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60、第 60 章
    顾聿昭听了顾开这番话,面色未有半分缓和。他父亲战死沙场,年少失怙,如今手中权柄,皆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而来。这些叔伯虽拥护他,依附他,却各有各的私心。他早料到这位堂叔要与他打太极,不过,他亦早有准备。
    恰在此时,堂外被提进来一人,十指肿胀得变了形,涕泪横流糊了一脸,那呻吟害怕的模样,与船上的监窑官并无二致,正是泾县主簿。他一进来便扑倒在顾开脚下,哭喊哀求道:“县令大人,我都是听您的吩咐,篡改那些烧窑匠的田产楔书,还有那些赈灾粮,我可都是听您的吩咐行事,大人一
    定要救我,我还不想死啊,我的手啊......”
    原来一下船,鸣宵便奉命派人将泾县主簿拿了。时间紧,任务重,二话不说先动了一轮刑。再硬的嘴也抵不住那十八般刑罚,何况主簿是个文官,骨头本就软。吃饭拿笔的手被掰变了形,有的没的,立刻便什么都吐了出来。
    “你吃醉了酒,休要胡言乱语!”顾开见了自己的主簿脸色一黑,抿着唇,双手撑住椅子扶手,抬脚欲将主簿甩开,可主簿死活不肯撒手。
    那主簿将肿胀破皮、弯曲得不自然的十指在顾开面前晃了晃,眼中满是悲惶与哀求:“大人,属下绝非背主之人,实在是受不住刑法。”
    顾开一口气梗在喉头,恨铁不成钢问道:“你不会是什么都说了吧?”
    主簿仰头看着顾开,吸了吸鼻子,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主簿跟随顾开少说也有十几年,对他这些年在泾县的底细知道得七七八八。顾开闭了闭眼,忽然猛地一脚将主簿踹开,眼中凶光毕露,恨声道:“废物。”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他这侄子好本事,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回来。他原以为顾聿昭来琴溪不过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小两口顺便来他这儿游玩儿一番。
    毕竟琴溪每年钱税上,并没有异常,任谁来也不会无端疑心。他没想到侄媳妇眼光和他那侄子一样毒辣,只去了琴溪一日,便将他的局勘破了。侄子更是把他的根儿刨了。
    叔侄对峙。顾聿昭目光沉沉,顾氏家主的威压自上而下倾压而来,他居高临下,始终不曾先开口。
    顾开肥胖的身躯被他的威仪所慑,微微晃了晃,他口气不似之前从容,出口的声音比方才虚了三分,却还硬撑着辩驳:“不过是些陈年烂账,都是你父亲帮衬我们兄弟,默许的,否则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浪来。”
    王元贞险些就要拍手给顾开叫一声好。这临场反应,这心机谋略,窝在个知县位子上,实在是屈才了。她在心里嗤了一声: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这是要来个死无对证。
    顾聿昭终于开口了。面上不见半分怒意,只疏离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俗话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堂叔在泾县二十年,以堂叔这等本事,攒下百万两银子,想来是不难的。”
    顾开死死抓着扶手,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仿佛要将那木头生生捏碎,眸色阴沉的看着顾聿昭,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堂中气氛霎时凝滞,堂婶尤氏干笑两声,讪讪道:“聿昭说笑了,你堂叔又不是不要命了,哪里能有那么……………………………
    她的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主簿身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杀千刀的早就是个漏斗,什么都吐干净了,哪还容她再多问半句。
    尤氏心里清楚,旁的地方官未必有胆子大肆敛财,也未必敢这么多银子,可琴溪出贡瓷,十年前不单加了烧窑场,后来还另起了两个私窑。那私窑烧出来的东西,不仅卖往各地,还经交州卖给了番商。不走公账,所获巨利,皆归他们自家。
    王元贞听到这里,脑子里全是卟铃卟铃爆金币的声响。再看向顾开时,她眼睛都快冒出绿光来:这哪里是什么贪官,分明是尊招财貔貅啊!这银子的本事,也太惊人了。她先前还在纳闷:堂叔这份谋略,在泾县当个知县,摆弄几个烧窑匠人,实在屈才,怎会甘心一待就是二十年?如今才
    算明白,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顾聿昭连眼角都未扫向堂婶,只将一双冷沉的眸子定在顾开身上,一字一顿道:“你身为泾县县令,弄权鱼肉百姓,私设窑场,谋取私利,贪墨赈灾银粮,十数年之久,数额之巨,令人发指。论国法,当除官、抄家、流放……………”
    堂婶尤氏身子猛地一抖,头一个先遭不住了。她嗓音陡然拔高,顺着声道:“大侄子,有话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咱们认罚,何必要打打杀杀,他可是你亲堂叔啊!”
