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因旧伤反复,郁结于心,还没到京兆府,人便已经倒下了。程砚礼命人先将二皇子送回了皇子府。
承平帝与王皇后闻报,得知萧衍断指又昏厥,帝后即刻起驾二皇子府。
皇后见了儿子的伤势,悲痛不能自已。
“衍儿!”她扑倒在床榻前, 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断指处,却迟迟不敢去触碰儿子。泪珠啪嗒、啪嗒砸在锦被上,涸开一片水痕。她攥着帕子,捂着心口,抽噎哭得几乎晕厥。当真是伤在儿身,疼在母身。
王含章慌忙住她,一手扶臂,一手抚背,劝了又劝:“母后要保重身体,夫君若是醒来,见您这般,岂非让他更要伤心自责。”
这话果然奏效,王皇后勉强止住了悲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硬是让王皇后忍了回去。
见老二去一趟潞州回来便被磋磨的这般半死不活的凄惨狼狈样儿,承平帝一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子嗣本就不丰,萧衍是他的嫡子,即便是因王皇后母族迁怒于老二的不争气,也不至于断绝了父子亲情。老二毕竟是自小由他亲自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儿子。
贺元朗那厮竟敢残害皇子,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是河东贺氏,对了,就是河东贺氏狼子野心。他就说此番贺氏为何如此痛快的让出潞州,原是心虚他们残害老二,他早晚要诛尽贺氏的九族,已报儿子的断指之仇。
老太医伏跪于地,颤颤巍巍的不敢说话,陛下这副要杀人的样子,只怕他们今日来看诊的都要人头不保,这太医真不是人干的差事,他之后还是听孙女的,早点告老还乡的好。
承平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压了压心中的滔天怒意道:“老二到底如何了?说!”
老太医额头触地,嗓音发紧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二皇子失血伤气,又染风寒发热,寒邪束表;高热虽退,气阴已伤;兼之大病初愈便车马劳顿,脾胃益弱;又郁结于心,肝气不达,气机逆乱,清阳不升,清窍失………………
承平帝皱眉,不耐烦低声呵斥道:“说人话。”
老太医被吓得一抖,脊背绷直,只得道:“微臣开个方子,益气养血、疏肝解郁、活血通窍,二皇子只要细心调养,便可痊愈。”
老太医暗道: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他拼了。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儿,没说到底什么时候好,他观二皇子身子骨硬朗,原本伤寒是好了的。只是二皇子肝气不达,气机逆乱,是硬生生闭气过去,想必是心结难解,又上了根本。
再看二皇子那断了小指的那只手,常人若断指尚且一时难以接受,何况是身份贵重的皇子。二皇子断指身残,便是与皇位彻底无缘了,换了谁也没法心情舒畅。
王皇后呼出一口气,知道儿子身体没有大碍她稍稍安心,急忙问道:“那儿的手指可还有救?”
那截断指,正干巴巴的放在敞开的锦盒里,盒子就在桌案上,此刻就在承平帝的手边。
太医支支吾吾半晌,擦了又擦额头上的冷汗,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承平帝瞥了一眼那截泛着灰白色,还隐隐散发腐败气息的断指,一挥手道:“还不下去给二皇子开方子,煎药?”
老太医如蒙大赦,连连谢恩,和其余几个太医连滚带爬的匆匆出去。
王皇后不乐意道:“你这是何意?难道陛下不愿意儿好?”她眼泪涟涟,如断了线的珠子,哀哀哭道:“莫非陛下因此嫌弃衍儿,便要厌弃了我们母子?"
“老二还病着,皇后慎言。”承平帝看向年余四旬,却依旧难掩姿色的皇后,目光深沉,长叹一声:“你难为太医也是于事无补,大罗神仙来了,也难补老二的小指。”他意有所指的点了点那装着断指的盒子。
王皇后当然知道,但她身为母亲,如何能不为儿子着想,没了小指的皇子,哪怕是她肚子爬出来的嫡子,也没法再挣皇位,那她这半辈子的心血,王氏这些年的布局筹谋,岂不是都要化为乌有,让她如何能甘心?不仅日后儿子要遭人嗤笑,她这个皇后也要被天下人嗤笑。她是正宫皇后,世人
皆知承平帝爱重于她,她出身名门王氏,心高气傲了一辈子,如何能受此等屈辱?
