。
主菜则是铁锅炖鱼、炖大鹅,里面放上土豆块和红薯粉丝。一开席, 锅盖揭开, 白汽腾腾涌起, 鱼、大鹅在浓汤之中咕咚咚颤动, 土豆块金黄浸润了浓稠的汤汁,红薯粉丝透亮,青葱红椒点缀在其间,鲜美的香味儿随蒸腾的白雾漫开,霸道的侵袭着在场的每个人。
贵族宴席讲究分食而贵,但是这种铁锅炖鱼、炖大鹅就是要一口铁锅,大家围着吃, 才叫香。
于是崔家将关系相近的宾客安排到一桌,每人面前一碗颗粒分明的白米饭,桌上再配一壶好酒。
三两月间的接连宴席,宣州门阀世族都已熟识了王若华这位顾都督的妻妹,但凡有人隐晦的打听,她是不是王家送来给顾聿昭做滕妾的,王若华都大大方方的否认了。
不过并没几个人信服她的说辞,皆回给她一个讳莫如深,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了然神情,王若华忙的很,全做不知晓,任由这些人打量揣摩。
她被堂姐安排了卖酒给淮南道门阀的生意,又按照堂姐的意思,拉着崔九开始在宣州办宴席,向各世家介绍红薯和土豆做的美食。
崔家乃宣州刺史,崔九又嫁入顾氏门楣,身份贵重,想要巴结攀附的人不知凡几。崔九与王若华二人操办的宴席,即便是清汤寡水,也要被人捧到天上去。
何况,她二人每每以红薯、土豆制成各色不同的美食款待众人。一时间,两人的宴席风靡宣州,贵妇女郎们以能成为她二人的座上宾为荣,事后必要炫耀许久。到后来,一张请帖竟被炒至天价。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酒到酣畅,尽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赞誉之声。
有与崔九熟的,见她喝了两口酒,人已微醺,便借机问道:“不是说红薯和洋芋都种在你们顾家的庄子里了,你和王十五女郎,又哪里来的红薯与洋芋的稀罕物?你我可是自小的交情,不如你允我一些带回去,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你之前看中我库房里的那扇美人屏风,我便送你了。”
崔九还有几分清醒,她上下打量了好友一眼道:“我可是次次都请你来的,你还缺这一口,再说给了你,你也不会做啊!你不会是贪心这吃食的方子吧?”
那女郎用帕子压了压唇角,笑道:“我祖父的生辰要道了,我总想着尽尽孝心。”要是把方子能给她,她也受了,她那屏风可也是价值不菲,隧道:“你不会这点小忙都不帮吧?莫非你做不了主?”
崔九性子单纯却有反骨,她被手帕交一激,已是动摇,可她真做不了主啊!说出来,又落了面子,让她日后如何在朋友面前立足?
王若华刚好从旁的席面上回来,听了个清楚,见崔九为难的样子,忙笑着上前来道:“这些红薯和洋芋都是我堂姐在密州的时候种的,若不是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我堂姐都是要拿去种的,哪里能到了我们的嘴里。若是旁人开口,自然是不行的,不过嘛……………”她卖了个关子道:“你既然是二夫人的
好友,二夫人总不好拂了你的孝心。
那女郎听闻有门儿,立时笑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爽快人。就比照今日的席面即刻。不过,我也不是那小气的,事后对两位必有重谢。”
崔九疑惑的看看王若华,他们可是说好了,只宴请,向各世家预定来年,他们能拨出种植的田亩,促进百姓上行下效,发展红薯和土豆的种植推行,绝不将仅有的红薯和土豆送人。
又听好友如此大言不惭,她撇嘴好不给面子道:“你可真是大言不惭,还比照今日的席面,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好友不理会崔九,看出此事是王十五女郎能做主,她继续道:“既然漏了方子给我,我也要表示一番,不知道,作价几何?”
