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58、第 58 章
    浅滩之上,张庸搜肠刮肚,已无话可说。顾聿昭如今积威深重,早非当年那个桀骜气盛的少年,如今已喜怒不形于色。
    听张庸追忆往昔, 他面上不见半分热络, 只淡淡一句:“张大人有功于江南道。”便叫张庸再也说不下去。
    应了,他便是居功自傲,不应,便是否定了往昔功勋。镇将张庸一时竟拿不准顾都督的心思了。他心中有鬼,不免心下打起鼓来,额上早沁出一层冷汗,忙抬袖揩了,正待拣个不相干的闲话说说,把这尴尬场面遮过去。却见顾都督已然起身,径直朝那靠岸的船走去了。
    王元贞归时,已过申时一刻。顾聿昭望见船停,竟将张庸三人晾于浅滩,亲自趋前相迎, 扶王元贞下船。
    见王元贞额上沁出细汗,顾聿昭自然而然地取出绢帕,替她轻轻拭去。她原本娇嫩白皙的面颊晒得发红,他抿了抿唇,眸色微沉道:“累不累?怎么不戴帷帽?"
    他这样体贴,王元贞很是受用,眉梢轻佻笑道:“船上戴帷帽不方便,我却有些累,不过不虚此行,倒是有些收获。”
    两人边走边说,又重回浅滩上。
    张庸、高游与监窑官立在浅滩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顾都督对新夫人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与方才待他们的疏冷沉郁判若两人,变脸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待两人行近,三人抬眼看去。新夫人容貌倾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额间一点红痣,宛如菩萨圣洁,庄严慈悲,叫人望之不敢多看,皆赶忙躬身行礼。
    顾聿昭却不让他们起身,问王元贞道:“你方才说,今日有所收获,不妨讲来,让他们这些父母官也听听。”
    顾聿昭既如此说,王元贞也不避讳,将泾县至琴溪的四处堤坝一一细说一遍,言语间还难掩惊艳赞叹:“设计堤坝之人,在这方面当真是个天纵奇才。泾县那处泄水口,今日若非是我去,怕还很难发现。再说琴溪这处堤坝,年年补补修修,还能外烂内固,从没被全部冲毁过,却抵御不了每年的
    水患。能算得如此精准,用料好坏参半,马虎不得一点,必然是个精于此道,善于治水的人物,才能将每年修复琴溪堤坝的用料,算的如此精准无误。选择修建堤坝的位置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满足这两个条件,才能每年只冲毁浅滩这块的田舍,天工巧匠也不过如此,着实令我佩服。只是不知,费
    这些功夫,祸害这些贫苦百姓,到底意欲何为?”
    高游听了,一脸恍然大悟。他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听完都督夫人的话后竟然茅塞顿开,一下子全明白了,忍不住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庸和监窑官的脸色便不那么好了。尤其是那监窑官,他从未见过顾都督,只听说顾都督在战场上杀敌,是个枭首如砍瓜切菜的狠厉人物。如今听都督夫人把琴溪堤坝之事一层层剖白得如此清楚,他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开始打摆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庸毕竟行伍出身,又仗着曾救过旧主,加之此时有人托底,论到最后,左不过都督家事,遂到底稳得住。他扯了扯唇角,对顾聿昭笑道:“禀都督,水患之事,历来无常,好在从并未酿成大患,百姓有都督庇佑,亦不惧天灾,皆感念都督仁厚。”他顿了一下,言辞间略有轻视:“治水修堤之
    事,非寻常人所能为,政事如何与妇人谋?此堤坝乃顾知县亲自督建,还请都督三思。”
    妙心搬来椅子,王元贞自顾自坐下,被张庸这话气得笑了。自己的脏事儿都被她揭出来了,还死不悔改的嘴硬,反倒对她搞起人身攻击来了是吧?她今天便要治住张庸,给江南道的官员立立威。看谁日后还敢对她说这句:政事如何与妇人谋?
    于是,她毫不客气道:“怎么,张镇将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才如此看不起女子?”她抬起食指,指了指天:“孝道大过天,连当今陛下都不敢如此不敬太后,张镇将倒是比陛下还尊贵,当真是不孝不悌,大逆不道。”
    张庸不想这位新夫人看着菩萨面容,年纪不过双十,竟然如此犀利毒辣,不顾他的年岁身份,一开口竟当众落他脸面,奚落于他,还给他扣了个大不敬的罪名,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这十年,他在琴溪哪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抹不过脸面道:“你一个妇人,怎能言辞如此粗鄙,不守妇德、不知妇
    道。”他救过顾氏旧主,好歹在军中教过顾都督一招半式,她不过一个刚过门的小妇人,竟敢如此羞辱于他。
    “放肆,不知死活的东西。”顾聿昭冷喝一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立时便要起身抽剑,王元贞按住他的手臂,冷笑着又对张庸道:“张大人,做了几年镇将,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你当初为何上阵杀敌?如今又为何鱼肉百姓?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你若没有贪赃枉法,心虚什么?”
    张庸到底畏惧顾聿昭,方才若非新夫人拦着,他怕是已经被都督枭首于当场,他不敢再言辞放肆,却也不服,他对顾聿昭道:“下官失礼,请都督责罚,下官绝无二话,但请都督明鉴,下官为官清正,从未曾鱼肉百姓,不怕查。”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愚民,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活该被水患拖
    累。
    顾聿昭看向张庸,眸底冷冽深寒。怒意压在眼底,沉声问道:“琴溪堤坝,出自谁手?”
