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都督府书房里,王元绍和顾聿昭见礼后,两人对坐,顾聿昭亲自给这位舅哥斟茶,姿态谦逊,半点没有上官的架子。
王元绍微微压着下颌,撩起眼皮看向顾聿昭,唇角微勾,笑着的时候,眉眼有三分肖似王元贞,那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两个男人谁也没有先说话。
王元绍漫不经心的拿起盖碗,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热气蒸腾,茶香四溢,他却没喝,“啪'一声,将茶盖扣上,说道:“久闻顾都督大名,文能安民治政,武能定边靖难,收复江南西道,乃我肃雍之栋梁。”他顿了下,靠在椅背上,不屑道:“不过,你娶我妹妹的手段是不是太卑劣了些,大丈夫顶天立
地,你欺负一个女子,乃小人行径,盛名难负,实不堪托付,即便我妹妹屈服于你的权势,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向你讨个公道。”
顾聿昭却没有恼,他将王元贞直接带走,连父母亲人都没能拜别,舅哥对他有气也是人之常情。谦和自省道:“没能在京兆府走完六礼,亲自向岳父、岳母陈情,便将元贞娶过门,确是我礼数不同。但事急从权,我这般做,全是为元贞着想。二老若要怪罪,我绝无怨言,只求二老明白,我绝无
轻慢之心。’
王元绍哂笑:“夺人妻室,还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顾都督当真好口才,让某开了眼。”
顾聿昭淡淡看了他一眼:“大丈夫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顾某是为了娶心仪之人,却非是夺人之妻,若非是我,元贞嫁的也不会是程砚礼,只怕如今的处境更糟,王氏女的不择手段,顾某亦是领教了。”
这事儿确实王家有龌龊在先,王元绍无从争辩,却不肯善罢甘休:“你若有心,大可提前告知,何必做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坏了我妹妹的良缘?以为说几句我王氏女的不是,便可遮掩过去你的卑劣手段?”
“说了于我有什么好处?何况,即便我说了,事还未发生,只怕也只以为我在挑拨离间,再者,我若不应下换亲之事,你们王氏女亦会找旁人来做局,如此,我为何要做费力不讨好之事。”顾聿昭轻笑一声:“顾某自认不是个高风亮节,成人之美之人,何况,程砚礼算哪门子的良缘,他连王氏女
的把戏都看不穿,有什么资格娶元贞,他根本就配不上元贞。”明明就是他先认识元贞,凭什么要他相让,程砚礼才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瞧瞧他在潞州干的事儿,哪一件是君子所为,活该元贞抛弃他。
王元绍却分毫不让请问:“你将我妹妹半掳、半哄骗来宣州,便以为自己是良配了?你真以为我们王氏三房没人了吗?”
顾聿昭眉峰微动,有些无奈道:“天地良心,以元贞的脾性,她若是不愿,我即便手握重兵也难以讨到好处,你这做哥哥的怕是不知道,她陪嫁的车上带着可以引燃烈火之物,奴仆亦携带强弩,若非她情愿,我岂能将人带走。”
王元绍有些不信道:“莫不是你欺负她年幼,哄骗于她,才令她信了你。”
顾聿昭咬了咬后槽牙,抽了抽唇角道:“实话和舅哥说罢,元贞虽率真,不善权谋,却也不是什么愚钝的性子,亦或是,舅哥见谁会拿着一半的兵权哄骗女郎,需知放权容易,收权难,顾某待令妹之心天地可鉴。”说到此他自嘲一笑:“顾某可是拿半幅身家搏佳人一顾,若非如此,怕是她还看不
上我。”
王元绍面上尽量维持着身为舅哥的气势,心里已是翻江倒海,想说一句‘骗人',却觉得弱了气势,他妹妹怎么就不配顾聿昭的半幅身家了,但若是他妹妹拿了顾聿昭半幅身家,那......这妹妹的胃口也太大了些。
他这个妹妹自幼不养在家中,他也没见过几面,对其知之甚少,不想却是个狠角色。
他再看顾聿昭,长得英俊不凡,年纪轻轻便已是一方封疆大吏,不免有几分同情起他来。不过,元贞不愧是他王元绍的妹妹,修了道心,不被美色所误,若顾聿昭说的为真,他觉得,顾聿昭给自己做便宜妹夫也不是不行。
想着,王元绍神情软化了几分,不自觉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算是代父母接受了顾聿昭。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嚷声,有仆从进来禀告:“于老太夫人,在外抓着家主的堂叔祖父养外室,将………………”他飞快的看了眼王元绍,又垂下眼来。
顾聿昭却道:“但说无妨。”
那仆从一股脑道:“于老太夫人将人捉奸在床,绑了带过来,哭闹着要夫人给她做主。可夫人此刻不在府里,只能来请主君示下。”
王元绍斜眼瞥顾聿昭,显然是想看他会如何处理此事,他妹妹才嫁过来顾氏几日。此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时候找来,顾家的人,明显是要给他妹妹一个下马威。
顾聿昭脸色一黑,他才安抚住舅哥,便出了这等事,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冷声道:“不必叨扰夫人,将人带到这里来。”
侍从领命而去。
