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探子抬手抹了把满脸冷汗。他一路快马加鞭奔回,人马俱是腿额。马是疲于奔命,他却是吓得发抖。那山下脚下的塌方处,埋着的远不止一人,土石之下,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他虽未曾见过二皇子亲卫,辨不出亲卫腰牌,可那些人的服制异于常人,马鞍更是宫廷制式。这些人是谁,昭然若揭。
他本是被派出去寻二皇子殿下的踪迹,谁知踪迹没寻着,反倒寻见了二皇子亲卫的尸身。这事,可比二皇子查出什么来更令人发指。
贺元朗就烛火细看,掌心托着那枚铜鎏银腰牌, 上面还有没擦净的泥土。他眸色阴鸷。他锻刀,怎么可能不熟悉宫制的东西。只一眼,那腰牌上的云纹便让他认出,乃出自禁中。此刻出现在潞州,除了二皇子的人,还能是谁?
出事的地方在浊漳河附近,离他的私矿如此之近,不用想也知道,二皇子哪里是去体察什么民情,分明是去搜罗他的罪证了。
想到这儿, 贺元朗只觉得牙疼。若真让二皇子抓住他的罪证,他连辩都无从辩起,他犯的,可都是诛九族的罪。如今二皇子在他的地界出了事,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嫡子,陛下能轻易放过他?
到时候一查,二皇子为何要去那里?别说是藏在那的私矿,到时候他干过的事情,都得被翻个底朝天?
贺元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他将那腰牌'啪'的一声扣在桌案上,抬眼,眸光犀利如刃,问道:“你们挖出了多少?还有谁知道此事?”
探子被贺元朗阴翳的目光所慑,不自觉后退半步,靴跟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定了定神,喉结上下滚了滚,回道:“属下只带了三十人,那山体滑坡得厉害,咱们的人又没带工具,并没有深挖,起初是露出了尸身,被咱们发现了,才挖了出来,结果,结果越挖越多......”
他忍不住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强撑着继续道:“属下觉得兹事体大,便赶忙回来向大人禀告,请大人示下。’
贺元朗不自觉朝书房外,客院的方向瞥了一眼。
请他示下?他能有什么示下。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疾走几步,忽然折身,沉声道:“去,现在就派人接着挖,把那处全挖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带人把周遭给我仔仔细细搜一遍。若还是寻不到二皇子和他的人,你们也别回来了。”
那探子不敢耽搁,得了命令,转身匆忙而去。
客院里,郭镇岳抱着一个舞姬回房,观程大人今日情状,今夜定然相安无事,他且先快活快活。
后半夜,贺清让心里不踏实,眼皮直跳,如何也难以入眠,他穿了衣裳,来到郭镇岳的房门外,听见里面的响动,他干咳了两声,里面两人竟是全然未听见,那舞姬哼哼唧唧的,销魂声时高时低,两人似是已大战三百回合。
大事当前,郭镇岳还有这个心思,贺清让只觉得厌烦,他一口郁气堵在胸腔。郭镇岳平日粗中有细,堪称一员猛将,唯独好色这一桩,偏偏是要个命的软肋。贺清让当即抬手“嘭嘭”拍门,若非碍于非礼勿视,他早已一脚踹门而入。
不过片刻,房门吱嘎一声开了,郭镇岳虽满脸不耐,却不敢给贺清让脸色看,他笼着黑亵衣,观贺清让面色不善,露齿一笑:“大人,这么晚了寻下官有何吩咐?”
贺清让看他脖颈和胸膛上的抓痕,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不悦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我为何来潞州?可不是专程让你来睡女人的。”他碍于屋内那舞姬,压低了嗓音道:“真当自己是给钦差做陪客的?”
郭镇岳浑不在意,走出房门,反手将房门带上,侧身倚在廊柱上,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师出有名,瞧这光景,二皇子一时不得回,还得几日才能发作。你我既还要在此虚耗几日,最难消受美人恩,我且消遣一番,也未尝不可。大人何必过于紧张?”