    张庸这次闭上了嘴巴,说不出话了。沉默一瞬,他强自辩驳:“禀都督,夫人尚且年轻,治水修堤之事何等复杂,哪里能一概而论,即便琴溪年年修堤坝,亦年年水患,于南地亦属常事,何必小题大做?”
    王元贞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庸。对方不过是强弩之末,她也没再搭话,静静看着顾聿昭审他。
    顾聿昭眸色如刀,张庸面皮一抖,咬紧牙关,佯装镇定。
    顾聿昭目光扫向高游和监窑官:“你们两个说,琴溪堤坝,出自谁手?”
    监窑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普通一声跪在地上,欲哭无泪道:“下官只是个监窑官,这等事情,自然是不清楚。”
    高游面有惭色,道:“禀都督,自下官任琴溪镇副以来,三年间堤坝修建皆由镇将亲自督办,从不假手于人,下官亦无从窥得分毫。”到了此时,他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又道:“下官今年也起过疑,只是全无头绪,查不出个所以然。只晓得浅滩上的民户,个个视官府如仇敌,至于为何如此,下
    官实在不知。
    话已至此,顾聿昭无需再审。他将高游留下,暂代琴溪一应政务;将张庸与那明显心虚的监窑官羁押上船,又去浅滩上抓了几个民户一同,直接交给鸣宵刑讯。
    官船朝着泾县渡口回航,王元贞重新设计了琴溪堤坝,然后将改好的堤坝图纸交给顾聿昭。
    顾聿昭细细看了一遍图纸后,宝贝似的将图纸收好,拱手道:“多谢夫人援手,夫人真乃我的福星。
    王元贞见他还有心情同她说笑,便问道:“你怎么一点不放在心上?莫非是心中有数?”
    顾聿昭知她是好奇,便解释道:“能让张庸闭嘴的,只有顾氏。”
    王元贞瞪圆了眼睛道:“这原来还是个家贼。”她对顾家那些蛀虫并无兴致,却对设计这四处堤坝之人兴味极浓:“那你能猜得到是谁吗?”这绝对是个数算天才。
    顾聿昭半垂眼眸,将她的手攥在掌中。他不喜她对别的男子生出兴趣,却也明白,以王元贞的性子,绝不会容他这般强烈的掌控欲。因而在她面前,他一向都遮掩得很好。
    王元贞还在等着顾聿昭揭晓谜底,并没发觉他情绪上的变化。人的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他们救过彼此的命,在申州又一起面对过危险,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有顾聿昭在身侧,在寿州节度使府的时候,一遇到危险,她就下意识地想要求得他的庇护。
    顾聿昭不想她扫兴,还是告诉她:“我这位堂叔的长子,幼时便善九章数算,能让张庸三缄其口的,只能是他。”
    船底一间昏暗的屋子,潮湿发霉,空气中透着一股血腥味儿。侍卫一桶水泼下去,地板上浓稠的血水顿时被冲散开来,蜿蜒流淌。
    张庸不愧是当年顾聿昭父亲麾下的精锐,即便如今已至迟暮之年,却依旧是个硬骨头。
    但执鞭之人却没有半分手软,鞭子在他手中虎虎生风,不像是刑讯,倒像是在泄私愤。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申州遇袭时,王元贞最后给缝合伤口的那个年少的亲卫。
    方才岸上那一番话,他们可都听在耳里。这老匹夫,竟然敢口出狂言,对夫人不敬。夫人心慈仁善,岂能容旁人毁谤,他今日定要给这厮一点颜色瞧瞧,替夫人出了这口恶气。
    鸣宵嘴角抽了抽,实在看不下去,才道:“行了,你悠着点儿,他有旧伤在身,真给抽断气了,你可担待不起,陈怎么教你的,这么虎呢?”
    见那傻小子还收不住劲儿,上去一把攥住他腕子道:“会不会刑讯?你当上阵杀敌呢?不会就出去,换个人过来。”
    那年轻亲卫还是个力气大的,闻言一下便挣脱了鸣宵道:“那不行,我可是花了银子才进来的。”
    鸣宵:………………就问至不至于。
    张庸确实年岁大了,挨了这几下,便受不住,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也想不到,刑讯他连个缓都没有,此刻也听见了这话,眼皮都没力气抬起来,他不明白,自己这是犯了什么天条了,还能被这样针对。
    这时候旁观刑讯的监窑官受不住了,地上的血水透过他的鞋靴,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崩溃哭喊着:“我招,我招……”
    张庸却是猛然睁开那双沾了血的一双老眼,目露凶光的冲着监窑官嘶吼道:“闭嘴,你不想活了?”他们顾家自己的事情,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即便是贪墨了,也是左手右手,一句糊涂了,关上门还是一家人。但若是他们吐口了,便是背主,就只有死路一条。
    张庸此时已经被抽成了个血葫芦,这样一吼,监窑官裤子一抖,一股难闻的气味儿散开来。
    没被刑讯就被吓尿的,专门审讯细作的鸣宵还没见过,也没想到这个监窑官竟然如此胆小如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