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59、第 59 章
    监窑官被张庸这一嗓子喊回了魂儿,呜呜咽咽哭了两声,又犹豫着不想说了。
    鸣宵气笑了,指着监窑官对小亲卫道:“别和你前辈较劲了,来招呼下咱们的监窑官大人。”
    那小亲卫给张庸一个白眼道:“兄弟们有他这样背主的前辈真是丢人。”
    张庸胸脯猛烈起伏,喘着粗气,嗓音沙哑辩驳道:“我没有背主,我守住了琴溪,守住了琴溪的烧窑,你一个牙都没长全的毛小子懂个屁,我对得起老都督的栽培之恩,难道都督要不顾昔日同袍之谊,为了几个贱民,就要治我的罪?”
    “你少在那打马虎眼,你如今和谁穿了一条裤子,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以为不开口便能躲过去吗?”鸣宵讥诮的瞥张庸一眼,对小亲卫道:“别磨蹭,没劲儿了换个人进来。”
    那小亲卫一抖鞭子:“谁说我没劲儿了,这老东西奸诈的很,惯会拖延功夫。”说着一鞭子抽在监窑官的身上。
    监窑官哪遭过这个罪,就这一鞭子,把张庸的警告全忘了个干净,哭爹喊娘道:“小爷别打了,别了,我都招,真的求你了,我都招了………………呜呜~~”
    小亲卫不耐烦了,虚空抖了一鞭子:“快说,否则,下船之前断你一条腿,反正你有三条腿,也不差一条短腿。
    监窑官:………………都督身边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彻底放弃了挣扎道:“这事儿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鸣宵蹙眉:“下船前说不完,就留你一条腿在船上。”
    监窑官在一旁观刑,已经被吓了个半死,哪里知道什么时辰了,闻言,只得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加快了语速:“十年前,张大人初到琴溪,正赶上江南西道战事吃紧,张大人也是一片好心,想着青瓷身为贡品,不愁销路,若是能加两个烧窑场,除了进贡朝廷,余下卖往民间,亦能为江南
    道战事分忧。这本事是好事儿,只是那些掌握烧窑手艺的窑工,只守着自己的窑口,不肯将手艺外传,那新建的窑场,没人烧窑,便形同废物。那时候,张大人为此每日发愁,和窑工说了好些好话………………”
    张庸忽然开口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你为我说好话,是那些窑工不知好歹,身为工匠贱籍,他们不仅不遵从我这个镇将的命令行事,还敢背地里商议如何在我这里榨取好处,我岂能让他们如意,是我设计让他们背债,不得不将原有的田地换到如今的浅滩上,没有收成,自然要在窑场上
    多做工,否则便要填不饱肚子。”这监窑官跟了他十年,即便获罪,张庸也不想他没了性命。
    监窑官和张庸说的如此大义凛然,鸣宵却不为所动,问道:“你不用和我兜圈子,我只问你,琴溪的堤坝是谁设计的?”
    张庸却是如何也不肯开口了,监窑官见鞭子又对准了自己,害怕真没了一条腿,惊惧尖叫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监窑官,只知道窑场上的事情,旁的我真不知道啊。”
    鸣宵再看看张庸一副冥顽不灵的摸样,知道再审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他确实于烧窑一事有功,即便堤坝之事有过,也不能立即将他打残了。对张庸嗤笑一声:“说的你自己还挺有谋略,谁信呢?没人指点你,你能有这么高超的谋略,还能让几个工匠拿捏住?想必你那窑场的点子,是钻了人家给
    你设的套吧?"
    张庸不想被鸣宵一语中的,他撇过脸,闭上眼睛装死,被几个窑工要的团团转,这是他此生的奇耻大辱。
    鸣宵不再理会张庸,唤来侍卫和小亲卫一起看守张庸和监窑官,带着他的人,又去了羁押民户的屋子。
    那些民户被亲卫突然抓上船,不明所以,各个都惊惶不定,抱团蹲在一处,见了鸣宵带人进来,吓得蹲在地上瑟缩了下,眸光中半点没有平日对高游时的仇视之意。
    鸣宵不知道审过多少细作,对衣衫褴褛,饱受十年水患的几个民户没有半点同情,将他们一个个的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只说了一句:“都督大人只给你们一次机会,有什么冤屈都说说吧。”
    几个民户面面相觑。江南道的都督只有一个,那便是江南道的天——顾都督。他们祖祖辈辈或许不知皇帝是谁,却绝不可能不知执掌江南道的门阀顾氏。
    鸣宵冷眼旁观几人的眉眼官司,却并没有催促。
    那几个民户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在鸣宵跟前磕头道:“请都督大人为小民们做主。”他压不住恨意,道:“那镇将张庸勾结监窑官,欺压窑工,奴役窑工来谋私利。为了让窑工多烧几个窑口,霸占窑工家里的良田,不顾我们的死活,把咱们都赶到浅
    滩上。那浅滩年年闹水患,张庸每年把赈灾的银粮中饱私囊,年年修堤坝偷工减料,害得浅滩年年被水淹。咱们这些百姓,真是苦不堪言,还请都督大人斩了那贪赃枉法的官,替咱们伸冤啊。”
    鸣宵锐利的眸子扫过这些看似老实巴交、清苦贫困的民户。那些民户对上他冷厉的目光,不自觉地瑟缩起来,瞧着却是可怜至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跪于脚下的那个民户身上,不咸不淡地问道:“说说看,当初是如何将张庸逼急了,才叫他想了这么个法子来治你们?几个窑工,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出的主意?”
