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蕴瑶今天穿了件半见色的交领短襦,色若新柳含烟,鹅黄微沁;配黄白游高腰长裙,裙裾流转间,光映朝霞,影摇夜月,行走时波光潋滟。
她为王元贞择了月白交领短襦,素若积雪凝枝,清辉照眼;配嘉陵水绿高腰长裙,那碧色恰似雨后江波,暗涌生机。
此时,王元贞嫡亲的四嫂挑帘而入,便见两姝并肩于妆奁前,粉面似桃,秋波含露,明艳夺目,教人望一眼便觉满目生辉。
不禁笑着打趣道:“呦,我说一进院子便如此热闹。日不见,刮目相看,十四妹竟会疼人了,瞧把十三妹打扮得多俊。”
说着,命侍婢将一只方寸锦盒置于屋内八仙桌上,道:“你四哥早知你要回来,偏不巧外头办差去了,不能亲迎,恐归期难定,特留了此物与你,十四妹正好也在,一起选选,都是你们小女郎喜欢的。”
昨日多有不便,当着众人,她虽是亲嫂子,也不好当着大伙的面送得太过招眼,只得今早独自跑这一趟。不想二房的蕴与元贞竟是真心亲厚,不似说说场面话,来得比她还早。
四嫂心道:横竖不能将东西再带回去了,大不了十三妹及笄的时候,他们夫妻再添便是。
王元贞眉眼弯弯道谢:“多谢四哥和四嫂疼我,这份心意我和十四妹便领受了。”说着揭开锦盒,里头齐齐整整摆着些餐珠翠,个个精致玲珑,显是精心挑过的。她看罢,将盒子轻轻推向王蕴瑶,笑道:“看你忙碌一早,便让你先选罢。”
王蕴瑶的目光早被盒中新鲜样式勾了去,倒不是她眼皮子浅,论贵重不及祖母赏的万一,却胜在心思巧妙,花式繁复,色彩鲜妍,正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女郎最爱的。选了一支珠花簪在发间,笑道:“那我便沾你的光,也多谢四嫂啦。”
四嫂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替王蕴瑶把鬓边那朵珠花轻轻正了正。
“唉~你们在偷偷分什么好东西呢?听者有份,快让我也瞧瞧。”七女郎王静书打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八女郎王含章,只笑不语,悠悠地踱了进来。
四嫂回过头来,笑盈盈地道:“都有呢,你们一人挑一样,挑好了咱们一块儿出门赴宴,保准咱们家的女郎最鲜亮。”
王静书也不推辞:“既如此,我和含章便不客气了。”笑着对王元贞道:“不过我也不摆拿你的。”她让侍婢将适食盒里的早饭一一摆上:“就知道你们这么早,一定没有用早饭,特意给你们带过来的,省得一会儿到了人家的宴席上,没精打采闹笑话。”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明显落在王蕴瑶的身上,意有所指不要太明显。
王蕴瑶自来说不过这个七姐,她有自知之明的将脸扭到一侧不理会,引得众人偷笑。
如此,姑嫂间笑闹一番,又一同在王元贞处用了些早茶。便与大房的大嫂,二房的三嫂,一同乘马车出府去。
同去的还有大伯母、二伯母和沈氏。只沈氏昨日见了女儿太过欢喜,过于激动,便忘了提这一桩。
王元贞这才知,今日是定远侯府的郎君成婚,满京城的门阀勋贵世家皆受邀前去观礼赴宴。
且说定远侯府,正是王蕴瑶二伯母的娘家,也算得她的外家。今日成亲者,乃其表兄。王、侯两府世为姻亲,素日女眷往来不断,女眷们彼此熟稔,来往间从不拘礼。
及至马车行至定远侯府门前,尚未停稳,已有眼尖的仆妇认出王二夫人这位姑奶奶,再见亲家一家亦随行而来,忙含笑趋步上前,一面恭迎,一面忙不迭地遣人入内通传。
王元贞还是头一回赶赴这样盛大的婚宴。按京中勋贵人家的规矩,白日里郎君们皆在上值,女眷们便先携礼登门道贺,主家早已备下宴席款待。待到吉时,郎君们也已下职归来,新娘子花轿进门,众人才齐赴前厅观礼。待礼成,再开晚宴,一直喧嚣到入夜方歇。
待与定远侯府姜家的几位夫人见过礼,便有侍婢引她们几个女郎自去花园宴席。
因要置办婚宴,定远侯府特将后重新修葺,丹楹缀锦,曲槛垂纱,奇石与名花相映,回廊共碧水周旋。
这一路上,王元贞目之所及竟是一步一景,步步生辉,满园焕然如新。
此时正值晌午,定远侯府在后园设宴,款待阖府女眷。
园中早为女郎们备下投壶、射覆、双陆诸般雅戏。另于花荫深处搭起戏台,专备夫人辈品茗听曲。
数番投壶射覆之后,众贵女尽兴而归。素日相熟的女郎聚在一处,索性把那些虚礼客套都丢到了一边。话头一开,便如春溪破冰,不再端着礼数,谈笑渐次稠密,语声如珠落玉盘,错落有致。
靠窗坐着的一位女郎呷了口茶,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你们听说了吗,贺廷恩今日纳了吏部考功司郎中家的陈九为妾。”
“他不是刚纳了泾原节度使下属兵马使家的张六不过半年?竟然又纳了一位嫡女为妾?”
