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54、第 54 章
    运粮的马车碾过泥泞的官道,车轮不知第几次陷进半尺深的泥浆里。程砚礼披着蓑衣,冒雨上前,亲自指挥士卒将马车从泥坑中拖拽出来。
    自从进入河东道,连日阴雨未歇,解马、垫石、推辕、喝号,他们已经做熟了这一套活儿。
    离潞州长治还有百余里,众人刚将陷落的马车拖出泥泞,正待重新上路,二皇子派出的探子便疾马赶来。
    那探子浑身泥水地滚下马来,胡乱摸了一把脸上混着污泥的雨水,在二皇子马车前拱手,哑着嗓子禀告:“禀二皇子,属下探得,潞州百谷山地动,潞州刺史贺元朗虚报赈灾人数三成。不仅想要以此侵吞朝廷的赈灾银粮,朝廷拨粮未至之前,他非但无所作为,放任百姓流离失所,还暗中散布朝廷
    不顾百姓死活的谣言,借机收拢流民作隐户,掠入他的私矿做工。”
    马车中萧衍低声怒叱一声:“那贺元朗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毁谤朝廷,诋毁圣躬,以“朝廷弃民”之说惑乱人心,离间民心,真是罪无可恕,其心当诛。”
    那探子又继续禀道:“百谷山一带经地动之灾后,青壮被贺元朗收拢掳去,余下那些老弱病残,亦不许入周边县,这些人无处容身,无粮可食,或冻毙于废墟之间,或饿殍于道旁,更有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者,如今灾民已十不存一。
    更甚者,贺元朗借冶铁之便,多年来虚报损耗、私采铁矿、藏匿兵器,并劫掠买卖壮年劳力圈禁于私矿,昼夜不歇,奴役驱使,传闻他在长治西侧的浊漳河附近有一私矿,那私矿旁有个万人坑,那些累死,病死的青壮劳力皆弃于此坑。”短短时日内,他们几个跟来的探子,纵是再精干,那贺元
    朗罪行累累,也难查得如此详尽。能摸清贺元朗私矿的方位,实乃多亏武德司的兄弟仗义相援,卖了他这一个人情。
    浑然不在意泥水溅污了他一身靛蓝袍摆。他面带怒容,沉声道:“天灾已让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天灾之下,人祸更甚,实在叫人寒心。贺元朗惨无人道,人面兽心,罪行累累。即便他是冶铁的不世之材,所炼之刃‘柔可弯弧,韧而不折,削铁如泥,为我肃雍克敌立下不世之功,亦不能抵
    其滔天之罪。本皇子定要亲自将其缉拿归案,明正典刑,才对得起潞州那些枉死的百姓。”
    程砚礼任由雨水顺着眉骨滑落,似无所觉,二皇子主仆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不自觉凝眉,上前一步劝道:“殿下,潞州的百姓还等着您送粮救命,赈灾要紧,望殿下以皇命为重。”他略顿了一下,又道:“况且那贺元朗在潞州经营多年,连太原贺氏本家都要让他三分,怕是早已树大根深,不
    是一两日能动的。殿下金贵之身,切勿以身犯险。不如待赈灾事毕,回京上稟陛下,另遣钦差彻查。陛下必定体恤殿下这番思虑周全、谨慎持重的苦心。
    这一番话,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处处都在为二皇子萧衍的安危与大局考量。
    连那探子也忍不住点头,深觉程大人思虑周密。
    贺元朗能在潞州横行无忌多年,必然觉羽众多,培植了不少拥趸,绝非朝夕可除。他亦不愿见二皇子孤身犯险,若是二皇子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跟来的亲卫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皇子萧衍却是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拂袖道:“他便是拥兵自重,难道还真敢谋逆造反?既然撞在本皇子手里,便是他时运不济,自寻死路。”对程砚礼吩咐道:“有劳程大人,先行押运赈济银粮到长治,以作疑兵。待我端其巢穴,于你一同将他擒住,回京之日,必为大人请功。”
    萧衍随即点兵,竟然只带自己的百余亲兵,不顾程砚礼相劝,直奔浊漳河附近的隐蔽山谷中而去。
    若换了平日,萧衍并不会如此冲动行事。只是他如今受外家王氏所累,被承平帝所厌,此次能随行赈灾潞州,全因他是皇后嫡子,为安抚灾民、稳定民心,才得此差事。如此,他便要借此做出一番功绩,重获圣心。
    门阀世家盘踞地方,惯会阳奉阴违,最不缺的便是把柄,搜一搜总会有一把。
