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赵府的小郎君,白日里还步履矫健,神采奕奕的出府赴宴,晚上竟是被俩侍从斯哈斯哈抬着回府,小郎君口里还不时的“哎呦’哼唧
枢密使赵公见幼子面肿如瓠,青紫交错,勃然作色,震怒非常,拍案叱问左右。
及闻其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解下腰间鞭子,鞭梢破空,声如裂帛。兜头对着小儿子便是一顿抽,边抽边骂:“文不举,武不彰,若能得贤妇为援,犹可补拙。奈何连此等微末之技亦无,教我见那王匹夫时,竟矮了三分,颜面扫地!”
赵晋本就被王氏三姐妹混合共殴打的不轻,回来又被他爹将青紫的皮肉抽开,此时如烂泥瘫在榻上。
他招惹王氏女郎,被王家姊妹打,自己还勉强算咎由自取,最多就是三打一,他寡不敌众。回家来被他爹再抽一顿,纯属是被他爹迁怒,泄私愤了。
赵晋被打得皮开肉绽,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点脸面都不给老爹留,梗着脖子不惜自黑:“您自个儿读书就读不过人家王大人,倒好意思拿鞭子逼我?我要是真争了气,那还能是您的种?您要是当初给我生一副好皮囊,我何愁娶不到好妻室?”也不知想到什么,又道:“便如那贺廷恩,出身卑贱,
还不是照样有世家贵女上赶着给他做妾,小女郎们还不就是看上了他那副稀罕皮子。”
赵枢密使:......打太狠,儿子开始搞人身攻击了?
他儿子倒是出息了,竟敢肖想王氏女郎,谁不知道王行之那个老家伙,要与皇家联姻,连养在道观里的孙女都接回来的,还不是为了延续王氏荣耀。
要他是王行之也看不上自家这只会招猫逗狗、惹是生非的孬货,烂摊子他这个当爹的就不知道收拾了多少。赵枢密使越想越心里窝火,还想再抽一顿儿子,但看小儿子身上没一块好皮。哎~真惨呢,自己生的,他忍了。遂负气拂袖而去。
翌日,王行之嘱咐老妻将御赐之物交付王元贞,复嬷嬷入其院中,悉心教习宫中礼仪。
王元贞感念三姊妹襄助之情,遂将御賜珍宝拣选分赠,聊表寸心。
这三日足不出户,王元贞潜心习礼,对外事一概不知。顾聿昭两次修书投帖于王行之皆被拒。
三日之后,王元贞随王氏三姊妹同诣中宫,拜谒皇后姑母,叩谢圣恩,并将所余金朗姆尽数呈献于凤座之前,恭谨备至。
再说王皇后嫁给承平帝萧渊之前,承平帝身边有一位得宠的侍妾,自幼便伺候他,情分很是不一般,大皇子便是这位侍妾所生。只可惜那侍妾命薄,难产而死,留下了大皇子。
彼时王皇后刚刚嫁入宫中,便将大皇子养在自己跟前,视如亲生,悉心抚育。两年之后,皇后自己诞下了二皇子萧衍。再后来,承平帝为稳固朝堂,才大选妃嫔充入后宫,然而子嗣却始终不旺,却也只有贵妃诞育了三皇子,除三位皇子之外,竟连一个公主也没有。
依王元贞看,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她是不信的。她没宫斗过,还没看过宫斗剧吗?承平帝明显是个正常男子,与妻子和两个都生的顺顺当当,后面便不能生了,怎么都透着股子不正常。
只是王家行事,向来周密。若二皇子诞生之后,承平帝便再无嗣出,则事涉蹊跷,难免引人侧目。
于是便有了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还顺顺当当地养大了。这一来,谁还会往坏处想?再加上王皇后平日里待下宽厚、御下仁和,贤德之名满宫皆知,宫闱内外莫不称颂,虽有微疑,亦为盛名所掩,终无人深究。
王元贞在这桩事上本就是既得之身,受惠于王家荫庇,俗话说看破不说破。
椒华殿内,王皇后端坐凤座,见王元贞进退有度,举止安娴,言谈间温婉沉静,又承袭了她三嫂的好眼色,皇后心下愈看愈喜,不知不觉间,唇角已泛起温煦笑意,满目慈爱之色。
王皇后平素对王氏三女亦颇钟爱。只是蕴瑶到底年纪尚小,还不到说亲的时候;大哥家那两个,静书和含章,倒是正正好。她思来想去,竟觉得两个都好,随便哪一个嫁进来,王皇后都欢喜。
岂不知是否“远香近臭”之故,王皇后见了这道观归来的侄女,不知怎的,就是比那三个亲侄女更觉投契。更何况,自己儿子是什么脾性,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最是清楚。
平日里待哪个表妹都是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无分厚薄。然初逢元贞,便解下贴身玉佩相赠,浑然不觉其中异样。那傻小子尚不自知,当娘的却早已看得分明,
儿子既中意,自己也投缘,王皇后心中便已有了七八分定夺,只差找个由头,将婚事落到实处了。
只王皇后到底是疼儿子的,略一思忖,有了主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言问关切道:“元贞归府数日,起居饮食,可都习惯?”