王皇后咬了咬唇,下唇几乎沁出血来。恨声道:“此事陛下难道就要这么算了?就不准备给臣妾和皇儿一个交代?那程砚礼身为武德司指挥使,护卫皇儿不力,自己却好端端地回来了。我的皇儿遭此大难,陛下怎么还能封赏于他?”那“封赏”二字咬得极重,尾音发,已是破了音。
承平帝半垂着的眼,忽然撩起眼皮,看向王皇后的眸光锋锐如刀,他平直凉薄的唇微微启合,平缓的嗓音不冷不淡道:“那皇后倒是与朕说说,此次老二去潞州赈灾,为何要私带那些亲兵?他不顾劝阻,一意孤行,弃赈灾银粮于不顾,抗旨不尊,又要如何处置?”
他本意是想再给老二一次机会,借此机会让他也出去历练一番,若是此事办得漂亮,也能在朝堂和民间博得仁善的声望,却不想老二被皇后宠坏了,是个扶不上墙的,刚愎自用又自负,差点坏了潞州这一局。还是砚礼这孩子做事更稳妥,于潞州力挽狂澜。不仅能不费一兵一卒将事情办的漂
亮,还将老二给救了回来,经此一事,便可看出砚礼是个堪当大任的可造之材。只是老二,哎,如今说什么也都晚了。
王皇后瞳孔骤缩,却是说不出个应对之词来,朝堂之上只论君臣,不论父子。儿子此番等于是公然抗旨,她硬着头皮盯着承平帝威压的沉沉目光,心虚的狡辩一句:“衍儿.......衍儿最是孝顺,他也是想要为陛下分忧,只是他年纪尚轻,着了旁人的道儿?难道儿如今伤成这般,陛下要只讲礼
法,半点不顾父子亲情吗?”心道:孩子伤成这样,狗男人还只想着他的江山,真是恨不得捅他几刀,才能泄恨。
承平帝见王皇后服软,终究心软叹一声:“朕若要处罚,他还能在此躺着,他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也是疼他的,首犯贺元朗已毙命,至于贺氏,非一朝一夕之事,望皇后还要以大局为重。朕还有政务在身,你在此多陪陪衍儿,待他醒来,多多宽慰于他,望此事能让他日后引以为戒,戒骄戒躁,
切勿莽撞行事,酿成祸端,令亲者痛仇者快。”
王皇后控制不住脸颊颤了颤,唇齿间挤出一句:“谢陛下隆恩,臣妾定当好好教导衍儿。”
承平帝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他垂眸看了一眼床榻上双眼紧闭的二儿子,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随即拂袖而去。
王皇后看着承平帝的背影,保养漂亮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握紧了拳头,恨声骂了一句:“萧渊,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那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恨不得承平帝听见。她能不知道承平帝是何等凉薄之人?萧渊这番做派,分明是厌弃了她的衍儿,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疼。
屋内侍婢皆是垂着脑袋口观鼻鼻观心,屏息静气,全做自己是个死人。
王含章见王皇后口出狂悖咒骂陛下之言,赶忙讲屋内众人全部遣出去。
王含章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伏在王皇后的膝头,温声劝道:“姑母伤心糊涂了,切莫胡言乱语。”
王皇后悲痛迟滞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缓缓移向侄女。她一把反握住王含章的手,指甲陷进她手背的肉里。王含章恍若未觉,连呼吸都未乱一分,沉静的神情一丝变化也无。
王皇后紧紧盯着王含章,那目光有打量,又蕴含着说不清的深意,良久才揉了揉王含章被她掐破皮的手背,恢复了往日端庄温和:“自你嫁给衍儿,姑母自认待你不薄,如今衍儿遭逢此大难,你们是夫妻,你一定要帮衍儿。”
王含章恬淡的神情,与王皇后竟有五分肖似,两人不愧都是一门所出的女郎,她镇定自若道:“事已成定局,含章以为,为今之计,还要为长远打算,王氏倾注了几代人的心血才有今日,皇位决不能落于外人之手。”
王皇后脸上仍旧挂着泪痕,双眸却已褪去伤痛,恢复了往日清明,她挑眉道:“哦?你尽管说来听听。”
王含章看了看仍旧双眸紧闭的萧衍,眸色闪了闪道:“陛下正是春秋鼎盛,遂多年来,并不急于立太子。即便日后,夫君能问鼎宝座,想必也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自古天家无父子,父壮而子强,必要遭陛下猜忌,对夫君如此,对其他两位皇子亦然。况且,如今陛下对王氏多有不满,连身为嫡
子的夫君也受了牵连,依着含章拙见,如今夫君遭逢劫难,祸福相依,正好避此锋芒。"