贺清让却不这么想。他跟随家主多年,从家主口中,对承平帝的性情多有了解。以皇帝的心性,绝不会派一个泛泛之辈来潞州。
那程砚礼看着越是不露锋芒,他心里越是没底。事到如今,他倒不担心之前信中威胁之事,他怕的是潞州这方天,被捅破了去,他们都兜不住。
郭镇岳嗤一声,语带轻蔑:“今日宴席间,我观那程大人,到底是状元文官出身,不过尔尔,可见传言总是言过其实。”
贺清让只觉着,自己就是对牛弹琴,气的他撅起了胡子,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动怒,怒瞪郭镇岳斥道:“莽夫,你就是个莽夫,不可与尔谋。”
正待这时候,隔壁客院一声暴呵:“贼人哪里走?”
贺清让和郭镇岳都是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郭镇岳赶忙系好腰带,足下用力,一个箭步冲到庭院中,踮脚飞身直接上了屋顶,纵身跃入隔壁院中。
郭镇岳却只来得及看见几个武德司的从属,跃上了屋顶,飞奔而去的身影。再朝着正屋卧房看去,见程砚礼仍穿着那件紫色官服,连衣襟都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锦盒,立在门前廊下,一脸冷厉之色。
这时候贺清让也从院门进来,两人看见程砚礼这模样,心里皆是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贺清让朝程砚礼走来,语带关切问道:“程大人,出了何时?听闻有贼人闯入,可要我调动人手?"
程砚礼一言未发,他阴着一张俊脸,冷淡的瞥了两人一眼,抬脚便朝着院外走去。
离得近了,贺清让才看清,程砚礼手里,除了个锦盒,还有一张被戳穿的纸条。
冷不防,程砚礼将那纸条甩在贺清让脸上,两步便跨出院门,朝着贺元朗的书房而去,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随行的武德司从属。
不论官职品级,贺清让的年纪都能做程砚礼的父亲了,程砚礼如此无礼,贺清让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此刻贺清让有气也顾不及,他赶紧将那皱了的纸张展开,待看清上面所书,他心和穿了洞一样,拔凉拔凉的,一拍大腿喝道:“坏了,出大事了。”说完拽着郭镇岳,脚不沾地的奔着程砚礼的脚步追了过去。
那纸上赫然写着:若再多事,下次便等着替那贵人收尸罢!
谁是贵人?除了二皇子,此时在潞州,谁还能在程砚礼的面前被称作贵人?
郭镇岳不明所以,凝眉问道:“出了何时?”他还没见判官大人如此慌张过。
贺清让眉头深锁,咬牙道:“二皇子出事了,这回要出大事了,贺元朗他疯了。”遂将纸条塞给郭镇岳。
郭镇岳闻言一愣,看了一眼那破烂的纸条,随即亦是低声咒骂:“贺元朗他疯了?他竟然敢动二皇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是舍命不舍财不成?”
贺清让猛地顿住脚步,摇头低喃:“不对......不对。他没有这个胆子。今日,他听说二皇子去微服私访时,那副惊讶不像是装的。我与他是堂兄弟,我不会看错。这事不对劲。”他对郭镇岳对视:“他都不知道二皇子人在何处,如何下手?”
郭镇岳也是一蒙:“这......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毕竟那纸条上也没写就是二皇子。”
贺清让却忽然想到程砚礼手里那不合时宜的锦盒,那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他又疾步朝着贺元朗的书房而去,脚下的步子已然略有慌乱,额上出了汗:“那盒子里是什么?那也是贼人送来的吗?”