“我前两日也听人提过一嘴,只不知是今日。还当是外头乱传的呢,哪家嫡女舍得给人做妾的,家族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有甚稀奇的?谁不知道陈九两年前见了贺廷恩一面就跟丢了魂似的,不顾人家已有正室,死活要贴上去做妾。若不是贺廷恩的原配出自清河崔氏,怕是要被逼着自请下堂腾位子呢。”
“今日都来定远侯府赴宴了,她那边进门,怕也没什么人过去贺喜。”
“贺夫人虽是崔氏旁支,但嫡出的身份摆在那儿呢。再怎么着,贺廷恩也不至于连妻妾之分都拎不清。你们也未免太小看崔家了。”
“这话在理。贺廷恩出身微末,却才能出众,英姿勃发,是个恪守礼数的人,明面上断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崔氏当初一心下嫁贺廷恩,本就打破了贵贱不通婚的旧例,说明她是铁了心要跟他的。既然容得下张六,再容一个陈九也不算什么。只是,张六当初进门连宴席都没摆,如今陈九若是大张旗鼓地办,张六怎么可能让陈九踩在头上,毕竟为了争夺贺廷恩,两人已经势如
水火。”
“你们说这贺廷恩,不愧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虽说出身寒微,偏生了一副好皮囊,年纪轻轻便做上了皇城使位置,叫那些世家贵女一个个神魂颠倒,不惜做妾也要嫁给贺廷恩,这份艳福,岂不知京中多少儿郎艳羡不已。”
“外头可传着呢!说是贺廷恩待两人都有真心,哪个也舍不得委屈,崔氏和张六被他这份情意打动,妻妾亲如姐妹,睦得很呢!这次也是不忍陈九被流言裹挟,不得已将其纳进门的。”
“若我说,这从头到尾都是陈九为了嫁给贺廷恩使的手段,贺廷恩反而怜她情深义重,虽不愿委屈她做妾,终究是纳入门了,也是难得的多情郎了。”
“若他日能得一心人,待我如贺廷恩那般情深义重,便是叫我长年茹素,清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觉得值了。"
女郎们说得热闹,却没留意隔着一丛茂密的花木,几位男子已经驻足听了不知多久。那绿枝掩映间,那位方才被她们从身世到妻妾里里外外评了一遍的贺皇城使,就在其中。
女郎们的话音散入春风,几人皆向贺廷恩投去耐人寻味的目光。有嫉妒,亦有艳羡。
贺廷恩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垂下眼帘摆了摆手,无声道:“诸位莫取笑。”心中却是得意非常。
京城贵圈,王元贞初来乍到,满耳朵都是新鲜话,一时半会儿没捋顺。待听了几轮,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细细一咂摸,好家伙,太炸裂了,这不就是男版的绿茶婊凤凰男嘛!包装的深情人设,也太清新脱俗了。
观在座女郎,皆是一脸钦羡、艳羡、钦慕之色。王元贞不由钦佩这位贺皇城使。感叹,果然还是古人够奔放,欲擒故纵玩得炉火纯青,还一副顾全大义,情深不寿的嘴脸。现代人玩的那些太粗糙了,都是古人玩剩下的。
王元贞忍不住嗤声失笑,索性学着方才那些贵女的腔调,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我倒是觉得你们错怪了贺皇城使,贺皇城使真是咱们肃雍朝的肱骨栋梁,他这哪里是儿女情长,他这是全身心奉献小我,为我肃雍朝的盛世兢兢业业、添砖加瓦。”
花丛另一边偷听的男子们,见又有女郎将贺廷恩夸出了新花样,脸色更难看几分,只有贺廷恩觉得,这女子有几分独特之处,口才了得,若是有机会,也可会一会,他不介意再纳一房妾室。
这话听得诸位贵女云里雾里。
只王蕴瑶很有捧哏的潜质,率先问道:“元贞姐,这话怎么说?”
