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52、第 52 章
    顾聿昭听到此处,方对当年与黔中道一战豁然开朗。
    黔中道多山地、丘陵,可耕之地本就稀少,加之旱涝交替频繁,粮产向来不稳,自古便仰赖外购补足。
    当年战事胶着,他父亲料定黔中道粮草已绝,困守无援,已是强弩之末,便决意乘胜追击,一举夺回江南西道。
    谁想城中粮草并未断尽,他父亲被诱入城中,殒命于那一役。
    当年那一役惨烈,双方皆损兵折将。他父亲战死后,黔中道并没有向江南道以东拓张,并非是因钱粮短缺,而是兵力已尽,为保根本。
    四年前他再起战旗,一举收复江南西道。皆因黔中道兵力不济,退兵之际迁走沿途百姓,所留不过空城数座。
    近三年来, 听闻黔中道广劝百姓生息蕃育,不过是以休养战,蓄养民力,以待来日。
    往事不可追矣,顾聿昭更想知道,他夫人的种田之法,便问道:“黔中道地势并不适用中原耕作之法,且黔中道土薄田瘦,旱涝交替,故常苦于岁入不丰,夫人是用了何法解黔中耕种之困局?”
    王元贞看顾聿昭神色变幻不定,怕他有所误会,急忙道:“我是刚才无意间听见他和侍从说话,说要借着今日,要除掉你的新夫人,才知道他就是黔中少主谢景珩的。”她没好气的指着脖子道:“你看我,不小心被他发现,方才差点就掐死我了,这个挨干刀的,从前以谢时安的名讳行走交州,让
    我以为他是哪个门阀世族忧国忧民的郎君,淡泊名利,一心为天下苍生计,还找来好些醉心此术的人向我讨教。”她觑着顾聿昭的神色,补了一句:“我那时候才五岁,哪能想到他心机之深,自然是被他蒙蔽了。”
    实则原因是,她是个技术痴,被谢时安马甲所欺骗,利用幕僚以学探讨为名,来向她潜心求教,她以为只是假设题目,自然是有教无类。
    听闻当年顾聿昭父亲,以为黔中道无粮再战,才着了道,孤军入城殊死一战,因此战死。算算时间,此事多少有她的锅,生怕顾聿昭因为自己父亲之死,迁怒于她,那他俩刚缔结的婚盟就玩儿完了。
    顾聿昭只是心疼的拿来药膏,放轻力道,为她涂抹脖颈伤处,嗓音和缓:“谢景珩此人狡诈多端,善谋诡计,你那时候年幼,又生性纯良,被他所骗亦是寻常,并非你之过。”
    他半垂着眼眸,心中颇为惊骇,从她只言片语听出,她五岁于交州认识谢景珩,不断教授谢景珩种地之法,一个五岁的女郎,被养在山野道观之中,竟有如此见识?
    顾聿昭不由想到元贞的师傅玄,却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测,若是元贞的师傅清玄善耕种之法,一早便献于御前,以换取国师之位,何须等到谢景珩从元贞手中骗走此法?
    从前他只以为元贞之能,皆因其师傅乃是名誉天下的瑶光道长之徒,如今看来,实则非也,她的本事,好像另有来处。他这位夫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想来若非如此,谢景珩那厮也不会对元贞费尽心机,百般算计。从元贞的只言片语及当年战况判断,谢景珩为了赴交州之约,情愿贻误战机。
    他与谢景珩年纪相当,相差不过岁余,皆是十二三岁便随父征战,战经年,又都是男人,他还能不知道谢景对元贞打的什么心思吗?
    否则,方才元贞不愿随谢景珩离开,谢景珩便应毫不犹豫的将元贞杀了,他与自己皆是沙场悍将,狠辣果决之人,不为他所用,断不会受敌以刃,宁弃勿资,必要毁之,绝不会心慈手软。
    谢景珩能松口将元贞放了,他便是和自己一样,想要得到元贞,亦要她心甘情愿。他怎么可能会给谢景珩这个机会,必然要不余遗力抹黑他,除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那些都是包藏祸心的野男人。
    自古征战打的就是钱粮,王元贞知道顾聿昭关心的是什么,她日后要将江南道变成他们的粮仓,也没想着隐瞒他,遂道:“谢时安让他的幕僚,扮作醉心向学的文人,将黔中道无法存水灌溉田地,雨水没法疏导,春旱秋涝的问题变成算学题,拆开打乱,分数次向我讨教,我便将如何能够给排
    水,兴修水利的法子教授给了他的幕僚。
    若想要用此法丰收,田地少则百亩,多则千亩万、亩方得成效。工事庞大,颇为耗费人力物力,至少需得集成百上千人力筹备一年,寻常百姓亦或世家无法承担,遂我才没有当真,只以为真的是在想我讨教算学题目。但此法若是成了,却能保黔中道年年丰产无虞。”
    说到此处,她面有菜色,有些自我厌弃,有气无力道:“至于黔中道田地贫瘠,粮种无法丰产的问题,相比于兴修水利需要人力物力的浩大工程,这简直不值一提,只要蓄养家畜,以人畜粪便蓄池生肥来养地,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谢景珩装作志同道合接近她,知道她正想找人尝试耕种之法,便找一些善于耕种和算学的幕僚陪她推演。她那时候只身一人,这个计谋对她来说,很难避过。
    她那时候身体还是个五岁的孩子,谢景珩却已有十四岁,后黔中道与江南道战事频繁,他还几次与自己前往交州,每次在交州都要盘桓十余日。
    他肯花心思和自己一个孩童周旋,皆因他所图甚大。俩人哪里是什么偶然的shopping搭子,全都是谢景珩哄骗于她。
    最终,王元贞闭上眼睛,并没有选择逃避问题,说道:“若你觉得,是因我之故,至你父误判战局而殒命,你我之婚盟便到此为止。亦或你也视我为仇人,想要一除而后快?”