    顾开眼皮猛地一跳,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这侄子,跟他那堂兄一个脾气,父子俩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这话绝不是吓唬他。这话不是在吓他,是真要拿他开刀。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咬牙道:“我可是你亲叔叔!你对长辈赶尽杀绝,就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说你弑杀成性、六亲不
    认?我被你抓住了错处,你身为家主想要处置我,我没话说,但你拿国法办我,丢的是顾氏的脸面,宗族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又如何服众?"
    他就不信,别人的屁股都是干净的。他若被拿来开了刀,其他人怕是要夜不能寐,如刀悬顶。到那时候,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要死,大家一起死。
    顾聿昭却冷笑一声,道:“堂叔一把年纪,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身为顾氏家主,还要受制于顾氏宗族吧?顾氏有如今的煊赫门庭,靠的是我和我父亲浴血杀敌,以军功挣来的,而不是靠宗族里几个老东西的托举。或者说,堂叔以为,我何为要亲自来琴溪?”
    他目光骤然锋利如刃:“我父亲战死在辰州,你们却躲在他的羽翼下窃据家业,对得起他的庇护之恩吗?你们把顾氏当成了什么?蝇营狗苟,不思进取,这才是丢顾氏的脸面!若顾氏尽是你这样只图私利的蠹虫,我便都杀了干净,否则,顾氏、乃至整个江南道,迟早毁在你们手里。”
    顾开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顾聿昭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敏锐的心思,原来早就疑上了他。他自认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琴溪水患殃及不大,年年无需朝廷赈济,江南道自己便能兜底,谁承想,还是叫顾聿昭看出了破绽。
    事到如今,他整个人如喪考妣般瘫进圈椅里,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父亲骁勇善战,可在正事上差了一筹,没想到你却青出于蓝。此事是我错了。既然你主意已定,要拿我开刀、整顿吏治,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只求你念在亲戚一场,放我妻儿一马。”
    尤氏已经吓得抖若筛糠,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看着顾开,哽咽道:“顾开,你......你说什么混话呢?你疯了不成?”
    王元贞没想到,顾聿昭此番来琴溪,竟是早就起了疑心。她扫了一眼堂上被用刑的张庸、主簿和监窑官,心下暗想:以他的手段,没有她帮忙,审出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无非多费些功夫罢了。
    更没想到,顾聿昭是要借整顿江南道吏治,拿亲叔叔开刀。她不由有几分佩服他果敢心性与狠厉的手段,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坐上顾氏家主之位,镇住那些叔伯兄弟。
    尤氏见顾开那副认命的模样,心知再求顾聿昭是没用了,一转头便扑向王元贞:“元贞,看在你娘和婶娘多年的情分上,你救救我们一家!你叔叔他知错了,官我们不做了,家财任你们抄,只求你留他一条命,婶娘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她越说越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忽然想起什么似
    的,语无伦次道:“你不是想见你堂哥吗?我让他日后就跟着你,随你差遣......”
    顾聿昭闻言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的冷意让王元贞都打了个哆嗦,冷呵一声:“放肆!”
    王元贞:………………行,她这是无端躺枪,赶忙打断尤氏道:“堂婶,你先冷静下。”
    尤氏被吓了个一哆嗦,脑子也清楚了一点,知道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赶忙禁声。
    王元贞认同顾聿昭整顿吏治的决心,也知道必要之时一定要重典,只是当下,如此开了头,真容易给江南道的官一键清零了,且时局如此,再用之人也未必不贪。如张庸,原本也是个耿直正直的好官,还不是轻易便被拉下水了。
    对顾聿昭道:“贪官是杀不尽的,我倒是有个好办法,你要不要听听?”造假的还能帮着打假呢,她这个方案绝对牛。
    顾开这个堂叔,还是有几分才智,顾聿昭也确是打定了主意要拿他以正典刑。他那双冷厉的眸子一碰上王元贞的目光,便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语气也松了几分:“夫人但说无妨。
    王元贞叹了口气,缓声道:“以堂叔之才,屈就泾县县令本就是大材小用。他虽做错了事,可泾县在他手里日趋繁荣,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想,堂叔行差踏错,归根结底不过是有志不得伸。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发挥所长,放他和堂哥将江南道的堤坝统统修葺一遍,叫南地再无水患,才是真的惠
    及于民;以堂叔的谋略,顺带还能整顿各地吏治,治水的银子都省了,何愁吏治不清?让堂叔之才为江南道造福,岂不是两全其美?毕竟杀了一个贪官,总会有千万个贪官站起来取而代之。
    顾开闻言嘴角抽了抽,心道:我谢谢你全家,王氏教的什么女郎,不仅要他和他儿子去修全江南道的堤坝,不给他出一个铜板,还要他得罪所有江南道的官僚,抓人家的小辫子,让人家将银子吐出来修堤坝,多余的还要上缴。
    等江南道的堤坝修好,都猴年马月了,是要累死你叔叔,他只求速死,他算看住来了,这两口子没一个好玩意。
    尤氏却是一脸难掩激动,一脸感动的望着王元贞:她还真没白疼这孩子,不仅保住了老头子的命,听着好像还给升官了呢!
