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贞那双漂亮的眼眸澄澈如洗,满盛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求知,殷殷望向萧衍。
这样殷切望着他的元贞表妹,萧衍几乎是本能地无法拒绝,一时只觉齿根发酸。
赵晋何如敢对表妹说那些污浊至极的混账话,想到此,萧衍便怒从心起,哪怕只言片语,落在表妹耳中,都是天大的亵渎。
王家三姊妹一脸愕然:.....这下确认了,元贞妹果然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那些画本子里的风月情长,她怕是连封皮都没摸过。若非如此,她焉能一本正经,跟讨教经义一般,当众向表哥坦然讨教?
一时间,连素来刚直端方的程砚礼都怔住了,亦不免一时缄口。凝目细观,只是若有人细看,但见他清秀的面容虽仍端凝如常,耳根处却已悄然透出一抹绯意。
最先回神的王蕴瑶当即怒了,火气噌地顶到了天灵盖。她柳眉倒竖,一面厉声吩咐自己的侍婢,并萧衍身边的随从上前按住赵晋,一面自己撸起袖子便扑了上去,对着赵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脚。
王蕴瑶一边打一边骂道:“不做人的东西!欺负到我元贞姐头上!今儿个便是你亲爹来了,我也要把你打得他认不出来你。”暗道:有仇不报,过期作废,她今天就要将赵晋打到怀疑人生,看这贱人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他们王家的女郎。
王静书、王含章姐妹对了个眼色:这会儿没外人,也不怕失了贵女体面。两人便随即紧跟着上前暴揍赵晋。
笑话!他们都给皇子、皇女做过伴读,谁也不比谁高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龃龉,大打出手。
如今虽已非垂髫稚子,但谁叫赵晋没眼力介儿,竟敢触王家霉头,便不差多打这厮一顿。
管他爹是不是枢密使,难不成,还能真告到御前,去告陛下的老丈人不成?
话说回来,有二皇子在场镇着,就算赵晋他爹亲自来了,亦只得俯首吞声。谁叫他儿子实在不干人事,理亏在先。
若赵家真敢不要脸面、恶人先告状,往后陛下面前,也甭想有体面了。说到底,告状告到陛下的老丈人头上,跟当众打天子的脸有什么分别?为子嗣腌臢言行挨揍这等微末小事,闹至那般田地,还真犯不着。
王氏姊妹瞧着是一时激愤,冲动行事,实则心思缜密,早想好了让表哥和陛下托底。所以今日赵晋这顿打挨定了。
赵晋那两个侍从,此刻也知自家郎君闯了泼天大祸。他们可不比自家主子那般没眼色,那王女郎旁支不旁支的不要紧,今日是将王氏女郎们彻底激怒了。
可有二皇子在场,脸色沉郁眸色如冰。赵晋的两个侍从着急的冒汗,也不敢没眼色的上前去帮自家郎君。非但不敢动,心里还不住地叫苦:郎君闯下如此祸端,回府之后,他们还能有好果子吃?怕是少不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
待到赵晋被打得气若游丝、面目全非,果真亲爹枢密使大人来了,也辨不出本来面目。王氏姊妹方才意犹未尽地罢了手。
王蕴瑶尤不解恨,临了还呸了赵晋一脸,才嫌恶地挥了挥手,命赵晋那两个早已魂不附体的侍从将赵晋抬着滚蛋。
唯一的外人程砚礼,此刻已是目瞪口呆。他出身清流,自幼恪守礼法,平生最重规矩二字,更兼向来仰慕王氏门风。密州王氏,素以礼法传家,乃天下门阀之表率。
身为门阀世家表率的王氏女郎,竟然会大打出手,将人按在地上群殴。几位女郎身姿利落间优雅从容,膝下裙摆的褶痕一丝未乱,鬓边珠亦纹丝不动,一看便是熟练的很。
几乎颠覆了程砚礼固有对世家礼法的认知,他青衫猎猎,满心凌乱。
赵晋浑身剧痛,心下愤懑至极,几欲破口大骂。然则余光及处,二皇子萧衍负手而立,面无喜怒,目光冷飕飕地落在他身上。他颤巍巍地眯起那双早已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与那冷冰冰的视线一触,整个人便是一哆嗦,汗毛倒竖,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也吓得飞出九霄云外了。
旁人只道二皇子温润端方,可赵晋心里清楚,这位跟陛下一样,是个笑面虎。不过陛下帝王心术、乃是举世明君。
二皇子萧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旁人不识他的真面目,赵晋却是清楚的很。犹记得,他幼时在太学给皇子做伴读,大皇子仗着兄长身份,得罪了二皇子,二皇子表面一副礼让之姿。
夜里便将皇子所豢狸奴活剥其皮,血淋淋悬于大皇子寝房的门梁之上,那狸奴空洞的眼窝正冲着房门,大皇子一早推门,迎面撞上,当场吓得惊叫不止,此后每每半夜惊叫着醒来,接连一个月噩梦缠身。
此事惊动了陛下,却彻查无果。
赵晋却是亲眼所见,彼夜他起夜如厕,正巧撞见了二皇子亲自操刀,手法利落娴熟。
