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庸乃顾聿昭父亲旧部,昔年沙场之上,曾立汗马之功。当年为护顾父,以身挡箭,左肩致废,再不能征战行伍。顾父念其忠勇,遂将其调任琴溪镇将,掌一方防务、征税及监理民事之责。
顾聿昭今日莅临琴溪,未曾知会张庸。张庸得顾知县遣人相告,方知此事,遂搁置手中公事,携镇副和监窑官前来拜谒。
远远见顾都督新迎娶的夫人,携亲卫登船而去,他也只当做是都督夫人年纪尚轻,一时贪玩罢了,并未放在心上。
今年水患比起往年尤重,顾都督多拨了些银粮下来赈灾。近三载又无战事,琴溪恰在宣州之内,都督勤政,得暇来巡,亦是寻常之举。
张庸先以水患之事向顾都督告罪,而后命监窑官将近两载琴溪烧窑庶务一禀报。将公务悉数说完,又赞镇副高游为官清正,三载以来,为琴溪防务、百姓治安殚精竭虑,实乃一心为民的好官。
顾聿昭目光扫过高游,见他垂首静立,做了琴溪镇副三年,没了在军中时的爽利,人倒是沉稳许多,反倒显得拘谨。得了镇将张庸的夸赞,高游面色凝沉,竟没有半分喜色。
他十二岁入军,亲手组建的第一支小队,就有高游。可谓跟着他出生入死近十年,三年未见,高游面上竟无半分军中亲厚之谊,反倒疏远了。
谁知,过了一个时辰,那位新夫人仍未归来,顾都督端坐原处,纹丝不动,静候如初,观神色,竟是没有一丝不耐,对新夫人之纵容宠溺之过,令张庸不禁为之愕然。
他早就听传闻,都督不远千里入京兆府述职,实则是专为去迎娶这位王氏女,如此看来,此言并非空穴来风。他从没见过,他们这位只知勤政征战,不近女色的都督,对哪个女郎有如此好的耐性。
张庸不禁暗自纳闷,天下皆知王氏乃是三姓家奴,三出皇后,王氏女闺誉名满天下,门阀世族虽多有鄙薄,欲要联姻者却仍旧趋之若鹜。
这位出身王氏贵女的新都督夫人,不应最是端庄贤惠,她怎能将夫君独留在岸,自己游湖快活不思归。
不过张庸也只敢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问,更不敢显露出这番心思的,眼前这位主儿,可不比老都督宽和。
眼前这位年少执掌江南道,三年前,以雷霆手段将江南西道以西的半壁江山,从黔中道夺回邵州、辰州、锦州、溪州等六州的顾氏郎主,观之一副如玉郎君,谪仙般的人物,实则是个胆大心细的一方枭雄,否则也不能从有鬼才之称的鬼面将军手里一举夺回失地。
顾聿昭年少时便随父入军营。如张庸这般老顾都督旧部,皆于战场之上护他于危难。拿命换来的情谊,自非寻常。未免冷场,张庸只得捡些昔年在军中的旧事追忆往昔。
王元贞让人一路将船又开回了泾县以南,却没去渡口,将泾县以南到以北的琴溪,再走一遍,再看几处堤坝,来证实她的猜想。
妙心见他们直接将船开回泾县,问道:“咱们自己回去?将都督留在琴溪不好吧?”
王元贞被她这没心眼的样子戳中笑点:“想什么呢,不过是再仔细看看这河道。”
妙心半懂不懂,但没有再问,她就这一点好,王元贞交代什么她便做什么,即便有所疑惑,也从不多事,更不会自作主张画蛇添足。
琴溪河非南北走向,乃自东向西而流。故泾县渡口,乃是琴溪上游,据她所知,挨着琴溪的泾县渡口唯今年遭水患波及,这个概率,仔细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但只是坐船在远处看堤坝,并看不出问题来,所以,船从泾县再回来的时候,每经过一处堤坝,王元贞便命人停船,放小船上岸巡查堤坝。
虽说古代治水技术已算发达,但治水人才却非常的难得,这时候读书人都以读书取士为尊,朝代更迭,百姓多遭战乱之苦,能读书的寒门子弟寥寥无几,往往举一家之力也难供养一个读书人出人头地。
典籍孤本更是掌握在有百年底蕴的世家手中,这导致了唯世家子弟方能博学多才,又因战乱频发,世家子弟多学纵横、用兵之策,而治水一途,不过旁门偏科,若非醉心于此,鲜有人肯潜心研习。
不像现代,缺什么人才,大学里开设这一专业,几年后,人才就能遍地开花,满地都是治水工程师。
若不是她来,今日怕还真看不出这段河道的问题,只会以为是寻常天灾。
毕竟,即便是技术发达的现代,每年来个厉害的台风,还能从南到北发大水。遂古代虽一直治水,却对发水一事习以为常,有时候还会因水患严重,让皇帝沐浴斋戒求神拜佛,祈祷上苍,听着奇葩,却是实情。
王元贞这些年种地,都是在现代的时候玩基建游戏科普学的,只能说前任宋津年的基建游戏做的足够宏观逼真,玩家们将科学种地里的基因、轮换、施肥等做了详细的攻略发在网上讨论。她又天生聪明,记忆力好,穿越后找几个善于种地的老农,一试便成功了。