    想想当年谢时安用马甲骗她这事儿,她就恶心的想吐,她那时候穿越五年,身体也刚能自理,终于可以从青羊观下山,到处一览山河,是何等的忘乎所以。
    她身为王氏女,所到之处受人追捧,一直顺风顺水,又自诩有现代人的储备知识,对古人堪比降维打击,那时候她确实傲慢到目下无尘。
    现在想想,自己教授谢景珩幕僚时候的沾沾自喜、挥斥方遒的蠢样儿,真是羞愤欲绝。
    黔中道不归顺肃雍,她身为王家女,与谢景珩是天然对立面,当初若非谢景珩诱骗她,她是如何也不会资敌的。
    顾聿昭见她这副垂头搭脑备受打击的模样,忽然笑了,拉着她的手说道:“此事非你之过,你无需自责。当年我父战死,也并非全因误判黔中道粮草一事,是我父亲的一个心腹被谢景珩收买,背叛了我父亲,才使他相信黔中道已无粮草支撑,被诱入城中时,被那叛徒背刺,重伤不治而亡,为不
    扰乱军心,并无多少人知晓个中缘由。”
    王元贞与他再三确认,见他不似作假,才算是真的放了心。继续说道:“我这些年来往交州,与番商寻觅作物粮种,一年多前与谢景珩一同得了红薯和土豆这两种作物。按时间算,黔中道今年便能广泛扩种了。这两种作物能果腹充饥,无需育种,只需滕蔓扦插、块茎繁殖,极好伺弄。且红薯耐
    沙性极好,有了这两种作物,黔中道便不再缺粮了。”
    顾聿昭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反而安慰道:“你不必忧心谢景珩短时间内再进犯江南道,三年前他与我一战,损兵折将,让他元气大伤,他若想再掀战事,并非易事。”
    王元贞听懂了,黔中道现在有粮无兵,想要养兵,一时半会儿不能再搞事,所以谢景珩才趁着顾聿昭大婚,到淮南道来暗搓搓的搞偷袭。
    世事无常,多年前谁能想到,只是她一时失策,竟是养虎为患。
    两人正说着,鸣宵来报:“启禀郎主、夫人,节度使府另一策偏院走水了。”
    王元贞与顾聿昭两人互看一眼,皆心照不宣:怕不是谢景珩纵火?
    顾聿昭拍拍她手背:“我让鸣宵守着你,你且安心歇着,我去去便回。”
    王元贞顺势拉住他手掌,亦站起身道:“我随你一起,相比袁大人也应该给你我一个交代。”
    顾聿昭没多犹豫就应了。他也不放心再放王元贞单独一处,方才没有趁此机会,亲自去追谢景珩。
    又想:他身边皆是男亲卫,她往后如今日赴宴多矣,男亲卫于她始终多有不便,既不能随她入后宅,亦不能随她更衣,是该尽早为她训一女亲卫,他才可安心。
    待王元贞与顾聿昭夫妻到了那处起火的偏院,火势已然扑灭。空气中浮动着烧焦的气味,灰烬的碎屑在暗夜里缓缓飘散。
    节度使府的仆从们拎着水桶在院内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来回浇淋残烬,以防余火复燃。
    看着主屋主梁已断,屋顶坍塌,这场火将这处偏院烧得片瓦不留。说不是人为,都无人肯信。
    顾聿昭遣亲卫追捕谢时安,如此大的动静,袁节度使早已闻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跟顾聿昭打圆场,便有仆从来报,谢时安所居的偏院起了火。此事非同小可,他只得先赶去料理火势,若火势蔓延,整个节度使府危矣。
    他站在偏院外,望着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脸色黑沉,阴沉的双眸明明灭灭。心想:谢时安可真是个惹事儿精,说潞州刺史贺元朗雁过拔毛,他谢时安也不遑多让。
    他不过与谢时安过过钱货买卖,谢时安却要陷他于不义,即便动手也不能在他节度使府里,这不是打他的脸嘛。
    此事若是顾聿昭追究起来,陛下那里少不得要申斥猜忌于他,他这点钱赚的,当真是得不偿失。
    原不过想着谢时安过境‘夹带私货”,于他无害,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江南道做大对他淮南道并没什么好处,谁想到这把火到底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袁节度使正想着如何花最小的代价平息此事,便见顾聿昭夫妻相携而来,顾夫人脖颈处的青紫痕迹,令他想装傻敷衍都不行。
