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宣州顾氏,乃江南道首屈一指的望族。盘踞宣州数代,根深叶茂,子孙如春草蔓延。虽各立门户,不同府而居,却聚居宣州城北,东西两条长街,尽为顾氏宅第。
街中有一座跨街而建的“世恩坊”,石柱巍然,上书‘簪缨世胄”四字,乃先帝当年为旌表顾氏开国之功名而立。飞檐翘角,连绵不绝,重门叠户,气象恢弘。
宣州城三成产业, 皆归顾氏名下,商号林立,田产广袤。然族大人众,支派纷繁,嫡庶有别, 亲疏各异,盘根错节。外人但见其门楣光耀,钟鸣鼎食,殊不知深宅大院之内,人情冷暖, 非一言可尽。
今日正午的日头正烈,烤得青石板发烫,一处四进的顾宅后院中,蝉鸣聒噪,树影缩成一团,连风都是热的。
主屋内,侍婢伏在地上禀道:“郎主今日一早没去上值,是入了柳儿巷的那宅子,这时候人还没出来呢。”
于氏闻言,面沉如水,咬着牙绷着下颌,手里的帕子叫她脱了丝,可见是气狠了。
闻氏厉色追问道:“你确实看清楚了,那是你们郎主,若是看错了,冤枉了六弟,致使他们两口子夫妻失和,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那侍婢一脸肯定点头:“奴婢没看错,那宅子里住着个独居的小寡妇,这个月郎主去那宅子都第四回了,可怜我们夫人为了家里的声誉,还要忍气吞声。还请五夫人帮帮我们夫人。”
闻氏听了,长叹一声,握住于氏的手,再看妯娌于氏竟气得落下泪来,她心疼道:“哎,让六弟妹你受苦了,老六是公爹的老来子,自小比他几个娇生惯养,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公婆都在了,也没个人能压住他。只是难为了你,年纪轻轻嫁给他......她拿帕子压了压唇角,剩下的话便没再说。
于氏已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嗓音几乎破了音,字字发颤:“我虽然年轻,又是续弦,也不是那善妒不懂事的。他若是找个好人家的,正经抬进来,我也不是不能容。只是成婚三载,他总是如此荒唐,今日钻个寡妇房里,明日......叫我在外头亲戚面前没脸,让我还怎么做人!”她猛地
反手抓住闻氏的手腕,指节用力得发白,哭腔道:“嫂嫂你疼疼我,给我出个主意,我该如何是好?再如此下去,我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也罢!”闻氏又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她满眼心疼之色:“按理说,你我是妯娌,我本不该给你出这个主意。可你年纪比我大姐还小,见你日渐郁郁寡欢,我这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我便给你出个主意。你若觉得好,嫂子我也不贪功;若是不好,到时候你可不能怪嫂子。”
于氏闻言,眸光中重新燃起了希冀之色,急切道:“嫂子尽管说,我出身低,嫁到顾家,都赖嫂子不弃照拂,我怎么会是不识好歹之人,嫂子尽管告诉我,成与不成,都是我一人的主意。”
闻氏几不可查的唇角翘了翘,忙抿唇压了下去,说道:“六弟年纪虽轻,辈分却高,邢氏虽为顾氏主母,却是不好管隔房堂叔的房里事儿,这事儿,别说是你是续弦,便是你前头的原配,她在世时,也拿六弟这这个混世魔王没法子,公婆更是偏心的很。”
于氏听着心堵又泄气,闻氏说的这些她如何不知道。
她家里是台州豪商,在台州也算小有名气,可在顾氏这样的门阀世家眼里,却不够看的。为了攀上顾氏,鲤鱼跃龙门,跨越阶层,家里便走了门路,将她嫁给如今大她十五岁的夫君做续弦。她倒是一步登天,从商户女成了顾都督的堂叔祖母。
于氏作为顾氏的姻亲,在台州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可她的日子却是水深火热,夫君老大不小却是个混不吝,喜好沾花惹草,成婚后,对她也只新鲜了一阵子便丢开手去,她儿子年岁尚小,他竟然在外面养外室,给她没脸,她如今连门都不爱出,只怕别人在背后耻笑于她。
奈何她夫君辈分高,公婆又都仙去了,族里耆老与他平辈,也没人能制得住他,顾氏主母邢氏孀居,又是小辈,亦是没法弹压住这混账玩意儿,她也只能忍着。
