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尹见这位贺皇城使的妾陈氏伤的属实不清,他心道,即便因为陈氏嘴欠,王女郎殴打官至重伤,他想包庇也不行啊!
不过陈氏自己不申辩,金府尹便做视而不见,毕竟事有轻重缓急,他才不要蹙眉头。
金府尹板着脸,转目看向堂下的陈九娘,惊堂木轻拍一案,沉声问道:“陈氏,方才程大人代原告所告之事,你可都听真切了?王氏女郎指你满口秽语毁,诬人清白,玷辱闺阁名节,此罪你认也不认?你可知污蔑女子名节是何等罪责?”
陈九娘半垂着眼眸,不紧不慢地抬手理了理鬓发,将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模样虽狼狈不堪,神色却异常坚韧。她先扫了一眼王元贞姊妹,又掠过程砚礼,最后才将目光定在金府尹面上,缓缓开口:“我不认。我说的句句是实,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无端提及我夫君名讳,若不是心里存了觊觎之
意,何故如此?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即便她是王氏女,她也是个觊觎人夫不安于室的。”
陈九娘到底不敢在公堂上放肆,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是咽回去了,可她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问什么都只回一句:“我说的句句属实,府尹大人若不信,只管去查。”
金府尹本以为是陈九娘拈酸吃醋,捕风捉影,他本想给个台阶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陈九娘的态度强硬,完全不领情。
弄得金府尹不禁偷偷王元贞的神色,便是想看她是否有心虚之态,若非属实,陈九娘何故要一口咬死,这位王女郎勾搭了其夫君,毕竟给王女郎泼脏水他能理解,给自己的新婚夫君泼脏水,这怎么也说不通啊!
金府尹看看陈九娘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程砚礼沉沉的脸色,心知这关终究得过,只得清了清嗓子,问王元贞:“王女郎,陈氏反告你,你有何话说?”
程砚礼闻言,眉心微蹙,袖中手指暗暗攥紧。他素来涵养极佳,此刻却也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公堂之上,竟有如此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妇人,实乃平生仅见。
王元贞刚想自辩两句,便被程砚礼抢先道:“大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陈氏当众污蔑王氏女郎,茶楼掌柜、伙计、诸位茶客,皆可在此作证,反观陈氏污蔑王氏女郎,却口说无凭。讼有常理,举证在告不在辩。陈氏既出言指控,自当担举证之责,岂有令原告自证无罪之理?”
诬告之案,并不难断,金府尹看向陈氏,沉声道:“陈氏,程大人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原告无须自证清白,这是审案的铁律。你既然指责王氏女郎有觊觎你夫君不纯之心,便该有人证、物证呈上来你若拿得出,本官替你主持公道;你若拿不出,本官也只好按律行事,诬告者反坐,按律诬陷
女子名节判笞四十至六十,这罪名你担得起么?”
陈氏从容应道:“大人明鉴。那日王氏女提及妾身夫君时,在场贵女众多,要查虚实,何难之有?大人但传众人当堂对质便是。若系妾身诬告,甘愿反坐;若所言属实,则乞大人秉公裁断,还妾一个清白。”
王元贞目光落在陈氏脸上,认真了几分,若有所思。
她是不怕对峙的,一来,言语攻讦,本就模棱两可,最难剖白;二来,她那日分明是反话正说。若几句如实夸赞贺廷恩之言,便能定她觊觎之罪,那满座贵女,往后谁还敢开口言语?
金府尹抿唇凝视陈氏,目露沉吟之色,搞不懂这小妇人在倔什么,他沉吟:“陈氏,你当真要当堂对质?若此时知悔,本官念你年纪尚浅,不过一时失足,仍可法外施恩,从轻处置。”
陈氏语声轻缓,不卑不亢:“妾身久闻府尹大人公正廉明,爱民如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妾身虽愚,亦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是非曲直,终须有个分明。若果是妾身妄言,甘愿领罚;但若妾身所言非虚,也断不会无端认罪。伏望大人明察秋毫,还妾身一个公道。”
金府尹:来这招?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吧?
事已至此,金府尹无奈,只得遣人传唤那日定远侯府宴上几位贵女到堂。他心下暗忖:这些俱是名门闺秀,当众对簿终究有损体面,便意欲将围观百姓暂且遣散,也好留几分余地。孰料陈氏与王元贞皆不肯从。
金府尹只得升堂公审,逐一问讯堂下诸女。
“那日王女郎确实有夸赞贺皇城使,却不是王女郎先提的,毕竟王女郎刚回京兆府,都不晓得贺皇城使是哪位。”
“是啊,王女郎不过是听闻咱们说,贺皇城娶了崔氏女,又纳两位世家女为妾,才搭话夸赞贺皇城使好福气。”
“正是。王女郎那日所言,不过是转述旁人之语罢了,怎可断作觊觎之心?实是荒唐。那日在座的,谁不曾随口夸过几句?若这也算觊觎,那咱们姊妹岂不都成了觊觎贺皇城使之人?”
