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61、第 61 章
    河东道潞州刺史贺元朗听闻朝廷赈灾银粮已至上党,特意亲率僚属出城相迎。城门外尘土微扬,仪仗肃列,远远便望见运粮车队蜿蜒而来。
    押运赈灾银粮的车马前,为首之人一身紫色官袍,玄色披风随风猎猎翻卷,腰间挂御赐紫金鱼袋。他面容清秀冷肃,眸若寒潭,唇线平直,神色寡淡,矜贵威仪,叫人不敢直视,正是此次钦差之一的武德司使程砚礼。
    贺元朗眯了眯那双精明的眼睛,背在身后的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指腹摩挲间,没想到陛下派来的钦差如此年轻。
    站在贺元朗身侧的河东节度判官贺清让捋了捋颔下胡须,笑道:“听闻程大人是天子近臣,状元出身,深得帝心,今日一见,程大人这位文韬武略不在话下,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此人是个人物。”
    河东都虞候兼马军指挥使郭镇岳站在两人身后,人高马大,肩背宽阔,站在两人身后亦看得清清楚楚,他瞥了一眼贺元朗的后脑勺,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声音粗粝低沉:“我听说这位程大人非等闲之辈,虽是文官出身,手段却狠厉得很,接管武德司不过半月,便查抄了十余位京官宅邸。瞧他
    这副文弱书生的斯文儒雅模样,若非一早得知,还真叫人难以相信。”
    贺清让回头斜睨郭镇岳一眼,袍袖随动作微微一拂,须梢轻晃:“你是武将,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程大人几年前便是个人物,代天子出巡,斩过的贪官就不止一只手之数。别看他年纪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贺元朗唇角轻扯,他侧头看贺清让,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问道:“哦?堂兄可不轻易夸人,能得堂兄如此评价,这位程大人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贺清让面不改色,声线沉稳,不疾不徐:“陛下看重潞州。此次派二皇子与程大人前来,亦是皇恩浩荡,可见对你之看重。”那“皇恩浩荡”四字,他说得不轻不重,却耐人寻味。
    贺元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赈灾银粮的车队上,双目放光,这些几乎全部都要进入他的私库。
    贺清让偷偷窥贺元朗神色,不免暗叹,他这位堂弟是锻刀的一把好手,只是为人太过贪婪,他可是看在这些年,这个堂弟也为河东道出过不少力,大家是堂兄弟的面子上提点过了,只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上党城门外,程砚礼翻身下马,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地,身后是清一色的武德司从属挎刀而立,目光凛然,肃杀剽悍,肃然列于他身后。
    程砚礼一抖玄色披风,挎刀上前与贺元朗及众官员见礼,众人之中,只有他着紫服,官职最高,河东官员皆以他为尊,齐齐躬身行礼。
    见礼之后,程砚礼又代承平帝,向河东节度判官贺清让问候河东节度使:“本官临行之前,陛下特意嘱咐,命本官代为问候贺节度使,不知腿伤如今如何了。陛下每每忆起往昔与节度使并肩征战的日子,总要赞一句“有勇有谋,为人高义'。本官闻之,素来钦慕,心向往之久矣。此次除陛下赏赐
    之外,本官还特为贺节度使寻得一枚玉衡山清风道长炼制的金丹,聊表心意,还望贺判官代为转交。”
    这还是他前番抄家之时偶然所得。他观之,与承平帝从王行之处得来的那枚,大为不同。陛下服后,当即临幸贵妃,贵妃竟因此有了身孕。要知道,陛下后宫,已是多年未有哪个嫔妃怀上过皇嗣了。只可惜,贵妃这一胎福薄,胎象未稳,便因三皇子被申斥,惊了胎,终究没能保住。
    程砚礼知道,元贞的师叔便是清风道长,陛下服用的‘金丹',便是从她处得来,因此他出于好奇,查了查这金丹之事。竟让他意外发现了有趣的事,玉衡观的金丹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皆说此丹能肉白骨活死人,有起死回生之神效,有人倾家荡产为求一枚金丹,却是有价无市。
    不过他命武德司查了查,那些真正服用过“金丹”之人,如今不是命丧黄泉,便是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偏偏其家眷还言之凿凿,说金丹确有救命奇效。这岂不是一则趣闻?