    他只要拿住潞州刺史的罪证,借机将潞州这一冶铁重镇从河东道贺家手里抠出来,便是功在社稷的一件大事。父皇定然会因此高看他一眼,重新记起他这个嫡子的分量。立储之事,便有了着落。
    遂赈济队伍未行,二皇子萧便先遣探子入潞州,搜罗贺元朗的罪证。
    不想那贺元朗胆大包天,行事毫无遮掩,根本无需如何查证,罪行便一件一件地摆在眼前:虚报灾民、私采铁矿、圈禁壮丁、藏匿兵器。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连证据都来得如此顺手,仿佛是上天早就替他铺好了路,此乃天意,可见他才是承天命之人,自有老天庇佑。换亲一事不过小小挫折,待日后他荣登大宝,必要拨乱反正,迎元贞表妹回身边。
    程砚礼站在原地,望着萧衍一行人逐渐消失在浑浊的雨幕里。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雾,将远处的山道与树影一并揉成模糊的轮廓。他原本澄澈分明的双目,此刻翻涌着沉郁之色,像是那些被雨水冲散的污秽泥土,渐渐沉入眼底。
    那个给二皇子探子递话的武德司探子,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走到程砚礼身旁,恭敬道:“司主,咱们的人,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了。”
    墨道站在另一侧,隔着雨幕望向程砚礼的侧脸,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说不清那阵从脊背窜起的凉意,是冷的,还是惊惧,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郎君的心思,如今越来越难猜了。
    自从接管武德司,不出半月便抄了不下十余家,罪名皆是贪污。他们押运赈济银粮出京那日,菜市口的血迹尚未干透,隔着一整条街都能闻到飘散过来的血腥气。郎君一夜之间,从那个风光霁月的端方君子,变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要不是那些抄家的确实都罪有应得,他家郎君怕是要被
    京里老百姓的唾沫给淹死。
    似乎自郎君被换亲那个夜里起,郎君就彻底变了。
    墨道又想起阿爷出殡的前一夜。灵堂里烛火昏黄,郎君站在棺材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躺在里头,他阿爷那张已经灰败发胀的脸,看了很久,才开口问他:“墨道,他真是你亲阿爷吗?”
    墨道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点头应道:“郎君莫不是伤心太过,才说起胡话来?这自然是奴婢的阿爷,您日日见着的人,怎么还能认不出?只可惜......他日后再也不能伺候郎君了。”
    墨道清楚的记得,郎君当时的神情,他从没见清朗如天上冷月的郎君,会笑的那般渗人可怖,只听郎君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听在他耳中如惊雷炸响:“他一个太监,怎么做你的亲祖父,难道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墨道浑身僵直,阿爷就躺在棺中,事实当前,他要如何狡辩?然而,不等他想出对策,郎君猛然转过身与他对视,那目光如炬如刃,神色间那股凌厉几乎要将人穿透。他下意识后退,脚下被门槛一绊,跌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向是听从阿爷吩咐,如今阿爷不在了,除了宫里来问消息的,也没人教他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啊。
    程砚礼见墨道似乎被吓傻了,竟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诡异的让人心底发寒:“你好像也从来没有胡须,你说,我身边的两个忠仆,竟然都是太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顿了下,眸中似有审视,似在猜忌:“你说,你到底是谁的忠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