    只得堆起笑脸,又一副歉疚模样,快步朝夫妻二人走来,拱手赔罪:“让都督夫人受惊了,实在是本官失察。本官已命人四下封锁,全力缉拿,必然将此人捉拿归案。”
    王元贞很给他面子的回礼,好说话道:“那谢贼狡猾,混入府中,亦非袁大人之过,便全赖袁大人为我主持公道了。”
    顾聿昭的亲卫去追,能抓到人的可能性还大些。袁节度使能允谢时安赴今日接风宴,与谢时安必定瓜葛颇深。若说他能将人逮住送给他们夫妻赔礼,即便是不谙官场之道的王元贞也是不信的。
    袁节度使见她肯给面子,当即道:“袁某必给夫人一个交代………………”
    还不等袁节度使说两句漂亮的场面话,便有仆从来禀:“郎主,偏院残骸中发现两具焦尸,已分辨不出容貌,不过,倒是在其中一具焦尸上,找到了这一块烧黑的玉佩。”
    袁节度使隔着绢帕拈起那块焦黑的玉佩,细细端详,便见边角刻着一个“珩”字。
    袁节度使心下大定,一脸肯定道:“此物本官确在谢时安身上见过。他既是谢景珩,这便该是那谢景珩的贴身之物。想必是身份暴露、潜逃之时不慎失火,才葬身火海,此人居心叵测,也算死得其所。”
    这是个非常蹩脚的说辞,袁节度使自己都不信,但他仍旧说的信誓旦旦。
    顾聿昭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袁节度使望着这位执掌江南两道的顾都督,不想他年纪轻轻城府已如此之深,竟一时也拿不准他是个什么心思。
    王元贞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方才受惊后的苍白,可出口的话却是字字清晰,颇有章法:“袁顾两家乃百年世交,今日承蒙袁大人设宴,盛情款待我们夫妻二人,两道比邻而居,历来相戚相关,守望相助。今既已应承颍州水灾援粮一事,必自当践诺,不会因贼人诡计离间,而坏了
    两道之义。只是今日凶险,我属实被吓得不轻,夫君也是太过于担忧我之安危。
    这是他们夫妻来时便商量好的,与其与袁节度使纠缠锱铢必较,坏了交情,不如来点实惠的利益置换。
    显然大家都是老谋略家了,袁节度使闻言,暗自放下心来,有了这个台阶,他破点财不算什么:“夫人大义,所言是极,亦是本官之所想,不能中了小人的离间之计,某愿将谢氏此次所贩辎重,数十船货物,全部送与夫人赔罪。待朝廷拨往颍州的赈灾粮一到,便悉数运往宣州,又作交换之资。
    此外,本官另备一万两银,专为夫人压惊,不成敬意,还望夫人莫要推辞。”
    袁节度使不得不赞叹,顾聿昭不远千里亲自迎娶的新夫人,年纪虽轻,却言之有物,方差点被杀,还能临危不乱,以大局为重,属实是个人物。
    他有三个儿子,若是也能娶一个王氏女回来,他也算后继有人了。可惜,如今只有老三袁明庭未娶妻,却是个青黄不接的愣头青,到了这个岁数,于姻缘上还是个榆木疙瘩,莫要说肖想聘王氏女,老妻让他相看几次,都将人家女郎气得羞愤而去。他简直没眼看,幸亏他还有老大和老二,不指
    望老三传宗接代,否则他岂非心累。
    王元贞却笑容晏晏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晚辈的恭敬:“妾听闻,袁大人与阿翁交情匪浅,阿翁在世时常说大人乃一方豪杰。今日一见,袁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妾想为颍州水患多出一份力,既已将嫁妆中的两千石粮食援往颍州,便不想要朝廷的赈灾粮与那一万两银子了。不如袁大人折成铜铁
    给我,如何?”
    袁节度使闻言,面皮不自觉抖了抖。
    一石粮换四到六斤粗铜,十到十五斤粗铁,一万两银可换两万石粮,且铜铁乃是军需辎重,他不用算都觉得自己大出血了。
    这小妇人美其名曰是她的嫁妆,他颍州水患岂有白用女子嫁妆之理,若是传出去,他一张老脸都要丢尽了。又想,这到底是眼前夫妻二人的权宜之计?还是这两千石粮食真是王氏女的嫁妆,王氏嫁女的手笔是不是有点大?
    他儿子若是聘了王氏女,是不是,这次就不用和人借粮了?后悔自己心不够野,不够大是怎么回事?
    王元贞料到袁知节这个老狐狸,不会爽快应承,语气放软了几分,怯怯道:“若袁大人为难,便当我没说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