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之那双锐利的老眼,目光如隼攫住元贞。
顾聿昭年未而立,已总攝东西江南道,威重令行,手段斐然,向不轻动,却为了这个孙女一路追至京兆府。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只怕是不尽然,他这个孙女是如此让人惊艳。
他心下暗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男子逐权,女子夺利,亘古使然。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做天下至高无上男子嫡妻的诱惑。
这个孙女今日刚得了皇后青眼,能于此时此境,心清目明地发出此问,此女已非寻常脂粉之辈可比,较之须眉,亦不遑多让。
王行之并未因她是女子相轻,反而郑重问道:“元贞有何见谛,但说无妨。”
靠树方得荫,王元贞在外行走畅行无阻,都有赖王氏权势,她如今羽翼未丰,还需要倚靠王家而存,自然望其昌隆。
归府后王家予她温情,诸堂姐妹对她多加维护,她亦无不感念。是以,表兄妹联姻之事摆在眼前,她没有回避,而是选对祖父开诚布公说清楚。
王元贞并未顺着祖父的话头自问自答,她反而给祖父讲起了故事,她嗓音清越,娓娓道来:“数年前,青羊观中有对年少夫妻,至观中焚香祷祝。只因成婚两载,那夫人便滑胎三次,无一幸存。
许是精诚所至,他们的虔诚果真感动了真人。第三年上,终于迎来一个平安降生的孩儿。初生之时,与常儿无异,夫妇喜不自胜。然未及两载,渐觉此子情智闭塞,竟成痴憨。
夫妇自省诚心不足,复往青羊观叩求,求一个转机。也不知是否上苍垂怜,那夫人竟再度有孕。岂料,这恰是厄运真正的开端。
次子降生之日,左小腿竟是先天的畸形残疾,触目惊心。夫妇相顾,如堕深渊,几不能支。"
王元贞似是感叹:“那郎君终究扛不住家中长辈的施压,不得已纳了一房妾室,盼着延续香火。那妾室也是争气,竟是一举得男,且是个健全的孩儿。小夫妻二人到底情深义重,商议之后,将那庶子抱归夫人膝下教养。自此,府中渐趋平稳,一家上下看似其乐融融,往日的阴翳似乎也散了大
半。
怎奈好景不长,一日,府中仆妇漏言,竟揭出一桩陈年秘辛,郎君并非郎主亲生子。而是老夫人早年与外人所生。更骇人的是,那奸夫不是旁人,正是儿媳的亲生父亲。其间恩怨曲折,自另有一段故事。此事既泄,舆论沸腾,坊间皆道:这对小夫妻有悖人伦,触怒上天,故子嗣多舛,此乃天
谴报应。
王元贞稍作停顿,便继续道:“此事传开后,我师傅起了兴致,云游四方时特地多方探访。祖父猜怎么着?”
王行之眉峰紧蹙,呼吸为之顿浅。他一把岁数,历经两帝,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沉浮数十载,自诩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他下意识,敏锐的不想接王元的话茬。
王元贞再不与他打哑谜,揭晓谜底道:“我师傅多方探访,发现一个规律,但凡三代之内近亲联姻,所生子女,十有八九不大聪明,剩下的那一二,命数更差些,生来便带残疾。亲缘越近,灾殃越重。”
王行之呼吸几近凝滞,王元贞恍若未觉,她说了这许久,口干舌燥,遂徐徐举盏,呷茶润喉,神色依旧四平八稳。
王氏已经出过三代皇后,即便朝局动荡,皇权更迭,也令王氏一门经久不衰,立于不败之地,王氏在此事上尝尽了甜头。
若一开始,王元贞便直言近亲联姻所出之子多生疾祟,以祖父心志之坚、谋算之深,必不肯轻信。多半还要以为她是为了推拒婚事,杜撰出这番说辞来搪塞与表哥的婚事。
故而王元贞不敢直言其害之法。她须以一件铁证,为祖父铺一道思维上的缓坡,才能彻底让正在上头的祖父信服。
否则,以元贞一未及笄之女郎,便敢侃侃而论子嗣之事,纵是言辞凿凿,王行之亦必不信。
待搁下茶盏,王元贞果不其然撞上祖父那双老眼,那目光里满是审度与疑色,如刀如尺,似要将她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分明。
“阿翁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想来以阿翁之能,并非难事。”王元贞坦荡一笑:“元贞拙见,不足以论及王氏兴衰。此间利害,全凭阿翁裁夺。”
王行之胸中郁结之气,半晌方舒,摆手令元贞退下。
他独自在书房枯坐了半宿,即刻招来心腹夏管事,让他去查。
说来此非难事,亲上加亲之事,门阀世家,为了巩固权势常有之,即便错综复杂,却皆记录在族谱上。各世家之间又通往来,此并非什么密事,遂不出半日,夏管事便回来复命。
王行之心里最后的一丝隐秘期许也被掐断,按照夏管事所查,若是表兄妹联姻,即便侥幸,不出两代,便也不会再有天资聪慧的下一代了。别人可以蠢,若是有王氏血脉的皇帝是个蠢的,与自取灭亡无异。
老头子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两日不出,近二十年谋划成空,打击不可谓不大。
待得王行之再出书房沐浴更衣、休整了一番,却到底少了平日的矍铄精神,眉间刻痕深重,步履也略显沉滞。他未多耽搁,当即匆匆入宫,求见皇后。待他从宫中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府中上下,沉声宣布:王氏女皆不得与二皇子联姻。
大房两姐妹闻讯,如平地炸雷,惊愕难言。她们尚未及给王元贞布局,事态便已急转直下,全不按她们预想的来。
到底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两姐妹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王元贞。那日元贞与祖父密谈半日,未及数日,祖父竟改弦更张。其间蹊跷,不言自明。她们看向元贞的目光里,已是疑色重重。
王元贞则是佩服她这位祖父的魄力,数日之间,断然推翻联姻之议,非果决者不能为也。王氏有此掌舵之人,何往而不利?