王若华摆摆手,笑着道:“方子断然是不会外传的,到时候只需借贵府厨房一用,咱们这边派厨子过去,岂不是两厢便宜。”
那女郎愣了一瞬,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笑着谢道:“妙哉,那我便先再次谢过两位了。”她重新打量王若华,那目光已转为几分认真。没想到她如此机敏,应变之快,端的是个不能小觑的人物。
王若华靠近崔九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遭的人听的清清楚楚:“你忘了,不是说好了,咱们开个酒楼,到时候,今日席间的菜色,都要写进菜单里。”
崔九酒劲儿又上来,她讷讷点头,却没想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干系,不过她听懂了,她能白得一扇屏风,她赚了。王若华这女郎,够朋友,不愧是大嫂的妹妹。
席间众人看似都在说笑,推杯换盏间却都竖着耳朵,留意几人之间的言谈,暗自蠢蠢欲动。待王若华说要办酒楼,有人执杯的手顿了顿,有人拈箸的动作缓了缓,彼此交换着眼色:这杯羹,谁不想分一口?
正在此时,侍婢在王若华耳边,低声耳语几句,王若华笑着对众人道:“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崔府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堂屋内之人来回踱步,可见心焦。见王若华来了,老仆未语,眼睛先红了。
王若华皱眉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什么急事不能等她回了顾府再说?
这是她外祖家的老仆,经常给她娘送银子,她很是熟悉。
那老仆嗫嚅着双唇,半晌说出一句:“姑奶奶和小郎君,没了。”
王若华愣了愣,一时反应过来,稍瞬明白过来这说的是她娘和她弟。她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摇头道:“不可能。”姜氏才派人威胁她,怎么也不会这样快狗急跳墙。又见这老仆伤痛模样不似作伪,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那老仆见她不哭不闹,显然是大恸,他忙说道:“主人怕您在这边独木难支,又遭了王氏的算计,特意让老奴来送个信儿,表女郎可要保重自身啊。
王若华倒退几步,扶住身后的椅子扶手坐下,她双眸发滞,双目无光,感觉心都要被挖空了,换了好几口气,她才抬眸问道:“是姜氏动的手?”
那老仆伤痛的哀哀点了点头:“跑出来一个咱们的陪嫁,说是......说是姜氏突然发狂,带人去姑奶奶的院子,二话不说勒死了姑奶奶和小郎君。”
王若华麻木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我爹怎么说?”
那老仆看她双目已然赤红,却是倔强的不肯落一滴眼泪,终究叹一口气:“姑爷将姑奶奶和小郎君好生安葬了,姜氏被送去了城外的庄子,说是,说是养病。”
王若华半垂着眼,一言不发,好半晌才嗬嗬的笑出声来,她突然抬头对老仆道:“好生安葬?这就是做妾的命,她怎么就觉得王文敬那个混蛋是良配呢?她怎么这么傻?她还想我也做妾?”好给她的弟弟铺路,想她一样。
那老仆被她凌厉的目光吓到,哆嗦了一下,想不到女郎竟是直呼名讳,连亲爹也不让认了,老仆终究道:“姑奶奶在家自幼受宠,她性情纯善,只是......只是遇人不淑,姑奶奶是想女郎好的。”
王若华突然止不住的仰头冷笑,好半晌她看向那老仆:“怎么?如今女儿靠不住了,怕王文敬发狠吞了钟氏,便想到要还可以靠外孙女保全钟氏后几十年的荣华?”
