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误嫁枭雄 > 23、第 23 章
    金府尹能坐上京兆府尹这把交椅,少不得他那位国公爹的荫庇。毕竟京兆府不比寻常衙门,满城皇亲国戚、勋贵世家盘根错节,非有重器在身者,难镇其势。
    金国公当年乃是先帝帐下第一谋臣,运筹帷幄,辅佐定鼎,功勋卓著。功成之后竟未遭猜忌,安然封妻荫子,满门荣宠至今,儿子还能被陛下委以京兆府府尹之重任,足可见金家父子谋略本事。
    金府尹不如其父之谋深,却也不是庸碌之辈。能坐镇京兆二十载,岂是等闲之辈?他们父子是京城出了名的滑不留手。
    眼见贺皇城使无视公堂威仪,公然上前欲携陈氏而去,全没将他这个京兆府府尹放在眼里。金府尹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嗓门陡然拔高:“皇城使大人中暑矣,左右还不速扶下去,好生解暑?”
    左右衙役皆是金府尹心腹,当即便要上前拉扯贺廷恩。
    贺廷恩眼见衙役围了上来,只得松了手,往旁边退了两步,脸上堆起笑来,冲金府尹拱了拱手:“府尹大人莫怪,本官方才一时心急,乱了方寸,并非有意冒犯公堂威仪,还望大人海涵,宽恕则个。”
    他赔着笑,笑容却只在嘴角打了个转。待视线落到陈九娘身上时,那笑意便倏地褪尽了,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阴翳。
    陈氏却不看他。她嘴角本就被妙心掴得破了皮,方才经贺廷恩用力一捏,旧伤新血混在一处,顺着下颌淌下来,糊了半边脸。旁人都忍不住别开眼去,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得疼,眼皮都没多颤一下,继续道:“周源退婚能将脏水泼在我身上,当然是因为给了陈氏好处,许诺为我的两个弟弟谋两个
    好差事,此时得意办成,还有赖我的好夫君帮忙吶。
    贺皇城使咬牙切齿道:“九娘莫要胡言乱语,那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与周家何干?若非我与你有情何故要应承此事。”
    陈九娘眸色深深凝视他,冷笑道:“不是因为周源令许了你好处,你才愿意替他接下我这个烂摊子,周源想娶他表妹,却舍不下与陈氏的关系,而你又能攀上陈氏,你才应承此事?”
    贺廷恩目眦欲裂,却耐着性子,神情的望着她哄劝道:“九娘,你魔怔了,当然是为夫深爱你才娶你,若不是我早已成亲,怎会委屈你为妾?你落水之事,谁也不想的,若非如此,你我也不能有此缘分,你入府后,我待你不好吗?夫人也不曾为难于你,你莫要钻牛角尖了?”
    陈九不再与他争辩,看向金府尹:“大人,若要妾认罪,请还妾清白。”
    金府尹闻言,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地睨了贺廷恩一眼。没说什么,却好似什么都说了,贺廷恩一时面皮发紧,却不敢再造次。
    此案系公开审理,堂上有茶楼掌柜、伙计为证,堂外更聚了好些茶馆的茶客及闻讯而来的闲杂百姓。听闻那句荣辱都系在裤腰带上',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捂嘴偷笑,众人莫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金府尹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今日审的是王氏女郎被污蔑声誉一案,往大了说,事涉皇后娘家女眷的名节体面。
    陈氏却意欲乘机与他借刀,金府尹怎么可能被小小激将伎俩牵着鼻子走。他的目光投降王氏两姐妹,若是无遗漏,他便要定罪了。至于陈氏所陈冤屈,那是另一个案子了。
    方才那位出声为陈氏说话的世家女郎,眼见金府尹无意理会陈氏的辩诉,转而望向王氏姐妹,情急之下扯了扯王蕴瑶的袖口,压低声音道:“王十四,陈九她也是被逼到绝处了,今日亦是身不由己,她愿意以命相抵给十三女郎,你们可怜可怜她,你瞧在我的面上,好歹帮她周旋一句,陈九当初
    好好的女郎、名声、婚事,毁于一旦,她就算是死,也不能是屈死的。你念在我与你的情分上,算我求你了。”
    王蕴瑶神色微滞,左右为难,一边是她闺中密友有求,一边是家中亲堂姐,她看向王元贞,抿了抿唇,却没说出来求情的话,毕竟谁喜欢帮害自己的人呢,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贺廷恩见有人替陈九娘说项,心道不妙,连忙扬起一抹自以为风度翩翩,颠倒众生的笑意,朝王氏姐妹拱了拱手:“二位女郎,内子对某情意深重,关心则乱,一时糊涂,做出有损女郎声誉之事,实在不该。某在此替她赔个不是,还望女郎宽宏大量,念她一片痴心,且她已伤重至此,教训也吃
    够了,日后定不敢再犯。若女郎仍不能消气,某愿代内子领受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那替陈氏说情的女郎,原本还忍着几分,此刻见贺廷恩这般装腔作势,一股恶心直冲喉咙,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道:“若非你暗中指使侍从挑唆暗示,她一个内宅妾室,如何知道王女郎在宴席间说了什么?又如何生出那些龌龊误会来?分明是你故意为之,借妾室之手报复王女郎那日揭穿你伪君
    子真面目之事!如今倒来充好人,实在令人作呕!”