陈九嗤笑一句:“话虽如此,谁知是不是一早便勾搭上的?毕竟你们也不知。’
众贵女抿唇不语,却无法反驳,这要如何作证?
金府尹瞥见程中书舍人蹙眉,心知不妙,连忙抢先开口道:“陈氏,凡事须有凭证,不可妄下断语。如今诸贵女俱已作证,事实昭然。你若再拿不出真凭实据,休怪本官铁面无私,按律严惩。”
陈九娘看向一众贵女,忽然轻飘飘问道:“是这样么?”
众贵女凝眉,皆郑重点头:“是啊!是啊!都是误会。”
陈九娘忽然笑了,她如今的脸肿的不成样子,笑起来反倒有些渗人,一众贵女见了,都有些背脊发毛。
陈九娘无悲无喜,嗓音低沉道:“那日我于梁府百花宴,被人推下池塘,你们真的谁都没见着吗?梁氏女命一众侍从下水捞我,不许侍婢婆子相救,我不想被毁清白,已是放弃求生意志,贺廷恩救我之事,我已失去意识,你们便在岸边看着,果真是我不知检点,喜新厌旧,移情别恋,不知廉耻
勾引外男吗?”
一众贵女:......那确实不是,只是当事人自己不做声,她们谁会触这个霉头。
“并非如此!当日我看的真真的,你分明是被梁家的一个婆子推落水中的,只是后来那婆子无论如何都寻不着了。你那前未婚夫便以此为由,说你言行不检、失节败德,竟解了婚约,转头就娶了自己的表妹梁氏。再后来,也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说你觊觎有妇之夫贺皇城使,行事疯癫、不知廉
耻,宁愿与人为妾。桩桩件件,皆是这般传开的,之后,你便嫁入了贺家,更是坐实了此番言论。
有了第一人开口,余者便如流水般一一附和起来。众人心中皆有一本账:今日若冷眼旁观,他日自己遭人构陷时,谁来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女子失节,生死攸关。谁都不想有朝一日众口铄金,而四野无人、无人可依。
这时一人急匆匆的闯上躺来,高声断喝,嗓音都有些劈叉了:“九娘,你这是作甚?别闹了,快随为夫回去,休要胡言乱语?”
来人正是贺皇城使,陈九娘却视若无睹,只将目光牢牢锁在金府尹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府尹大人,当年周源无凭无据,仅凭一句‘失节败德、勾引人夫',便退了与妾身的婚事。自此,妾身背上了这莫须有的污名,沦为京城笑柄。若非妾身夫君不弃,妾身早已化为荒郊白骨一具。
妾寻了许久,终于寻到当日推我下池塘的仆妇,还有散播谣言之人。今日,求大人为妾身作主,还妾身一个清白。”
金府尹:………………..怎么又扯出了周家和梁家?今日是捅了各府阴私的马蜂窝了?按下葫芦浮起瓢。
贺皇城使目眦欲裂,胸膛起伏如鼓,却死死压着那股翻涌的怒气,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陈九娘的手臂,指节泛白,仿佛头一回认识她似的,厉声低喝:“九娘,你这是何苦?都过去的事了。”
陈氏看也不看贺皇城使,只一瞬不瞬凝视着金府尹,语声平静却字字千钧:“大人,今日公堂之上,若大人能还妾身清白,那污蔑王氏女郎之罪,妾身甘愿认罚,绝无怨言;可若大人因人情偏袒、因人而断,妾身别无他路,唯有这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以证清白!”
金府尹胸中郁结,憋闷难当,终究忍不住没头没脑抛出一句:“你既说冤屈至此,为何挨到今日才来状告?”
陈九苦笑道:“当然是因为………………”
贺皇城使顾不得许多,他失态的去捂陈九娘的嘴。
金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放肆!本官念你是陛下亲封的皇城使,方才容你擅闯公堂、不予追究。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藐视法度,将本官这府衙公堂当作何地?又将本官置于何处?”
“大人,我夫人她失心疯了,胡言乱语,她恋慕于我满城皆知,乃是一段佳话,大人莫要听她胡言乱语。”贺皇城使赔笑道,手上却是没有松开陈九娘。
“你撒谎,她才不会看上你这种荣辱都系在裤腰带上的男人。”
贺皇城使脸瞬间绿了:………………
金府尹:………………这个梗他近日也听闻了,就忍笑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