王行之的夫人及三个儿子也是一脸不解,尚未开口,王行之已先道:“王氏家规,日后添一条,三代之内不得通婚,违者除族。”音未落,满堂惊愕,面面相觑。王行之不理众人目光,复将夏管事所查之实,尽数公布。
王家诸人,震惊之色尤甚于前。那些娶了表妹、嫁给表哥的,更是面如土色。即便自身不曾涉事,家中亲近之人亦有此情,具是神色晦暗,满心不是滋味。惶惑回避,不可置信神情。但王行之连未来皇后之位都撒手了,由不得他们不相信。
王静书和王含章最是难以情状,愣怔当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皇宫椒华殿中,王皇后听亲爹说,此事乃王元贞所陈,不禁唉声叹气,半晌无言。更是惋惜,这外甥女既有才情,又在权势面前守得住本心;一时感叹,这般风流女郎,偏偏不能配与自己的儿子。想来委实可惜。
承平帝听闻此事也大为惊诧,心想老丈人果真被打击的不轻,竟然无法亲自面圣陈情此事。不过这种事情,随便查查就知道了,必然不是假的。
皇帝对王元贞一门的道法又多了一重敬重之心,心道,要是丹药能多给他一些就更好了,他服用后,觉得自己又换发了二春。不过炼丹不易,他也是知道的,日后再徐徐图之,总会有机会的。
其实,萧渊本来也不抗拒儿子娶王氏女,在他眼里,王氏是有点邪性在的,王氏三代女郎都做了皇后,若是他儿子不娶王氏女,他还怕肃雍王朝无法延续呢。
这倒不是承平帝迷信,主要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所以只要天下姓萧,再多掺杂一份王氏血脉也无所谓,毕竟王氏是文臣世家,并没有造反的前科,让萧渊也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这眼看着二皇子的婚事即将定下了,要临阵换将,帝后夫妻一时还有些抓瞎。
夜里,王府景福轩寝卧,王行之和李氏老两口,又躺在一个被窝里夜话。
李氏问王行之:“既不与皇家结亲,元贞及笄的正宾,是不是要换个身份低些的?太出格总归过于打眼了。”
“不必易正宾。”王行之却道:蕴瑶那丫头与元贞相差不过几月,姐妹情深,届时两姐妹的及笄礼一起操办就是。我王氏的女儿,纵不入皇家,亦不愁无佳婿。”
两夫妻一时无言,半晌才王行之才道:“蕴瑶是个豁达性子,素来心思也不在衍儿身上,元贞更是刚归家,她修道多年,还不开情窍,此事一出,为难的是静姝和含章两姊妹,你平日多开解些,莫要让她们左了性情。”
李氏叹声应承:“这世间女子嫁人,也不是只有登天一途,只是她二人叫老大媳妇教的执拗,我这个做祖母的也只能尽力罢。”
王蕴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是贪玩的年纪,平日多被府里规矩拒着,如今有王元贞做托辞,几乎日日都出府去玩耍。
今日王蕴瑶拉着王元贞在茶楼听书,是王蕴瑶最喜欢的书生与狐仙的故事,王蕴瑶简直百听不厌。
王元贞陪她听了上下午场,堪比人工一键重拨,也是叹为观止,差点没憋住问一句:“你是不是恋爱脑'。
姊妹二人正倚窗听书、品茗闲话,茶烟袅袅间,窗下街面上,忽有一人行过。王蕴瑶倏然眯眸,攫住那一袭绯色官服,心下微动,掌中素帕不觉松脱。轻绡随风,飘摇而下,恰落在男子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