闻言,郭镇岳也几乎崩溃。他刚在温柔乡里快活,被打断也就算了,还遇上如此惊悚之事,他怕自己以后都不行了。
不论绑匪是谁,若要威胁人,会送什么来?无非是被绑之人身上的物件。那送来的,可能是代表身份的信物,也有可能………………
不能有哪个可能。
一想到那个可能,郭镇岳也要疯了。
两人紧赶慢赶,刚一踏入元朗的书房,便见屋内剑拔弩张。
武德司从属个个抽刀而立,程砚礼双目赤红,腰间利刃已然出鞘,刀刃直指贺元朗咽喉。
贺清让赶忙劝道:“程大人,大家都是同僚,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他才说了半句,便见那只锦盒此刻就摆在贺元朗的书案上,盒盖大开,里面赫然是一节泛着青灰色的断指。
郭镇岳却觉得潞州毕竟是河东道的地盘,程砚礼这个钦差行事太过嚣张跋扈,他口气不善道:“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需得程大人动刀动枪,总得给咱们个说………………”他在贺清让疯狂的目光暗示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当看清那桌案上锦盒里的断指,声音戛然而止。
贺元朗却是急切辩解道:“误会,都是误会,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程大人不要被奸人骗了。”
程砚礼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案上那枚带泥的腰牌:“不是你残害二皇子,你哪来的皇子亲卫腰牌?”
贺元朗:“我……………”他语塞,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浊漳河附近山体滑坡,此物埋在底下,我的人刚发现送回来,我还来不及告知程大人,程大人便到了。”贺元朗第一次发现,说实话这么难以让人信服,他是程砚礼,他也不会信。
果然,程砚礼的刀尖刺破他的脖颈。贺元朗蹙了蹙眉,心下恨极,程砚礼手里这把刀,还是他当年亲手锻造的,如今竟被这刀指着自己。
贺清让打心底里是想信贺元朗的。贺元朗姓贺,他们可是一笔写出同一个贺字。若真是贺元朗发了癫,斩断二皇子的手指,那皇帝必然降罪整个贺氏。
那便与程砚礼先前去信太原,所威胁的截然不同了:到时即便贺氏肯舍贺元朗,弃车保帅,皇帝被废了嫡子,也未必肯罢手,只怕要与贺氏不死不休。可贺氏,还没做好翻脸的准备啊!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带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试探道:“程大人,万一这不是二皇子的………………不是二皇子的呢,不过是敌人的离间计,咱们自相残杀,岂不是正中对方的计谋?还望程大人三思。”
程砚礼却勾唇浅笑道:“我已确认过,这枚玉扳指正是二皇子常戴在小指上的。他左小指上除了戴扳指的痕迹,还有一处疤痕,是近两年不慎所伤。”别有深意地瞥了贺清让一眼:“判官大人,你说,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想必是贺刺史怕他那些罪状败露,才不得不兵行险着,你说
呢,判官大人?"
贺元朗这下是真急了。他能觉出,程砚礼已对他动了杀心。事到如今,黄泥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今夜就不该派人去寻人,此刻后悔已是晚了,他急道:“堂哥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贺清让心中也在飞快的衡量利弊,若是皇帝因为二皇子身体残损而迁怒整个贺氏一族,两方撕破脸,那他们为何还要搭上贺元朗,将潞州南割让给京畿道?要知道,论锻刀的手艺,天下没人比的过贺元朗,舍弃贺元朗,河东道等于自断一臂。
可若是不舍弃贺元朗,京畿道的大军正在河东道外虎视眈眈,若非如此,他何必依照程砚礼信中所说,亲自带着都虞候郭镇岳来清理门户”?