摄于王若华锋利又能看头人心的目光,老仆垂眼不敢看她,只是磕磕绊绊道:“表女郎切莫如此说,家主这些年没少给姑奶奶送银子,还不是怕你们在王府受了委屈,家主自然是疼你们的。”
王若华靠在椅背上,她微仰着下颌,上下打量这个看上去忠心可靠的老仆,哂笑一声:“既然来找我,这一套便省省吧。”
那老仆垂首而立,不敢作声。
王若华见他老实了,满意的继续道:“不过我可不是我娘那脑子拎不清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拜外翁所赐,生意经灵的很。”
那老仆抿了抿唇,终究道一句:“表女郎出身王氏名门,自然是天资不凡。”
王若华不客气道:“回去告诉我外翁,想要保住钟氏,日后便要听我的话,我能给他想不到的荣华富贵,但他若是想要到处下注,三心二意,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老仆躬身行礼,怎么也说不出一个是字,他强辩一句:“家主是想给姑奶奶报仇的,只是钟家是商户,自保尚且不暇,若想报仇,无异于蚍蜉撼树……………
却听王若华打断他道:“让我外翁记住他这个初心,你把银子留下,可以走了。”
王若华在崔家牵了一匹马,一路快马加鞭去城外的庄子,她知道今日王元贞去巡视庄子了,她连着走了三个庄子,才寻到人。
见了王元贞,王若华翻身下马,手里捧着装银票的匣子,双目通红,因流泪骑马,脸颊被风吹得有些伤了,晕红一片。
王元贞正在和吴波说如何改进农具,便见王若华哭成了泪人走到她面前,她担忧问:“今日不是和老二家的办宴席,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老二家的呢,有她在,还能让你受欺负?”
王若华见王元贞一开口都是满满的关切之情,她再也绷不住悲伤之情,呜呜哭着扑倒她怀里道:“十三姐,我没有娘了,我娘和弟弟让姜氏害死了,我以后没有家了啊~~~”
这妹妹聪慧,开窍后,没少给她帮忙,王元贞待她也有几分真心,见她哭的伤心,抚着她的背脊安抚,闻言亦是惊骇异常。
王若华抽抽噎噎的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王元贞抿唇说道:“想给王蕴瑶报仇,不找程砚礼,不找杀人之人,却要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孩子,当真是畜生,你那个爹也是畜生,连自己的妻子、儿子也护不住。
王若华将手里的盒子往王元贞怀里塞:“姐,这些银子给你,只要能让我报仇,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咽不下这口气。”
王元贞无语,将盒子推回去:“呵,你还真是做生意的料。”这点钱就想她帮着报仇,她也是败给她了,给她擦了擦眼泪:“你自己争气,迟早有你报仇的时候。”
对身边的碧珠道:“你给她梳洗一番,带着她去找妙心,她今日应该带着人在练火铳,让她也教教十五。
王元贞从一开始吓唬过她,并没有真的亏待她,这一路跟着来宣州,她如今万分信服王元贞,更是佩服王元贞的本事,她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跟着碧珠走了。
王元贞看着她的背影,叹一口气,心里也有些发堵。
吴波远远看着,不急不慢走过来,在一旁道:“十五女郎怎么也是王家二房的人,主子当真是心善。”
王元贞瞥他一眼,见他说话不阴阳,拿着手里的扇子拍在他的肩头:“少给我阴阳怪气,你还是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我若是不心善,你还能活到今日?”
吴波却不服气道:“那怎么能一样,我能为了主子……………
王元贞止住他要表忠心,说道:“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不能因噎废食,她年纪还小,从前也是被教歪了,况且,你当她是来干什么的?”
吴波挑眉,心道:不就是伤心欲绝,来哭诉的吗?都说了,是想要主子帮忙报仇,还能是干什么的?
“难怪你还没到媳妇。”王元贞摇头笑道:“她姨娘始终是个把柄,我之前也并不真的信她,她今日就是来表忠心的,她当然知道,只是哭两声,哀求两句,我是不可能为她出头的,她骨子里是个傲气的女郎,一定是打定了主意,要自己报仇。”
王若华从前被姨娘灌输做妾的思想,不过是被压抑了本心,所以在袁节度使府,王若华才求她,不要将她送人做妾。
十五岁的年纪,见过了更广阔的世面和天地,很快就会摒弃从前被灌输的违心之论,飞的更高更远。
这个世道的女子不容易,王元贞即便吃了一次亏,也不想沦为和她们一样,屈服在这对女子不公的世道下,只能用阴谋诡,从旁人身上掠夺,摧毁别人滋养自己。总有一天,她会用坚船利炮,将这个世道摧毁,重新创造一个清明盛世。
吴波挠挠头,看看王若华消失的方向,他还真没想到,女郎能有这么多弯弯心思。
王元贞说道:“走吧,把铁匠找过来,给他说说图纸,看这些农具,能做出几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