王皇后见她对朝政见解独到、切中肯綮,端详了王含章半晌,唇畔微勾,夸赞道:“不愧是我们王氏教养出来的女郎,深谋远虑,见识卓尔不凡,那你便说说看,你有何高见?姑母愿闻其详。”心道:从前倒是小看了大哥家的这个老八,是个不动声色,凡事一击必中的狠角色,他儿子娶了含章,
不比三哥家的元贞差了。
王含章并没因一句夸奖而沾沾自喜,她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陛下迟迟未立太子,一则是因,如今陛下自己年富力强,立太子,日久比分权,对陛下不利。二则因为,陛下一直没有满意的立储人选,可陛下只有这三个儿子。陛下的嫡长子是庶出,且性情怯懦,不堪托付,夫君倒是名正言
顺,可陛下忌惮王氏,遂迟迟不肯立储,三皇子性情单纯,是个富贵闲人,更是不堪重任。
王皇后对皇帝的做法不满,却不得不赞同的点头道:“你继续说。”枕边人什么德行,二十年夫妻,她能不知道吗?只是觉得她儿子名正言顺,无所谓拖着,给陛下一颗定心丸罢了,这也是他们王氏表示对陛下忠心的态度。这一直是萧渊与王氏之间的默契和心照不宣,如今她儿子失去了议储的资
格,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王含章道:“若想破此局,也不是么有办法,常言道,隔辈亲,亲到骨子里。陛下已过四旬,还没有孙辈,若是此时,陛下有了嫡长孙,且自幼由陛下亲自教导,得陛下亲传,那王氏之困,便可迎刃而解。夫君不做皇太子,却可以做皇太孙之父,日后亦可做太上皇。”
王皇后闻言,双眸重新进发出希望的光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
王含章继续道:“姑母可以为夫君择几位好生养的名门贵女做侧妃,如此,既可拉拢重臣,又可解燃眉之急,不出几月,小皇孙还不是指日可待。”
王皇后豁然站起身,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全,有你在衍儿身边照顾,姑母在宫中也能放心了,你放心,日后不论谁生了皇太孙,你都是嫡母。”
王含章恭顺行礼:“谢姑母照拂。”
王皇后又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可惜了你这么个聪慧人儿,不过你放心,有姑母在,便没有人能越过你去。”
王含章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母后多虑了,为了夫君,为了王氏,这些都是含章应该做的。”她自幼与堂兄弟们一同读书习字,熟读经史诗集,文章亦被夸赞不输状元之才,可惜,她却不能出相入将,随着她年纪渐长,还要藏拙。她读书熬过了多少个寒冬酷暑,即便是病了,烧热不退,她也不曾
歇过一日,不比堂兄弟们付出的少一丝一毫,这个皇后必须是她,即便萧衍不顶用,她也一样能扭转乾坤。
待人都走了,周遭一片寂静,床榻上紧闭双眼的萧衍,猛的睁开了眼睛,他目光发滞,抬起那只断指的手掌反复看了又看,突然他猛地翻身伏在榻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萧衍想不到,他回来之后,父皇为了平衡朝政,对他断指之事竟然草草敷衍了事,还不如手刃贺元朗的程砚礼,亲自去山洞将他救出来。看似心疼他的母后和妻子,竟然在想出破局之法后,弃他而不顾,丝毫不见对他伤势的关切之意。
他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子,只是断了手指,竟然沦落到要靠生儿子,来挽回地位和尊严,这是何等奇耻大辱?滑天下之大稽?他一想到因为这个,母后便要给他安排几个女子,只为生子,便觉得男女之事无比之令他感到恶心。
萧衍这时候还不知道,不久之后,王含章和王皇后给他纳了两个侧妃,四个美人,备选的侍婢十数人。连他每日就寝的时辰和合房的次数,包括吃食,都有严格的规制。
承平帝走出二皇子府,低声问身边的大太监:“大皇子近日如何?”
大太监躬身回禀:“还是老样子,不过近来外出多些。”
承平帝垂眼看他,冷声说了句:“他大了,心思也多了,也该送他上路了,免得坏了皇家的血脉。”
大太监恭谨道:“是!”
宣州这边,王若华和崔九玩的不亦乐乎,崔九在王若华的引导下,已经体会到了赚银子的乐趣,几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便邀各大世家淑女贵妇赴宴,红薯和土豆不出半月便传遍宣州城,不出一月,风靡整个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