当然,他带着郭镇岳前来也有示威之意,想要一探虚实,毕竟京畿道调兵之事,他们从未听到过风声。
贺元朗却触及到贺清让避让的目光,他心中一凛,觉出几分不对味儿来。他身子一震,不可置信道:“堂哥,你什么意思?我为河东道鞍前马后,你们竟然要见死不救吗?他一个黄口小儿,身边不过带了几个武德司的探子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程砚礼却并不理会贺元朗的犬吠,他云淡风轻的对贺清让道:“看来,贺节度使还不了解程某,不过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
话毕,程砚礼手腕一翻,刀柄微动,刀刃快如闪电,自贺元朗颈间掠过。郭镇岳近在咫尺,竟也未及反应。贺元朗双手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颈骨已断。
这一刀,力道之狠,令人胆寒。郭镇岳震惊的看向利落收刀回鞘的程砚礼,若是两人对阵,只这一招,他竟没有把握是程砚礼的对手,这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是他看走眼了,难怪程砚礼文官出身,便能年纪轻轻便执掌武德司,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戾人物。
贺清让也被这一下震慑,他厉声喝道:“你………………”
程砚礼打断他道:“怎么?说好的事,你们河东贺氏想反悔?你们不会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吧?”他似笑非笑地睨着贺清让:“我可调不动京畿道的大军。贺元朗一人怎么敢大肆私自开采铁矿,私铸兵器,那些兵器他可吃不下,他在潞州如此肆无忌惮奴役百姓,鱼肉乡里,你们贺氏便一
点都不知道?他所私铸兵器,你们太原贺氏就真没沾吗?
临行之际,陛下便已与我明旨:贺氏此番若仍旧冥顽不灵,胆敢抗旨不尊,那本官带来的银粮便全数充作军粮,本官便做先锋官,誓要将贺氏一族扫平。”
贺清让不想还有这一遭。他与家主都以为,这不过是钦差查到了贺元朗的罪证,要他们自己清理门户。为的不过是兵不血刃,便轻松得一份功绩罢了。
此刻,见程砚礼毫不犹豫的便将贺元朗斩了,他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问道:“难道你带来的,不止今日入城的这些人?”
程砚礼举止间仍透着文人般的斯文,语调从容,与今日接风宴上的闲谈别无二致:“程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郭镇岳毕竟是武将,他被程砚礼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所激怒,愤然道:“你别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河东道无人了?某看你今日如何走出上党!"
贺清让却一把将人拽到身后,素日儒雅文人的姿态荡然无存,此刻双眸锋芒毕露,与程砚礼冷冷对峙,气势竞不遑多让。
半晌,那股针锋相对的戾气悄无声息的散了,贺清让忽然笑道:“潞州刺史虽有功于社稷,却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下官代节度使大人谢过程大人,为河东道铲除贺元朗这个祸患。
节度使大人对陛下忠心可鉴,感念陛下当年提携之恩,不过,河东道戍边多年,兵器总有不足,一时疏忽,才出此下策,承蒙陛下多年体恤河东道之不易,河东道感念陛下用心良苦,至此再不涉潞州及以南政事。”
贺清让毫不怀疑,只要他方才说一个不字,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便能让他和郭镇岳当场人头落地。
整个书房里都是贺元朗的血腥味儿,如此剑拔弩张的情状,程砚礼还敢近的距离坐在他们面前,不是有持无恐,便是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他们临时过来,连个侍从都没带。武德司的人早已将这处内外团团围住,只待他们人头落地,随行之人不过一盘散沙,只能任人宰割。
程砚礼毕了个示意他们坐下的手势,赞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贺大人不愧是贺节度使跟前的第一谋士。”
贺清让掸了下衣袍,不客气的坐下,再抬眼亦恢复了之前是从容姿态:“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自古英雄出少年,程大人亦不遑多让,实在是让某佩服。”他话锋一转问道:“河东道自然全凭陛下调遣,只是二皇子之事,是非贺氏所为,若是陛下迁怒………………”
程砚礼却截断他的话道:“陛下乃是明君,派二皇子前来潞州赈灾,便是重视河东道,只是事出有因,二皇子虽是一片赤子之心,想要为陛下分忧,却天有不测风云,二皇子不尊圣旨,擅自行事,视为抗旨,陛下怎会因此迁怒河东道?”
贺清让半生见过无数大场面,此刻竟也哑口无言。他看程砚礼的目光从敬畏转为扭曲,这话分明是在骗鬼,可程砚礼说得信誓旦旦,他竟鬼使神差地信了。
郭镇岳一脸不可置信。陛下嫡子断指,皇帝岂会不震怒?他愤懑道:“你不该杀贺元朗!他还没吐出二皇子的下落。万一他的人狗急跳墙,悔之晚矣!”