顾聿昭歉意道:“让舅哥见笑了,我这位堂叔祖父,是个不学无术的。”
王元绍不置可否,这事儿明显没看上去这么简单,他倒要看看顾聿昭要如何解决,遂跟着顾聿昭来到院子中。
于氏不常来主宅,不熟悉宅内布局,跟着那引路的侍从,让侍婢、奴仆压着衣衫不整的夫君和那不知廉耻的寡妇,一路来到顾聿昭的书房院中。
见顾聿昭与一穿着官服,器宇轩昂的年轻男郎并肩而立于庭院中,于氏明显愣了愣,扭头去看那引路的侍从垂首侍立一旁。
才知自己气昏了头,若是王氏的人,必然是个侍婢,如何会让侍从相迎引路。
当着顾聿昭的面,又有外男在,于氏面皮一热,来时的怒火被冲了个一干二净,心下暗道一声:要遭。
顾聿昭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此时的脸色堪称冰冷,眸色凉薄的扫了一眼脸被抓花了,袒胸露腹的堂叔祖父,看向于氏,这位比他还小三岁的续弦堂叔祖母,目光锋锐,嗓音清冷道:“我夫人今日事忙,有什么事便于我说吧。”
于氏:………………这和五嫂说的全不一样,这要她怎么说?况且王氏一个新妇,不在家中能去哪里?还被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不禁心生疑惑。
王元绍原在刑部历练两年,见于氏神情,当下心中了然,唇畔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来,世家大族,谁家没点龌龊,这年轻媳妇,显然被人当了枪使。
六堂叔祖父见了顾聿昭挣扎起来,大声道:“聿昭,快让人给我解开,这泼妇她疯了,竟然敢让人将我绑了,招摇过市,如此羞辱我,我要休了她。”
顾聿昭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位堂叔祖父:“堂叔祖父这时候不在上值,竟然与女子厮混?”他看向于氏:“此事与我夫人何干?”
于氏这时已是骑虎难下,她还有儿子,若是让这老登休了自己,那她和儿子还有什么活路,当下也顾不得之前与闻氏商量的,拿着帕子将老东西的嘴巴堵上,一脸悲戚的对顾聿昭行了个礼道:“还请家主做主,他若是正经纳妾娶进门还也罢了,实在是他太不成样子,在外与个寡妇厮混,给我没
脸,全不成体统,家中又已无长辈能够约束他,我才想来请家法,以正家规。”
于氏脸色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面对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年轻郎君,她实在叫不出一声'侄孙',也不敢托大如此称呼,当着两个男子的面,她言辞隐晦,也不好将话说的太过露骨,说完掌心全是汗,她暗暗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六堂叔祖父怒目瞪着于氏,无能狂怒的呜呜两声,奈何他嘴巴被堵着,那些于氏带来的奴婢都是她的陪嫁,并不听从他的吩咐,见他挣扎,顾都督也没给他撑腰,反而钳制他的手臂向下压了压。
顾聿昭双眸始终古井无波,看着堂叔祖父,薄唇无情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堂叔祖父玩忽职守,懈怠公务,便去职务;与寡妇无媒苟合,此乃私通,便请家法处置。”又看向于氏:“此等小事,便无需劳烦我夫人了。"
于氏:………………家法处置行啊,但是去职务是什么意思?她没这个意思啊!
六堂叔祖父终于将嘴里的帕子吐出来,呸了一口道:“顾聿昭,我是你堂叔祖父,你竟然敢对我不敬,叫你母亲来,咱们去祠堂,让列祖列宗看看你这不肖子孙。”
于氏也急了,求情道:“家主,请家法便好,革职是不是太重了些,他还年轻,不过是一时糊涂,还请家主给他一个机会。”
那寡妇此时哭喊起来,嗓音又尖又利,将周遭的鸟雀都惊散了,:“没天理了!我与六郎乃是两情相悦,并不求个名分,夫人何必苦苦相逼?这下好了,六郎丢了官身,夫人这口气算是出了!我真是可怜,早早的夫君便弃我而去,如今又被人如此羞辱,我没脸活了!”那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一边
用额头去磕那冰冷的青砖地,磕得砰砰作响。
王元绍对顾聿昭的干净利落甚是满意,没让她妹妹惹一身骚,又见几人闹起来,竟然有闲心站在一旁看戏。
六堂叔祖父也指责于氏,开口骂道:“蠢妇,你不敬夫君,今日我必然要休了你,你个眼皮子浅的毒妇。”
三人吵嚷得让人头疼,顾聿昭不耐烦蹙眉,刚要开口将人带下去,便听'砰'的一声,院中的树晃了晃,树叶纷纷振落。
几人皆被吓了一跳,王元绍甚至跳出几步开外避险。只见那树干上一个贯穿孔洞,木屑飞溅,孔洞有轻微被烧焦的痕迹。
于氏、寡妇、和堂叔祖父都是已经,六堂叔祖父喊了一句:“地龙了,快跑。”
“什么人?”顾聿昭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的佩刀,王元绍则是脚下挪动,站在了顾聿昭的身后。
两人如临大敌,却听见王元贞的笑声。
她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长家伙,身后还跟着揉了揉耳朵的妙心,王元贞拖着那前面铁管,后面木把的玩意,大摇大摆的进来,笑得一脸的灿烂,问顾聿昭道:“怎么样,我的枪法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