赵晋吓得排水的时候都劈叉了,尿湿了半只鞋,连滚带爬缩回被窝里。事后他噤若寒蝉,半字不敢泄漏。这种皇子之间兄弟阋墙的凶残丑闻,若是传出来,第一个不好的便是揭发人。
他当时整整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夜梦里,都是二皇子知道他看见了此事,来剥他的皮。
见这场热闹彻底落下帷幕,王元贞竟还有几分没有尽兴。暗自感慨:原以为世家贵女皆以贞静淑雅为训,这王家姊妹出人意表的战斗力很彪悍啊。属实打破了她对门阀贵女的固有印象。
心下又不禁感动于王家姊妹这番维护之情,将赵晋打成那副惨不忍睹的猪头样,可见三人是出了大力气。王元贞心中感念,打定主意,回头得好好备几份厚礼送去,才算不辜负三位姊妹今日这番拳脚相助的情义。
眼见这场热闹已然收了场,萧衍抬目望去,却见王元贞犹自立于程砚礼身后,身形微微偏向那人,姿态间满是不设防的信赖。
萧衍眸色淡了一瞬,须臾便化作唇边一抹温煦的笑,声音也随之放轻了几分,唯恐惊扰了她一般,温声道:“元贞,到表哥这里来。”
王元贞依言乖巧地走到萧衍身侧,轻轻吐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的余悸:“今日运气不太好,让大家担心了。幸得你们赶来,否则我一时怕是难以脱身。”
她复又转向程砚礼,端端正正地敛衽一礼,眸光清亮而诚恳:“今日多亏大人出手相救,元贞感佩于心。日后元贞定当相报。”
萧衍唇边笑意温煦如春风,望向程砚礼的目光却深了几分:“程大人今日不惧是非、为表妹解围,这份人情本殿下替她记下了。往后大人但有为难之事,不妨直言,本殿下自当尽力周全。”
程砚礼拱手欠身,神色恭谨而不卑不亢:“殿下言重了。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实不敢当此谢。既然此处已无他事,便先行告退了。”言罢,他向萧衍、王元贞并王氏姊妹逐一施礼,礼数周全,而后转身,稳步离去。他暗暗松了口气:今日所见之事,他得回去好好缓一缓。
萧衍顺势护送王氏女眷回府。
回府后,沈氏虚惊一场,拉着王元贞好生安抚,又送了许多珠宝首饰才算揭过此事。
顾聿昭亦是昨日方抵京兆府。他自宣州再遇王元贞,知她系出王氏嫡女,遂上书自请述职,陛下果允其请。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正如他算准了,此番进京,必有再见她之日。
说来也是巧,顾聿昭今日下朝便被同僚裹挟着来了定远侯府赴宴。而王元贞也是才回王府,被被堂姊妹们临时拽了出来。临时安排,顾聿昭也没料到今日两人会在定远侯府巧遇。
宴中觥筹交错,顾聿昭应接不暇,一时难觅脱身之机。他虽于京畿布有耳目,然京兆府非宣州,世家内宅深似海,非外间探子所能窥伺。待到席间稍缓,他方得隙抽身,辗转寻至王元贞处。
及至顾聿昭寻王元贞所在之处,风波已然平息。王氏姊妹将王元贞护在当中,所幸未教她受半分委屈。顾聿昭不便上前,遂驻足于廊下暗处,面上温润如常,君子之风不改。
他一双眼眸阴鸷的看向始作俑者赵晋。呵,那人是枢密使赵大人的郎君,真是好的很!
他目光移转,落在那个将王元贞护于身后的程砚礼身上,定了一瞬。王元贞仰首看那人的神色,眸中含光,唇边带笑,分明不是清白坦荡的模样。顾聿昭指节悄然收紧,心底一声低叹:这没心肝的丫头,对谁都是这般说要报恩么。
皇城使贺廷恩于定远侯府窄巷的暗影里伫立,见赵小郎君被侍从狼狈的架上马车,眸色沉浮,已明了,今日临时起意这一计未成。不由心里暗骂赵小郎君一句:废物,连个小小女郎都制服不住。
贺廷恩回府后,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他一路无话,径自撇下满院红绸喜烛,独自去了书房。今夜新纳进府的陈九久,独守空房久等不见夫君身影,心中疑窦丛生,遂召其心腹侍从询问缘由。
侍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唤了声:“小夫人。”陈九闻言,心中甚是受用。她暗忖:此人乃郎君心腹,如此礼待于我,足见郎君心中亦有我之一席。
陈九遂直接了当问道:“今日外面可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夫君回府后,何以不至我房中?”
那侍从便哀声叹气,颇为贺廷恩鸣不平,添油加醋将今日于定远侯府席上之事说到一番,最后道:“郎主自觉身为男子,脸面无妨,只是颇替小夫人声誉忧心,奈何郎主身为男子,女子嫉妒之心,不好与之过于计较,只深觉委屈了小夫人,无颜面见小夫人。”
陈九咬住下唇,齿间沁出一股酸涩的恨意。外头那些狐媚子,惯会施些下作手段来勾摄夫君的心神。当初张六,不正是凭着这般伎俩,硬生生抢在她前头抬进了门?
这什么王家十三女郎也是个不干不净的骚浪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