    那趴在地上的人闻言一哆嗦,连口齿都不伶俐了:“大人,大人说的什么,小人不知......”
    “上了刑,想必你就都能想起来了。”鸣宵一摆手,对身边人道:“好好招呼他们几个。”
    船舱底层,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隐隐传出,转瞬又被行船的水浪声吞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出两刻钟,鸣宵拿着两边的供词上了甲板,进了船舱禀道:“禀都督、夫人,已经审清楚了。”
    海风吹入窗中,王元贞闻到鸣宵身上淡淡血腥气,心下便已猜到:能如此迅速查明真相,少不得是动了刑讯逼供的手段。
    鸣宵将供状呈于书案,道:“此事也不能全怪张庸,他也是被做局了。”
    原是当年有人挑拨烧窑的工匠,说是新镇将不通俗物,青瓷又是贡品,若是能多烧些卖往民间,便可让烧窑将们攒下家底,日后也能捐个商户,虽然都是贱籍,商户日子总比工匠好。
    那些烧窑的工匠被煽动了心思,先给张庸下套,让张庸建了新窑场,新窑场建成后,那些掌握手艺的老窑工又拿乔要分润新窑场,否则便不开新窑。
    张庸对烧窑一无所知,那新窑场修建的时候又被老窑工留了一手,没有老窑工的手艺,根本就无法烧窑。
    张庸行伍出身,又是个暴脾气,哪里肯被几个贱籍的窑工拿捏,于是便有了水患之计,将窑工的家眷驱逐至浅滩上,又改修堤坝之事,十年来,浅滩上窑工家小每年疲于应付水患,又被克扣了赈灾的口粮,那些窑工唯有卖力烧窑,家中才能得以温饱,窑场上再也没闹出过事端来。
    说道最后:“当初最先挑拨窑工之人,早就因欠了赌债被要债的砍死了,如今尸体都不知道烂在了何处。”
    顾聿昭粗略看了一眼那份供状。供状上,民户满腔恨意,恨不得生吃了张庸的肉,可见已经恨张庸恨到了骨子里,却没提及旁人。
    他把供状扔在桌案上,恨铁不成钢地说:“张庸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要不是看在当年他救过父亲,以他的本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做镇将。做了别人的刀还不自知,简直蠢不可及。
    王元贞听着觉得稀奇,没想到,受害者也不无辜。
    她一时不知道该惊讶于底层百姓因为无知才这么胆大,还是该感慨一句蛮干也能见真章。这些烧窑的工匠,手无寸铁,竟敢反过来要挟上官。这是人脑袋被人忽悠成猪脑子了吧?
    若没人在背后设局拱火,好好的烧窑工匠,怎么可能跟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镇将斗得水火不容?
    王元贞何其聪慧,顾聿昭说了这一句,她便知道其中有猫腻:“张庸可想不出这么高妙的法子,将那些烧窑匠人和家人牢牢控制在浅滩上。”不解问道:“你堂叔当真缺这点银粮?在他治下,要不要搞这么麻烦?能想出如此计谋,当真没更好的法子治住几个工匠?"
    顾聿昭失笑:“夫人当真是财大气粗,十年赈灾银粮积少成多,他至少能贪墨一半。这不过是我堂叔搂草打兔子,顺手牵羊白得的。”见她仍旧不解其义,说道:“我这堂叔心有七窍,没什么大才,却是个心思窄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在泾县一待便是二十余年。他做这个局,不过是为了拉张庸下
    水,张庸办事不力,又有了贪墨的污点,便要处处受他辖制,做了背主的事情,便不能再一心效忠我父亲。泾县就还在我堂伯的手中,是铁板一块。’
    王元贞心想:做这么复杂的局,还叫没什么大才,他们玩政治的都这么卷吗?不由得看顾聿昭的眼神都扭曲了起来。
    这时候船停了,顾聿昭起身,整了整衣摆,拉着王元贞下船。
    顾开仍旧笑眯眯地到府门前迎他们夫妻二人。见后面押着浑身是伤的张庸和监窑官,他只扫了一眼,便笑呵呵问顾聿昭:“这是怎么了?张庸他们犯了什么事,叫你给拿住了?”