王元贞想,相见便是缘分,左右今日旁顾无人,姐便教教你们如何鉴婊,也省得日后太过单蠢,被男子骗得裤衩子都不剩。索性反话正说:“哎,你们细想,贺皇城使娶的三位夫人,一个有权钱,一个有势,还有一个有权。连纳妾都是为了朝堂稳固。这份苦心,谁懂呀。”
王元贞的口气像是贺廷恩的红颜知己般,满是心疼:“都以为有了这等助力,贺皇城使必然是如虎添翼,鲤鱼跃龙门,抬了身份,仕途坦荡,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谁知他关起门来左拥右抱的苦楚?”
众贵女今日才见王元贞,只见她一本正经,眼眸凝视人的时候,让人不免陷进去,想要心腹,但‘左拥右抱”这四个字,怎么也难以和苦楚在一处联想,让女郎迷茫又困惑,只有少数几个蹙眉深思。
王元贞长叹一声,语重心长:“你们想啊,有这三个强有力的岳家,哪个媳妇也不是好得罪的,这齐人之福是让人艳羡不已,只是贺皇城使的身子,透支精力有点大,毕竟不好厚此薄彼,冷落了那个妻子,他都不好和岳家交代。”王元贞喝了口茶水,继续道:“要我说,贺皇城使,为了陛下,为
了家族门第跃迁,真是全身心奉献自己,白日在外为陛下分忧,回到家还要游走在三个妻妾之间,给每一个爱他的女人一个圆满的家。”
王元贞轻笑一声:“啧啧,这一忙活,陛下怕是也没有他贺皇城使辛劳。这人白日里忙公务,夜里也要劳心劳力,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持之以恒。真是荣辱都系在裤腰带上,这样努力的男人,还真是世间难得,也怪不得,各位姐妹都为之倾心,趋之若鹜。”
方才表示钦慕的几位女郎:......脸上火辣辣的,完犊子了,丢人丢大发了,至少要被人取笑二年,怎么办?没脸见人了,有被自己蠢到。
其余女郎一阵沉默,有些拿着帕子掩唇,一双双美眸侧目飘忽,只不与旁人对视。她们虽说没看上贺廷恩,却也没看穿他的把戏。仔细想想确实如王元贞说的那样,一切都有迹可循,贺廷恩的三个妻妾,都有惊人相似的故事,都是一样翩翩佳公子,好男人不得已的套路。她们一样不聪明,就
很丢人。
几息之后,一众小姐妹们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元贞身上,皆暗忖:呵呵~听说这位自小跟随清玄道长修道,昨日才归家。养在山里不应该没见过世面,见识浅薄嘛?怎么一副菩萨模样,一开口辞犀利精辟,将那贺廷恩的皮揭了个干净。
隔着一丛花木,贺廷恩面上那点恰到好处的赧色还没来得及收,便凝住了。他耳根的热退下去,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旋即褪成白,最后沉成一片铁青。
他目光沉沉地朝那说话的女郎望去,心想:他与那女郎素未谋面,杀人不过头点滴,何况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出言狠辣害他?此时他还不知,今日之后,但凡提起他,便要提及这句‘荣辱都系在裤腰带上,将他死死定在耻辱柱上。
一起的几位同僚,皆在心里为那女郎之狂悖大胆之言'拊掌称赞。似笑非笑地望向贺廷恩,什么都没说,又似什么都说了。不过片刻,几人便不再迟疑,各自拱手离去。
众人散尽,唯剩一人。身着圆领大袖紫罗襕袍,劲瘦间佩御赐金鱼袋,乃是一品服制。他一本正经的朝贺廷恩拱了拱手,面上不带半分戏谑,甚至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低声道:“顾某受教了。”言转身,衣袂不动,径直而去。
转身的瞬间,顾聿昭唇角极轻地一翘,又压平了。脑海里掠过她惊慌的将酒倒在他伤口时的模样,她恐惧敷衍他是样子,温顺又疏离拒绝他帮助是样子。
不禁暗想:原来这才是她的真性情吗?竟比他想的还要顽劣,却也更令他感到惊艳。
众人正说着,一名定远侯府的侍婢碎步而来,屈膝禀道:“诸位女郎,新娘子快到府门了,请各位女郎们往前面观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