    他给河东道节度使的这一枚“金丹”,不同于陛下服用的那一枚;反倒是与那些人口中描述的救命‘金丹’如出一辙。
    河东节度判官贺清让闻言,眸光不觉一亮。他接过盒子掀开,只见一枚金丹迎着日光,莹润生辉,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他身为河东节度判官,又是贺氏子弟,见识自然不凡。这“金丹”的功效他岂止知晓,还曾与人反复商讨过,众人皆遗憾未能寻得一枚自用。他将盒子托在掌中,端详一
    番,口中“好、好、好”连道三声,字字透着掩不住的激动,有了这枚金丹,家主的旧伤,康复有望了。
    不顾贺元朗贪婪艳羡的目光,贺清让将盒子扣好,收入怀中,给了贺元朗一个警告的眼神,这个堂弟胆大妄为的很,是个给真人点灯,都要偷灯油的主儿。
    贺元朗哪里会不知道堂兄在想什么,他只能摸摸鼻子,移开目光,他不过年少不知事,才会冒犯真人,他如今什么年纪了,岂敢惦记家主的一枚金丹?好吧,是惦记的,只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惦记也没用,才没有真的动歪心思。
    贺清让又对程砚礼郑重作揖道:“程大人乃是有心之人,幸得大人顾念,下官代节度使大人先行谢过程大人了。他日,必当重酬程大人。”
    程砚礼抬手虚扶,淡淡摆手:“贺节度使乃肃雍倚重的股肱忠臣,河东道边关安危,全系于节度使一身。我等身为人臣,同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同守一方疆土,本当守望相济,不必多礼客套。
    贺清让笑着奉承:“程大人高义,果然高义,下官受教匪浅。”
    河东道一众官员见此情景,也纷纷出言附和,恭维钦差大人。
    不由暗暗咋舌,传闻中那位抄家阎罗,冷酷狠厉,竟与眼前模样大相径庭。他们从未见过陛下钦差,至地方有这般出手大气阔绰。纷纷暗道:果然是天子近臣,受陛下倚重,眼界气度远非常人可比。
    众人寒暄过后,贺元朗遂传令开道,恭迎程砚礼入城。刺史府内早已备好接风盛宴,专候钦差驾临。
    贺元朗差人前来接管赈灾钱粮物资,程砚礼从善如流,从容令麾下吏员与来人当面清点交割。
    程砚礼举止端方有礼,行事竟出奇地好说话,诸事交接皆十分顺遂,若非他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武德司从属,倒真是个清风朗月的佳公子。
    可贺元朗心底总隐隐觉得不妥。他抿紧唇,目光扫过正与程砚礼宾主尽欢的贺清让、郭镇岳,又望向那一车车被属下运走的赈灾银粮,终究压下了心头那一丝异样之感。
    一行人入刺史府,正要入席落座之时,贺清让方才蹙起眉,开口问道:“怎么未见二皇子殿下?不知可是二殿下玉体违和?倘或有恙,下官即刻命刺史府的府医前来诊治。”
    程砚礼神色温雅,抬手一摆:“有劳判官大人费心。二殿下欲微服察访、体恤民情,故而命下官先行押运赈灾粮草至上党,殿下不日便会抵达。”
    潞州一众官员听罢,神色齐齐一变。众人心中暗自思忖:没听说过谁微服私访还要广而告之的,他们这是知道了,还是要装作不知道?这程大人也是个妙人,心思非常理所能揣测。
    潞州百姓什么日子,身为潞州官员,他们能不知道吗?他们这位刺史大人,老鼠都要炸出二两油来。潞州百姓,除了能糊口,家中除了赋税和负债,根本没有余粮。
    此次地龙,受灾之地的壮劳力已经尽数落入刺史大人的私矿,老弱病残只能卖儿卖女,听闻已有人易子而食,这赈灾的银粮想发,都无人可领,终究是要落入刺史大人囊中,这要是让前来赈灾的二皇子查了出来,那还得了。
    贺清让和郭镇岳面色面皮都是一抽,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起来,却是不再深问。
    贺元朗面色骤然冷沉,转瞬便敛去寒意,重又堆起笑意:“二殿下为民躬身察访疾苦,亲赴乡野,诚乃苍生之福。我等自当在此恭候,静候殿下驾临。今日先设宴为程大人接风,酬大人押韵赈济银粮,舟车跋涉、为潞州百姓操劳之苦。”
    潞州官员素来唯贺元朗马首是瞻,见他这般说,忙又堆起笑脸,重整欢颜。宴席间杯觥交错,推杯换盏,众人争相向程大人敬酒。酒酣兴浓之际,丝竹声起,美人翩跹舞,余音绕梁,舞姿摄魂,满堂官员无不沉醉其中。
    那些助兴的舞姬,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或娇或媚,或清或艳,气质颜色各不相同。程大人自见面起便从善如流,可面对这些美人,却如视无物。每当有舞姬旋至他面前,那张端正守礼、不苟言笑的俊脸始终面不改色,右手却悄然按上腰间刀柄。一众舞女瞥见那寒光隐隐的刀柄,无不花容失
    色,纷纷惊愕退避。
    贺元朗见此情景,不免一笑,随口打趣道:“程大人到底还是年轻,不解消受美人恩啊。”
    程砚礼却郑重回了一句:“家中夫人管的严,本官若敢不守夫道,怕是要被她弃如敝履,自然要洁身自好,方对得起夫人对某情深。”
    贺元朗:…………………
    贺清让:…………………
    怀里抱着美人的郭镇岳:………………
    都知道你新娶了王氏女,不用特意提醒他们了。
    程砚礼看似不摆官威,任凭潞州官员们轮番劝酒,却始终都是浅尝即止。待到宴席终了,贺元朗也算看清,想将这位钦差灌醉,或以美色笼络,真是没戏。
    这般年轻的天子近臣,面对满堂恭维吹捧,心性竟如此沉稳自持,实在不是一般人可比。
    程砚礼及其从属,被安置在刺史府的一处客院。隔壁院落,便住着自太原赶来的判官贺清让与都虞候郭镇岳。
    秋夜深沉,贺元朗的书房之内,此前宴席时遣出去寻访二皇子的探子匆匆入内回禀:“私矿附近山体遭雨水冲塌,属下等人在乱石之下,寻到不少人与马匹。看衣着打扮,绝非寻常商旅,还在尸身腰间搜出此物。”说罢,双手捧着一枚腰牌,呈递到贺元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