    顾聿昭一脸复杂地看着王元贞,见她一双美眸,清澈纯然,一副认真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夫人仁善,便依夫人所言。”又转头冷下脸来,居高临下,施恩一般地看着堂叔顾开:“将你这些年贪墨的罚没,待你修堤归来,此事便一笔勾销。”他夫人生性心软,即便有些谋略,也不过是出于心
    慈。
    顾开满脸苦笑,犹疑了半晌,心里反复掂量。不过是辛苦些,总归比他被砍了脑袋、妻儿从此再无出头之日要强。他一把年纪,若是死了也无妨,只是家产全部抄没,子孙被逐出顾氏,与无根的贫民无异,日后亦难以为继。他终究叹了口气,道:“想必你堂哥知道了此事,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了。”
    说完,他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才惊觉自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这十年算是白忙活了,罢了,罢了。
    尤氏见顾开答应,抚着心口,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了地。遂也心疼银子,但夫妻俩总还有些家底,只要人还在,便能东山再起,早晚还能赚回来。
    顾聿昭知道,顾开这便是答应了。遂将目光转向张庸:“当年念你救过我父亲一命,才任你做琴溪镇将。你却辜负了他,鱼肉百姓。念你并非首恶,也未酿成大祸,我不降罪于你,至此,两清了。你自去吧。”
    张庸那张刚毅的老脸,到这时终于露出了羞愧。见顾知县已经全认了,他也没什么可辩驳的了。比起顾知县,他确实没做什么,可他真的干净吗?这些年,他怎么可能一点好处都没沾过?他早就不干净了。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为了大局着想,可旧主早已不在,他做的却还是同样的勾当。他
    还自诩是个好官,甚至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羞惭的以袖遮面,转身,脚步踉跄而逃,只怕,日后他去了底下,也无颜再面见旧主。
    顾聿昭并不理会离开的张庸,继续道:“至于浅滩民户,生出歹心、逼迫上官,并非全然无罪。但念他们受了十年水患之苦,便两相抵过,将原有的田产逐一归还,一切照旧。”说罢,他看向监窑官:“若再有欺压贱籍匠人之事,决不轻饶;然,匠人若再有不轨之心,皆依律论处。
    这便是各打五大板,此事,两边都有过在先,哪个也不清白。
    何况贱民本就低贱,竟然还敢妄图要挟上官,论罪惩处,轻则杖刑,重则流放,顾聿昭自认没再治罪他们,已是额外开恩。
    原本萎靡不振、半晌没缓过来的监窑官闻言,再也淡定不了。他突然暴起,跪行着爬到顾聿昭面前,哭丧着脸道:“都督明鉴!若没了桎梏,那些烧窑匠自恃手艺,如从前一般,哪里肯听从摆布?每年烧窑的份额,即便刨去后加的私窑,也完不成啊!”
    顾聿昭眸光寒冷,嫌弃的扫一眼脚下的监窑官,吓得监窑官跌坐在地。他刚要斥责发难监窑官,王元贞便问监窑官:“你们钳制老烧窑匠多年,就没把手艺学来?”
    那监窑官苦笑一声:“烧窑匠是贱籍,手艺父传子、世代承袭。便是顾知县使了手段,也不过是逼他们多烧些罢了。若逼迫他们将手艺传给外姓人,等于砸了他们的饭碗,鱼死网破,也是不会教的。”
    王元贞听懂了,烧窑匠是贱籍,子子孙孙都只能做烧窑匠这一个工种。看家的手艺若是外传,便是多一个人来分这个碗饭。活儿就这么多,教出一个徒弟,等于教了人家的子子孙孙。现实版的教了徒弟,饿死师傅,连师傅的子子孙孙也得一并饿死。这是根本的矛盾,也是底层人民应对生存的
    智慧。
    可话说回来,烧窑匠不愿多干活儿,也是人之常情:他们的日子一眼就看到头了,干多、干少都是一样的工钱,一样的日子,改变不了子孙的命,没有任何一点盼头,谁又能真的甘愿被人当牛马使唤?