王元贞恭顺回道:“蒙姑母垂问,家中姊妹和睦,长辈慈爱,元贞归府以来,诸事顺遂,无一不妥。”
王皇后闻言含笑颔首,温声道:“你离京多年,难免生疏。改日让你二表哥领你四处走走,京中好玩的去处不少,正好散散心。咱们肃雍王府的女儿,不讲究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迂腐规矩,你年纪轻轻,正该活泼些、肆意些,不必拘着自己。你表哥若不尽心,你只管来诉,本宫替你做
主。”
王元贞猝不及防,偷眼觑王静书和王含章神色,心头喟叹:这么突然,这么明显,这位皇后姑母,当着我竞争对手的面,给我拉仇恨,真的不是故意整她吗?
王蕴瑶的心思从来不在表哥萧衍的身上,遂她倒是无所谓,神色如常,只做壁上观。
王静书和汪涵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万没料到皇后姑母不过见了王元贞一面,便直截了当地做了决断,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曾留给她们姐妹。
二人心头皆是一沉,默然一瞬。
王静书先缓过神来,收拾好心绪笑道:“姑母放心,到时候咱们都在一旁监督表哥,若是有敷衍,我们姐妹第一个便来姑母面前告状。”王含章也笑着一同应声称是。
王皇后满意王氏女郎教养体面,举止有度,言辞有节,并未因她的决断而姊妹失和,这才是大家族同气连枝该有的样子。王皇后面上笑意更浓,便命人取来四副餐,分赐四人。
陪着皇后用过午膳,四女拜辞中宫。
且说四人回府路上,仍旧有说有笑,与来时无异,却是各自揣着心思。
且说王皇后将自己的打算说与儿子听,二皇子萧衍自然满心欢喜。
那日在定远侯府,见赵晋欺辱王元贞,若不是碍于有旁人在场,他恨不得立时将这厮的皮剥了。
又见王元贞对程中书舍人和颜悦色,温声细语,他便心里大为不痛快。
自那日回宫后,萧衍寤寐思之,皆是元贞表妹的音容笑貌,梦里更是听她一声声唤自己表哥,一声又一声,像是春水漫过堤岸。
萧衍非愚钝之人,何曾这般失态过,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心思的。然此情忽忽,竟不知其所起,唯觉初逢如故,已是心上人。
王府大房院中,裴氏房内一片沉寂。母女三人相对而坐,竟无一人开口,氛围无端凝滞紧张。
王静书垂着眼盯着地面,王含章则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皆不似表面平静。
大房这些年来,早已将二皇子妃之位视作囊中之物。二女自幼皆按正妃之仪教养,举凡进退应对、诗书礼乐,无不精研。
可偏偏到了最后关头,竟让一个从道观里回来的乡野丫头截了胡。这口气,叫人怎么咽得下去?
然王氏家训,首戒兄弟姊妹阋墙,此乃铁律,无人敢犯。今欲挽颓势、归正途,便须仔细筹谋,不容有半分差池。
若是一时冲动坏了规矩,别说嫁给二皇子,头一个要被除族的,便是她们母女三人。裴氏想到这里,心头一凛,满腔的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
大房母女三人绞尽脑汁的想破局之法,最终结论便是,王元贞许自愿嫁与他人,且非君不嫁,才能破了她与表哥的姻缘。
裴氏喟然一叹:“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做起来何异于登天?世间女郎,谁不艳羡皇子妃的荣华富贵?更何况日后那是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要元贞舍了这条青云路,莫说于她,便是换了谁,也是痴人说梦罢了。”
王静书眸色沉沉,嗓音淡漠:“那也不尽然,事在人为。”心中却早已浮现出定远侯府那一幕,王元贞含笑与程中书舍人道谢的模样。
她身为王氏女,自幼与王氏男郎一同进学,挣得从来都是日后的荣耀前程。她多年筹谋,岂会轻易认输,只要她筹谋得当,她定然还有一争之力。
王含章没有七姐的筹谋魄力,她此刻有些茫然,第一次茫然自己该何去何从。
王元贞此刻主动找到了王行之的书房,祖孙俩相对品茶。
王行之和蔼地问起今日进宫的情形。王元贞端正坐着,将入宫谢恩、拜见皇后、用膳赏赐诸事一一道来,言辞简洁却无遗漏,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王行之越听越觉这孙女沉得住气,是可塑之才。
寻常女郎得了皇后这般青眼,早该喜形于色了,可她却不骄不躁,宠辱不惊。他捻着胡须,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意。
王元贞还算喜欢王家的氛围,不想平添麻烦,便开门见山对祖父道:“孙女有一事不明,想向阿翁请教?”
王行之闻言来了兴趣,笑道:“哦?说来听听,何事让你不解?”
王元贞抬起眼来,目光清澈而沉静:“王氏三出中宫,累世簪缨,门第赫赫。然世代荣宠若此,便可高枕而卧、永保无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