贺清让却厉声呵斥道:“闭嘴,钦差大人面前,岂能由你撒野。
两人到底以他为尊,郭镇岳虽不忿,却也不再分辨。
贺清让目光重新落在程砚礼身上,打量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三声:“老夫此时,方算是服了你这个后生,果然是后生可畏,你够狠,老夫此番栽的不冤,只不知陛下知此事,会否觉得不值?"
方才事出突然,贺清让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如今想来,贺元朗怕是做了替死鬼,只是口说无凭,想必贺元朗的人,此刻恰巧已经寻到了二皇子,到时候程砚礼的人将之堵个正着,便是'人赃并获”,此事恐怕再无回转的可能。
若是没有二皇子断指之事,即便京畿道大军压境,河东道也不会轻易就范的,只是此时说这些为时晚矣,贺元朗也已死。
此次已经高下立见,条件也已谈妥,他没必要再去得罪这个人,将话挑明。
程砚礼浑然不以为意:“此事,就不劳贺大人挂心了。明日一早,我便遣人与贺大人交割潞州。”便是说出去,又有谁会信?连二皇子自己都深信是贺元朗害了他。纵有疑虑,他如何自证?怕也根本不敢自证。
此次潞州之行,于程砚礼而言是一箭双雕,一是顺便废了二皇子,二是在潞州安插他的人做刺史。
以最小的代价,兵不血刃,将潞州收入他的囊中,贺元朗所铸之刀,与元贞所赠予他的短匕全无可比之处,他要锻造更好的刀剑。
调京畿道兵马,不过是佯攻。他们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潞州。门阀世家今年越发不受控,皇权日渐式微,他与陛下便欲先夺冶铁重镇,割裂河南道,为来日早做绸缪。
若是从前,程砚礼必然要遵循律法,搜罗罪证,如今他却等不及那许多时日与之周旋,且河东道节度使,岂会因一份罪证而轻易舍弃贺元朗乃至潞州以南的属地。
唯有乱其心智,方能将贺元朗立斩于刀下,以二皇子的断指为代价,这个哑巴亏,不论因由,陛下和河东道节度使都要吃。
且河东道理亏,无法自证,必不会以此为由而借机谋逆,犯天下之大不韪,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此为上上计,他便不必于陛下细细分说了。
二皇子被贺元朗的人找到的时候,几乎是进气少,出气多,他们生怕人死在他们手里,给他喂了点水,还不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被武德司的人堵在了山洞里。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单向屠戮,几乎无一活口。二皇子醒来时,入目便是贺元朗下属横陈一地的尸身。他看清是武德司的人救了自己,虚弱地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又昏了过去。
王元贞随顾聿昭回到宣州城。顾聿昭为她备下了一场极为隆重的婚礼,诸礼周全,规制盛大,亲自牵着红绸,将王元贞迎入顾家。
顾聿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元贞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回来的妻子,是他郑重以待之人,是顾氏未来的当家主母。
两人再次拜堂行礼,王元贞却恍若隔世。堂上红烛高照,喜气盈盈,周遭道贺的吉祥话不断。
可她脑海里翻涌的,却是申州遇刺、寿州城凶险,琴溪谋断,顾聿昭一路的照顾和守护,两人遇事默契,一致对外,同气连枝,倒似有几分心意相通是意味。
京兆府的阴谋换亲,至亲算计,以及与程砚礼半真半假的情谊,竟都像是前尘旧梦一般,可见她并不是什么专情之人。
顾母端坐堂上,看着儿子娶回来的新媳妇生得模样俊俏,宛如天仙下凡,喜得合不拢嘴,心里直念叨:这媳妇是儿子自己中意的,不远千里接回来,模样又这样出挑,这下,她的嫡孙总算有盼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