    王元贞哀叹一声,唤来妙心,对她耳语几句,妙心领命匆匆出了厅堂。
    王元贞又对顾聿昭道:“烧窑匠的贱籍日后便没用了,全部给他们放良户吧,他们也不过是想要为子孙后代,谋个出路的可怜人。”
    顾聿昭还未言语,监窑官便慌忙劝道,嗓音都有些劈了:“夫人不可啊,夫人三思!若是烧不出每年进贡的青瓷,陛下是要降罪的。”
    王元贞不以为意摆手,问道:“你作为监窑官,也懂得烧瓷吧?手底下就没两个会烧窑的心腹?”
    监窑官虽不明所以,却讷讷点头回道:“小人是懂些,不过小的手艺不行,比不得老师傅。”他要是有这手艺,就算不顾子孙后代,他也要将手艺发扬光大,天知道他这监窑官做的有多难,谁乐意做讨厌的坏人,他都是被逼的。
    王元贞笑道:“懂行就行。我给你几个配方,你试着找人烧。若烧成了,日后便是新的贡瓷。谁若烧成新品,我和都督有重赏。不过须得签下契书,谁若将秘方泄露出去,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此时平民,没有路引是很难出远门的,若非有心人来偷,不会轻易外泄。她已经有了温度计,烧
    窑匠只要有了她的技术攻略,不信研究不出来成品,她相信国人卷起来的智慧。
    王元贞面上不显,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她在这儿听了半天,已然明白瓷器是桩暴利的大买卖。她再一次庆幸自己有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
    当初刷基建游戏攻略帖时,有人发过一个烧瓷技艺的帖子,她看了一遍,便记住了。穿越之后,她怕日子久了记不住,早早便把从前所有攻略内容都默写了一遍。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她想,烧出几件青瓷算什么,她那攻略里还能烧出十几种瓷器呢。到时候她岂不是:发了,发了......哈哈
    哈……
    不多时,妙心便将讲烧瓷的册子从王元贞的嫁妆匣子里取来。
    监窑官拿着那册子从头看到尾三遍,越看双目越是痴迷放光,口中不时呢喃:“绝了,绝了,写这本书的简直是个奇才。”虽然上面有些词意他还不大懂,却觉得里面说的实在精妙,他大受点拨。
    一旦将册子里的瓷器烧出来,他还需为几个烧窑匠发愁吗?到时候,有的是老烧窑匠求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发觉,都督夫人简直就是菩萨转世,人美心善,是转门来渡他的。他感激涕零,抱着册子不停给王元贞磕头。
    王元贞:我还没死呢!不用这么卖力,看都给孩子'逼成什么样子了。
    她又想:只怕那些烧窑匠,被放了良籍,成了签楔书的合同工,有一日还会想念做贱籍的日子,毕竟贱籍的时候,上官让做什么,卖点力气便做完了。如今放了良民,签了楔书做合约工,就要卷起来努力到头秃,才能有竞争力。
    不免有想到自己,她自己就是卷死在了实验室。
    顾聿昭对王元贞时不时的出人意表,早已习以为常,还是再次惊讶于王元贞的才能。却也能猜到,他夫人如此积极,怕是看中了瓷器的利润,毕竟他在寿州就已经发现,他的小夫人不是一般的爱财,喜欢做生意。
    顾开夫妻却是惊讶非常,可看监窑官模样不似作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们要是有这秘方,还至于费尽心机去搞什么堤坝水患?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泾县及琴溪水患一事,暂由顾聿昭带来的一个幕僚代理,留他与顾开交割,便是日后的泾县县令。烧窑之事,则命监窑官戴罪立功;王元贞留一心腹在此监督,算是她技术入股了。
    夫妻二人又待了两日,便启程回宣州。
    王元贞临行前,尤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同样不舍的,还有与王元贞切磋过一番的大堂哥。他几次想要上前,都被尤氏死死拽住了。
    尤氏咬牙暗骂:这个只会数算、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老大!她和她爹的长处,他是一样没继承。没瞧见他堂弟顾聿昭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在堂弟妹面前也不知道避嫌。她臊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反复念叨:亲儿子,这是亲儿子,不日就要去修堤坝吃苦的亲儿子。
    河东道潞州,程砚礼将二皇子萧衍留在那处废弃的矿洞里,将外面的一切痕迹打扫干净,带着赈济地龙的银粮来到了上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