只是,瞧着她夫君去那柳儿胡同的势头,那外室早晚弄出个私生子来,到那时候,她岂不是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跪在地上的侍婢亦附和道:“求五夫人帮帮咱们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今日对咱们夫人的提点之恩。”
“你倒是个忠心的,我也没说不帮不是。”闻氏见他们主仆焦心的样子,觉着火候差不多了,遂道:“前几年家主在外征战,年轻又未成婚,自然顾不过来族里后宅的琐事,如今家主成婚,顾氏有了新主母,你的事便有了契机,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作为长辈,去找她诉苦,她身为新妇,
必然要帮你。”
于氏一听是这个主意,越发泄气了,连嗓音都软塌塌的:“五嫂,你还是别戏弄我了。连侄媳妇都没法管的,她一个新嫁过来的侄孙媳妇,比我还面嫩几岁,怎么可能管到长辈的头上?”指望一个比她还小的侄孙媳妇来管她丈夫,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闻氏意味深长一笑:“这你便有所不知了,听闻王氏女乃是家世贵女的典范,最是重规矩,她如今做了顾氏宗妇,便要履行主母的职责,约束后宅。她又与你年纪相仿,若是知道你如今的境遇,定然会由此及彼,且你是长辈,你开口,她作为新妇,没有推脱的由头,必然会管。”她顿了下:“且
我听侄媳妇尤氏,那日在婚宴上的意思,这新妇是个贤淑的性情,不会让你下不来台的,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于氏还是有些犹疑:“她婆婆邢氏都没法管,她一个新妇,这种事情,如何能为我出头?”
闻氏轻笑道:“这你便不懂了,邢氏是孀居之妇,自然不好管六弟,新妇是新嫁娘,有家主托底,自然能管你的事。”
于氏闻之有理,颔首道:“我嫁过来,多亏了有嫂嫂帮我,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娘家最多送些银钱给她傍身,旁的只有让她多忍让,劝她将心思放在儿子身上,说她日后的好日子,还是要指望儿子,可她也不能看着私生子一个个从外面的贱女人肚子里往外爬,而什么都不做。
闻氏嗨一声:“咱们妯娌不需见外,你啊,有事儿便来找我。”
于氏思虑一番,下定决心,又道:“只是,还要嫂子教我,如何去与王氏说此事才好。”
闻氏靠近于氏,耳语一番,于氏点头一一应下,心想,为了日后的日子,她今日豁出去这张脸了。
待于氏带着侍婢匆匆出府去,闻氏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园子,她的侍婢道:“若是那王氏女,却有几分本事,将此事处理妥当,那岂不是让她在族里得了声望?"
闻氏坐在靠窗的榻上,端起小几上的茶碗,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这才道:“哪有这样的好事,须知,此事处置与不处置,那王氏都得不着好,顾氏的当家主母哪里是这样好做的,邢氏能逍遥自在这许多年,是她命好,前有夫君撑腰,后有儿子出息,否则就邢氏那软绵绵的性子,这偌大的顾氏
后宅,早将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侍婢笑着附和:“夫人说的,郎主在外,还不都是靠着夫人筹谋,咱们五房才有今日光景。”
闻氏拿起银签子去拨弄香炉,得意笑道:“王氏若不处置此事,便是她这个当家主母不作为,得个软弱糊涂的名声,不堪为顾氏宗妇。她日后在族里便没什么威信可言,还要了她王氏女的声誉。若是处置此事,她一个晚辈,开罪的便是族中长辈,她连堂叔祖父的脸面都不给,族里的耆老会如
何想她?我那好侄媳妇邢氏,见这儿媳妇如此强势跋扈,连叔祖长辈都不畏惧,她这个做婆婆的也要掂量掂量。
以邢氏的性格,必然不满这大儿媳妇强势,觉着她不懂尊卑,做事不守规矩礼法。她们婆媳之间有了嫌隙,咱们便有了见缝插针的机会,聿昭纳妾也就成了迟早的事情。”
况且,此事还不算完,这事儿之后,必然会有人和她有一样的打算,得了机会,谁会不暗中推一把。
侍婢上前接过那银签子收好,闻氏净了手道:“走吧,这么热闹的大戏,咱们也得去看看。”
王元贞的四哥王元绍抵达宣州城,作为新上任的宣州别驾,他带着公文先见了顾聿昭这个上司兼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