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节度使袁知节心道:当做没说过是什么意思?那这位顾都督夫人还支持淮南道援粮食吗?
要知道,他身为节度使,万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有时候,有钱没法换来粮食。尤其是而今,也不知道皇帝老儿触了什么霉头,今年不仅颍州水灾,宣州以南亦有水灾,南地水道繁杂,遇水灾乃常事,北边潞州地龙,那便是天罚了。
三灾并起,举国不宁,怎么看都像是覆国先兆。这种时候,朝廷赈灾往往力有不逮,各州道粮储收紧,轻易不得动。淮南道放眼四邻,只有江南道粮仓尚实,是为借粮首选。
颍州水患先发,奏报上达后,朝廷也只拨了两千石赈粮。宣州以南水患方起,尚且未及下旨赈济。顾聿昭却已应允他借粮,足见其底气之充。
袁氏在淮南道经营数代,根脉深植,他比承平帝更担心颖州百姓的死活,毕竟那都是他的人头税,若因救灾不力而失一州之民,便是失了根基。届时不但天子降罪,民心尽失,根基动摇,得不偿失。
袁节度使肥胖的身躯微微晃了晃,看顾聿昭不发一言,俨然便是默许了,谁让谢景珩那厮坑他,为了重修旧好,最终只得认了:“侄媳妇大义,袁某其有不从之理?贤当真结了一门好亲,此事便这么说定了,全当做我这个做长辈,恭贺你们新婚之喜。”
顾聿昭这才拱手道:“袁叔爽快,风采不减当年,小侄与夫人自当承情。”
这便是将此事彻底揭过了,袁节度使暗自松了口气。顾聿昭收复江南西道,恢复顾氏往昔荣光,权势比其父更胜一筹,他可不想为自己树一个劲敌,一时后悔放任谢景珩在申州乱来,惹了一身骚,还差点坏了他与顾氏的交情。
出了这等事,宴席自然是散了,顾聿昭将王元贞送至客院,留鸣宵领十名亲卫在外守夜,叮嘱了几句,才转身折返袁节度使书房。袁知节与其三子已在书房等候,烛火映着几道沉肃的面容。今夜宴上那些笑语寒暄已然褪尽,此刻对坐谈的,方是两道之间真正的往来。
再说妙心为何去了节度使厨房便迟迟未归,原是那厨房的仆婢们见她是宣州来的贵客,又出手大方,只道是都督夫人借侍婢之口来讨吃食,便格外热情起来。一则是妙心给的实在是多,二则能与江南道都督府的人搭上话,何乐而不为?
不仅给了妙心点的吃食,又端出新点心来,拉着妙心一一品尝,这一耽搁,不想王元贞这边出大事,妙心为此自责不已。见了王元贞,看见她脖颈上的青紫触目惊心,令她后怕不已,哭丧着脸道:“夫人,奴婢就不该贪嘴,实在是罪该万死。”她已经知道原委,又气不过愤愤道:“那谢氏主仆实
在狼心狗肺,不仅骗了女郎多年,竟然还对女郎下这样的重手,这不是恩将仇报嘛?真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往事休要再提,我与他日后再见也是政敌,此次没死在他手下,已经是万幸。”王元贞又累又乏,还受了一番惊吓,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她一边拆发髻,一边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不过是多送一个人头,我想了下,日后你还是多与鸣剑学学,你从人家那拿的银子,还是还回去吧,就算是拜
师礼了。
妙心脸色更垮了,她问问道:“换个人教奴婢不行吗?奴婢保准尽心。”
王元贞瞥她一眼,笑了笑,不走心道:“你先学着,我保证日后有他求你的时候。”
妙心仍旧不情愿,却不敢再辩,一脸的菜色。她伺候王元贞更衣洗漱、铺床,连床幔都放了下来。
眼看王元贞要上榻就寝,王若华跌跌撞撞进来,她脸上还有泪痕,扑到王元贞怀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哽咽道:“堂姐,求你别把我送人,我很有用的,我可以为堂姐赚钱,求堂姐,千万别把我送人,我这辈子不想给人做妾了,堂姐我发誓,我若是还对姐夫有非分之想,便让我不
得好死。”
王元贞:......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说什么混话呢?谁要把你送人了?”想要推开王若华,奈何这丫头还挺有劲儿,她无语道:“站直了好好说话,否则真将你送人了。”
王若华闻言立马松开了王元贞,站的那叫一个规矩,对王元贞唯命是从,她打了个哭嗝,仍旧泪眼涟涟,一副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可怜的模样。
王元贞在床榻边坐下,双手撑着榻沿,抬眼看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却想:平日里装得有模有样,到底也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一遇事就绷不住了。比起王含章、王静书姐妹的心思深沉,到底还差了几分火候。
王若华这才断断续续抽噎着,将园中偶遇袁家三郎袁明庭的来龙去脉,与王元贞说了一遍。最后急切道:“堂姐,你千万别让姐夫将我送人,我......我都是堂姐的人了,怎么能将我送人呢?”