    她自然不会说,宴席间王女郎一番话都是她传与陈九听的,贺廷恩想要让陈九做刀,却想不到陈九会趁机向王女郎皆刀,此番作为不磊落厚道,他们也是不得已为之。
    她与陈九乃是闺中好友,那推陈九的梁家仆妇,周家传谣之人也藏在她这里,此事两人谋划多时,为的便是这样一个机会。
    那女郎嗓门不小,话一出口,堂外围着的百姓便听了个真真切切。人群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像炸了窝的马蜂似的,嗡嗡嗡地议论开来。
    “哎哟喂,让自家小妾去害人家未嫁的姑娘,这得有多大仇啊?”
    “可不是嘛,你忘了贺皇城使从前那些风月传闻?听说他妻子与妾的……………”
    “哎,你那个早就是老一套了,如今外面传的是贺皇城使,为朝廷鞠躬尽瘁,娶了贵女妻妾,费心耕耘,将荣辱都系在裤腰带上
    “你们都在说什么,没听见陈氏说的,要是真的,她可真惨啊,一个女郎被外人联合自家人诬陷清白……………”
    “怪不得陈氏当初不报官,这种事,就算是她报官,自家人也不向着她,她一个女郎,自己如何说的清楚?”
    “你想什么呢?还报官,说不准未嫁之前,门都出不了。”
    “有道理,那些什么陈氏痴迷贺皇城使的消息,好像只是传言,谁又真看见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有鼻子有眼。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穿过公堂门槛,齐刷刷落在贺廷恩身上,那眼神里便多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贺廷恩脸色一沉,铁青里透着黑,像被人当众掴了一掌。想要辩解一番,又怕越抹越黑。更何况公堂之上,他堂堂皇城使,如何能在公堂之上与一个女郎拌嘴争辩?进退维谷,竟一时噤声,无言以对。
    王元贞自诩不是好人,她不会可怜算计她的陈氏,唯不意贺廷恩气量狭小至此,竟因宴间数语,想要把他那些下三滥的把戏用在她身上,那就怪不得她还击了,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陈氏有诚意,她无所谓帮陈氏一把。
    若想证实陈氏今日是受贺廷恩指使,故意坏名声,口说无凭,很难取证。但若是想查实陈氏所受冤屈,却是有迹可循,有证可查。
    王元贞恭敬对金府尹道:“大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既有诉,便当有公论。即有罪之人,亦当有申诉之机。伏请大人今日一并审理,也好还天下一个昭昭公道。”
    贺廷恩急道:“金大人,区区家事,便不牢大人费心了。”
    他额头上冒汗,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自己今日踢到铁板了,折了一个妾和陈家的助力,还会在陛下面前失了脸面。他实在没想到王家这位刚归家的十三女郎不仅一张嘴锋利如刃,杀人不见血,还如此性情刚烈,与众不同。
    寻常女郎若是被大庭广众坏了名声,都羞于启齿,不敢见人了,她竟然为了自证道京兆府转告污蔑之人,搞得人尽皆知,也不怕闲言碎语将她淹了。
    他一时不忿让陈氏去招惹王元贞,是本他素来不将女子看在眼里。近日又闻王氏女郎不与皇子联姻,更是打定主意想要故技重施。若是能纳王氏女为妾,他便是祖坟冒烟了,这可是出了三任皇后的王氏,想想贺廷恩都激动不已。
    当时有多上头,现在贺廷恩就有多追悔莫及。今日若是将他与周源及陈家的交易纠葛闹到人前,他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何况他纵妾欺辱王氏女,即便查无实证,也够他喝一壶,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金府尹对王元贞有些刮目相看,女郎年纪不大,话也不多,入了公堂凡事不自己开口,一开口便切中此案要害,拿捏住了贺皇城使的命门,懂得抓大放小。
    此女乃大才也,难怪连不通女色的程中书舍人也动了凡心,他若是再年轻个三十岁,也要拜倒在此女的石榴裙下。
    他自然愿意卖王氏和皇后的人情,很痛快道:“王女郎此言大善!公堂之上,有冤必申,有诉必理。”惊堂木重重一拍,扬声道:“来人!将陈氏、周氏、梁氏一干涉案人等,俱带上来!”
    贺廷恩仍旧不甘心,看向金府尹:“金大人,内子污蔑王女郎一事,本官甘愿认罪,即刻便可行刑。还请大人酌情,留几分情面,莫要将某的家事搬上公堂。
    程砚礼也早已理清此间因果,闻言蹙眉,面色端肃,沉声道:“贺皇城使此言差矣。方才陈氏所陈,表面是女郎名节之争,实则暗涉朝堂,有因利卖官鬻爵之嫌,已非寻常家事可比。此案既已涉及朝廷法度,便当由京兆府依律审理。还望皇城使以避嫌为要,莫要干涉公堂审案。”
    程砚礼方才一直沉默不语,在一众世家贵女之间并不打眼,贺廷恩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此刻他一开口,贺廷恩觉得天塌了,程砚礼可是陛下身边的中书舍人,有他在场,与陛下亲临无异,今日之事便再无遮掩糊弄的余地。贺廷恩心口一凉,耳边只剩一个声音反复回响: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