她的专业是船舶与海洋工程。穿越前,她正在做耐波性计算,涉及非线性波浪理论和时域模拟,一个海况的时域仿真要跑几天几夜,军需任务要求全海况预算,要算几十个海况,数据量惊人,她就是这样过劳死在实验室,带着记忆胎穿到肃雍的。
哦,她这个专业它具体学什么呢?简单来说包括数学力学、流体力学、结构力学、船体结构和设计等基础课外,还要学给排水和土木工程等各种在水上,船体能涉及到的问题。
她不能说自己的专业能覆盖治水遇见的全部问题,但是看出一个小小琴溪河道的问题,还是绰绰有余。
泾县到琴溪的堤坝有四个,经过王元贞的计算,这断距离,设四个堤坝,不算多也不算少,防水患完全够用。
而就王元贞观察,今年琴溪水患严重,除了每年被波及的琴溪河浅滩及百姓屋舍外,还冲毁了周边几个大户人家的庄子,及两个烧窑场,连泾县的堤坝也受到了牵连。
那么,除开今年这个例外,似乎往年水患波及的只有琴溪浅滩那些百姓的农田及屋舍。
若是每年都能将水患精准的控制在这个范围,那就太耐人寻味了,这不是治不好水,这是太会治水。
而作为每年出产贡品的琴溪,除了每年因雨季小有水患,却不影响烧窑、青瓷品质及产出的前提下,谁会觉得这水患中还藏有猫腻?
想必琴溪青瓷的产出,那些赈灾的银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无人在意。
王元贞本想要亲自上岸到堤坝上查看情况,陈娄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拒绝道:“夫人欲查何事,尽管吩咐卑职,卑职定当办妥,还望夫人珍重自身,如今水患虽退,那堤坝若真有问题,夫人亲自前去,岂非涉险?若有万一,卑职万死难抵。’
王元贞:………………倒也不必,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说生死,不过她这方面确实是短板,便很听劝的将要检查和注意的重点一一交代给陈娄。
要求陈娄不仅要检查堤坝整体的完好性,还要从坝上检查背水坡、堤脚、涵闸等处。检查背水坡的湿斑、渗水、有没有鼓包滑坡,裂缝等细节。堤角有没有冒水、软泥、小泉眼。若是遇见缝隙,还要用竹竿和铁签探一探软硬,所用材料的具体情况等。
陈娄以及其下属听到最后,默默找来纸笔:还是记一下吧,这任务好像不比他们去刺探军情简单。菩萨心肠的夫人,都是为了琴溪的百姓操心,他们万不能辜负夫人一番苦心。
众人皆已听闻,此番回去,都督欲为夫人择选亲卫。夫人在申州时何等大方、对敌时是何等手段,他们可是亲眼所见;都督这一路对夫人如何珍重,他们这些亲卫也尽收眼底。便有那心思活络的,早在一路上便时时留意,只盼能讨得夫人欢心。若能入选,不说升迁,单是荷包便不会瘪。此刻
机会当前,一个个皆跃跃欲试。
几处看下来,果然不出王元贞所猜测,这四处堤坝,靠近泾县的两个,都是完好且牢固的,其中一处,甚至故意在隐秘处留了减水口,名义上是分洪,实际是在水患之时,方便把水引向北边,以保南边渡口和县城无虞。
而距离琴溪近的两处堤坝,一处还算尽心,只是年久失修,今年水患较大,它有些不堪重负,如今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那距离琴溪最近的一个堤坝,情况是最复杂的,不知道被修了多少次,似乎每年都有加固,只是内里材料好坏参半,每年修过,来年水患来时,不至于将其完全摧毁,却也难以抵挡水患。最特别的,这处堤坝的位置也很刁钻,所以才能每年只标中琴溪浅滩的田地和房舍,像是转为这处浅滩而
设计。
经过实地查看,那些随行的亲卫,即便之前不通其中道理,经过王元贞通俗易懂的讲解,如今也看出了这堤坝的问题所在,一个个都无言以对。
谁会这么恶毒,做这样的局,专门针对浅滩上的几户百姓?每年宣州都会赈济琴溪银粮,这不大不小的水患,不至于要了百姓的性命。不过都是贫苦庄户,并无利可图,如此损人不利己,实令人费解。
连没有弯弯肠子的妙心也听懂了,气得她笑脸都红了,不免义愤填膺道:“如此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王元贞也想不出其所以然,但是她不准备在她不擅长领域再做无用功,她命人将船开回琴溪,将问题抛给顾聿昭处理,想必他有的是手段,她只需要边看边学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