王元贞见她词穷,到底没绷住,笑了出来,朝她摆了摆手:“得了得了,袁家三郎那是虚张声势,吓唬你的。即便他真来讨你,我也不会应。你留在我身边,还能替我料理买卖、赚银子,把你送了他,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王若华得了保证,嗫嚅道:“堂姐可不要骗我?我只有堂姐了。”说她是包子她认了,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元贞闻言看她的眼神耐人寻味起来,似笑非笑道:“那便要看你的本事了,毕竟我身边不养闲人。”
王若华得了保证,被泪水洗过的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拍着胸脯道:“堂姐放心,我定不会让堂姐失望的。”有了十三堂姐这座靠山,她才不要嫁人,那什么袁三郎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的美。
王元贞对她挥手:“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的你忙。”
王若华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王若华才走,妙心服侍王元贞躺下,一边给她盖被子,一边问:“十五女郎的话,女郎可是信了?她之前可是一门心思想给姑爷做妾的。”
王元贞闭上眼睛:“她年纪小,还没定性呢?从前在王家不过坐井观天,礼教训,都被教傻了,出来几天,醒醒脑子,眼界开阔了,心思自然就野了,没哪个女人天生就喜欢给人做妾的,不过是被这吃人的礼教驯化,不得不对生活屈服,如今她知道有的选,自然不会再走回头路。”轻笑一声又
道:“给她一个机会,若是不中,最差不过还是让她去种地。”
妙心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夫人说的有道理,连奴婢都觉着给人做妾不是个好差事,希望十五女郎莫要辜负您的一番好意,您早些歇着吧,今夜奴婢便在这里一直守着。”
今日淮南节度使府的宴席虎头蛇尾,对外只说府中走水,便草草散了。一众大小官员及门阀贵妇虽有疑惑,却是不敢有微词。
深夜,袁节度使大儿子袁明远才回院子,袁大夫人忙上前为他宽衣,一边问道:“怎的如此晚才回来?没出什么大事吧?那姓谢的黔中豪商真的烧死了?”
袁明远解开双手护腕,不咸不淡道:“若是死了,倒是省事。”
袁大夫人不明所以,但夫君外面的事情,她是不过问的,听了袁明远此言,轻叹一声:“如此说,明日府中必有男仆失踪,这黔中谢氏,办事可真是不讲究。
袁明远却问了句不相干的:“想让小妹给顾都督做的事情,可成了?”
袁大夫人抬眼觑夫君一眼,为他换上亵衣:“连提都没没提,哪里成了?”
袁明远挑了挑问道:“可是那位顾都督夫人过于善妒?看来王氏女也不过如此?”
袁大夫人轻呵一声,她夫君是个武夫,并不将内宅之事看在眼里,岂知女子手段的厉害:“今日宴席,那顾都督夫人身边跟着她的庶妹,礼数规矩都是极好的,姊妹感情甚笃,席间更是周到的伺候顾都督夫人,俨然一副作惯了的模样,一看便是王氏陪嫁的滕妾,这也便罢了,席间进退有度,还
谈成了一桩,淮南门阀夫人们的酒水生意,如此人物珠玉在前,若咱们家再提小妹做妾,岂不是自取其辱?"
袁明远蹙眉略深思,问道:“你今日见了那位顾都督夫人,觉得那王氏女如何?”
袁大夫人为他倒了杯茶,略一思忖,方回道:“妾观那位夫人,倒是个和善人儿。能容下自家姊妹做滕妾,这份气量便不是寻常人有的。她年纪虽轻,却性子沉静,进退之间极有分寸,端的是知礼守度,可见王氏教女,确是名不虚传。”
袁明远呷了口茶,嗤笑一声道:“妇人之仁,你可知,她用嫁妆的两千石粮食与父亲都换了什么?”
袁大夫人闻言凝眉:“不是与顾都督借粮,与王氏的嫁妆何干?”
袁明远这才将今日谢时安险些将王元贞杀了的事情,与夫人略说一遍,肉疼道:“且不说那两千石粮食到底是不是她的嫁妆,她一个女流之辈,才险些被杀,不但没有惊惧亦或恼羞成怒,还能谈笑与父亲要二十万斤铁与三万斤铜,揭过此事,如此心性坚韧,手段果决,绝非寻常女子可比,王氏
女却与众不同。”
袁大夫人闻言亦是愕然,她公公乃一方节度使,积威已久,她们这些内平日见了尚要敛声屏气,不敢造次。却不想顾都督那位面嫩的新嫁娘,竟能不惧公公威仪,开口索要铜铁辎重,这胆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且说,顾聿昭是过江龙,入寿州城不过带了三十亲卫,自是没能拿住潜逃的谢景珩。
谢景珩为人素来狡诈多谋,临走前还点火留尸,为袁节度使安排了个台阶下。王元贞夫妻得了铜铁辎重,以及谢景珩的十余船货物,此事便不了了之。
次日,王若华一一记下各门阀夫人送来的定金。她虽出身王氏,却也不曾摸过这许多银票。待四下无人时,她将那一叠银票取出,翻了又翻,指尖微微发颤,赚银子的感觉,令她整颗心都飘了起来,暗暗发誓,今日她为堂姐赚钱,日后她要为自己赚比这多十倍,百倍的银钱。
修整一日,第三日一早,顾聿昭夫妻再次上路。
与袁节度使商议好的铜铁辎重和谢景珩此次贩运货物,将分批运往宣州。这些铜铁辎重不仅够王元贞打造一个火枪队,还能手搓许多半自动化工具,也算给她压惊了。
原本他们抵达宣州后,顾聿昭为王元贞令准备了一场婚仪,以正她都督夫人之名。但宣州以南水患未退,灾民流离,拖不得一日。王元贞毫不犹豫的选择随顾聿昭自寿州城,直接乘船至宣州以南赈灾。
七月末的河东道潞州,像是将天捅破了一个窟窿,又像是在给死在潞州地龙里的百姓哭丧。
二皇子萧衍和程砚礼带着赈灾粮到潞州的时候,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透顶,一路不停歇奔波,他们还是来迟了。
此时地龙已过,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在雨水的冲刷下,像是天然的坟墓,沿路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买儿卖儿,易子而食,所过之处,简直是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