    王元贞见顾开稳如老狗,笑容纹丝未变,不得不佩服他的心理素质,估计是有恃无恐,觉得自己摘得干净。
    顾聿昭大跨步越过他,朝着正堂而去,夫妻二人在主位上坐下,顾聿昭才掀起眼皮看顾开。
    顾开坐在偏座上,笑呵呵道:“张庸这些年在琴溪经营烧窑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犯了什么错,贤也看在他当年舍生忘死救过堂兄的份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顾聿昭不咸不淡问道:“堂叔为他求情,是知道他犯了何错?”
    顾开神色一顿道:“你刚回来,我哪里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处。你倒是说说,他犯了何错,让你大动干戈,将人连夜绑回来?”第一眼看见张庸浑身是血,他就知道,一定是他这侄子多疑,发现端倪,对张庸和监窑官用刑问出了什么。
    他就不信,他这侄子从京兆府匆匆赶过来,身边能有治水的谋士,即便是有,他儿子治水的手段,旁人绝对窥不出端倪,张庸是个认死理的,既然上了他的船,就会一条道跑到黑,还想要命,就绝不会将他供出来。若是张庸敢两面三刀,再三背主,他这眼睛不容砂子的侄子,第一个要将人斩
    了。
    王元贞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颇为有趣,但她也是技术痴,她不想和顾开在这里兜圈子,打哑谜,直接道:“堂哥在何处?琴溪堤坝设计的精妙绝伦,我倒是想与他讨教一番。’
    “你………………”顾开闻言,脸色刷地一变。他面色一沉,飞快地扭头看了张庸一眼,却见张庸也是一脸惊愕,这才知自己上了当。再对上侄子顾聿昭那双黑沉沉、威压逼人的眸子,想反驳的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顾聿昭冷声开口:“顾知县,都督夫人问你话呢。”
    这便是要公事公办的意思了。顾开面皮抖了抖,脸上那敦厚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抿着唇暗自掂量顾聿昭话里的分量。肉烂在锅里,屁大点事,他这个做侄子的,还能为了这点事罚他这个堂叔不成?
    堂上的氛围异常的诡异,一瞬间谁也没开口说话,寂静衙役的能听见几人彼此的呼吸声。
    这时候,堂婶尤氏从后宅过来,一进厅堂便笑着道:“这是怎么了,今日回来的这样晚,我一早备好了膳食,一直让侍婢温着呢。”她好像没看见堂上的剑拔弩张,上前拉着王元贞道:“别看聿昭面相斯文,实则是在军中长大的,糙的很,自己忙起来常忘了饭食,你不用管他,让他们忙公事,你
    与我先去用饭要紧,好饿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元贞却挣开了尤氏的手,语气仍旧温和的问:“堂婶,我今日见了琴溪堤坝,惊为天人,不论是堤坝的位置,还是选材都恰到好处,堂哥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算学了得,不知道堂哥人在何处,可能让我讨教一番。”
    尤氏是来解围的不假,她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听闻此言才回过味儿来,王元贞竟是个懂治水的,还勘破了她儿子的手段,一时心虚,手都抖了起来,话也不利索了:“你………………你………………………………不在府里。”
    顾开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个侄子娶的天仙似得媳妇,看着娇娇弱弱的,竟有如此厉害手段,只是去一趟琴溪,就勘破了琴溪的堤坝。
    他当初既然敢做,就是自信儿子治水之术,天下没几人能勘破其中端倪。
    顾开看王元贞的目光又变了变,他想:他儿子十六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而自己十六七的时候,可不敌这侄媳妇的能耐,他忽然就不是滋味起来,他这个侄子,还真是好命,不仅取了王氏女,这王氏女聪慧非常,想来侄子是如虎添翼了。
    顾开绷着的脸,嘴角忽然裂了下,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摸样,往椅背里依靠,对王元贞笑道:“我家老大家里待不住,喜欢在山里野,侄媳妇想与他切磋,我明日让人将他唤回来便是。”又对顾聿昭道:“不过是惩治几个烧窑工罢了,这些年烧窑出的银子是赈灾银子的多少倍,你也知道,家事
    而已,你又何必动怒?”
    王元贞心想:别说,你还真别说,这春秋笔法用的,冷不丁听,还真是没毛病;不过她还是想看看,顾聿昭最后会如何处理此事。
    堂叔就是在提醒顾聿昭,水至清则无鱼。顾聿昭因此事,处置重了叫不念叔侄之情,毕竟如顾聿昭堂叔说的,给的比拿的多。可若是处置轻了,那日后顾聿昭这个家主也难以服众,大家会有样学样。
    顾家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家族作坊,顾家的人一心为家族出力不假,也都在里面为自己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