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双方“友好的商量”,最终将价格定在了:芽尖七万一斤,一芽一叶的明前茶五万,雨前茶三万,谷雨当天的茶同样五万一斤。
今年春天的雨水足,芽尖比去年少了点,但后面因为多了学生的帮忙,家里今年的茶叶总量比去年多了不少。
最终卖的价格也只比去年低了一点点。
常得柱走之前就把家里茶林的收入让给常有光和常水田两家人平分,但常水田和常兴旺觉得这样不好,最后硬是定下其中一半依旧归常得柱,他们俩家分另外一半。
再加上提成,家里这批茶叶的最终收入破了七百万。
沉甸甸的一沓钱入手,常有光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笔钱加上家里去年赚的那些,兴许够在城里买一处不错的房子了。
如果换做是去年有这笔巨款, 她一定第一时间用尽各种办法劝或者哄骗父母一起进城安家。
但现在不行了,不仅她身上背着担子,就算她能想办法帮父母在城里找到工作,俩小孩儿要读书,她也没工作,想要以后有好的发展,也只能去学校上学,仅靠他们那点工资,家里的日子只会过的苦哈哈的,还不如留在乡下发展。
压下心里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常有光抽了六万块出来递给许掌柜,问他买了二十个蟹黄包。
许掌柜也和之前每次一样,多给她拿了点其他的添头。
见到她出来,等了半天的常水田下意识张嘴, 想问卖了多少钱,但想到这是在外面,最终没有张口,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前的旧书包上。
常有光没让他多等,走进后就快速压低声音把单价和总额讲了一遍。
常水田一直摒着呼吸,直到常有光说完,他才长长吁了口气,有些腿软地扶住了身旁的电线杆子。
好一会儿后,他才干巴巴地开口:“七百多万,这也太多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这以后要是每年都能赚这么多,那......那......”
常水田甚至都不敢想家里以后该多有钱。
常有光打断他的幻想,摇摇头说:“哪有那么容易,咱们现在能卖高价是因为各地都还不稳定,等过两年彻底稳定了,茶叶就卖不上高价了。’
常水田充满希望和幻想的眼睛瞬间落寞,“哎”了一声。
不过他很快又劝好自己,“这些也不少了,有了这笔钱,将来也不愁安排你们姊妹三个了………………”
他先说着俩小孩儿读书的花销,然后又提到他们长大后要成家,说要给她和常有欣准备多少嫁妆,给常有成准备多少彩礼等等。
却没提自己和吴四凤以后的养老钱。
常有光也一直默默听着,没打断他。
直到进了书店后,常水田才停下絮叨。
常有光在书店挑了几本去年和今年新出版的书,也给家里俩小孩儿挑了几本小人书,最后问书店老板买了去年到现在的旧报纸,这才和常水田又到了百货商店。
去年买的那些东西早就用的七七八八了,常有光又在百货商店狠狠消费了一把,还买了之前一直没舍得买的座钟,一次性花了一百来万。
常水田眼皮乱跳,再也没觉得这刚到手的七百多万有多值钱了。
从百货商店出来后,常水田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说:“有光,那个钟也太贵了,五十六万呢,买了也用处不大吧。”
常有光道:“有了钟就能具体把控时间,几点起几点睡几点做饭都具体有数,还能控制好学习和考试时间,怎么会用处不大呢。”
“再说了,钟也不是消耗品,不会用一天就少一点,只要不坏,就能一直用下去,如果能用十年,摊下来,一年也就五万六的花销,平分到每个月也就四千多,一天也就一分半,但一口钟绝对不止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都有可能,常有光摊手,“这样一算,和没花钱根本没区别。”
常水田:“......”
感觉怪怪的,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反正都已经买了,常水田摇摇头,只能告诉自己算了。
经过这么一耽搁,午饭时间早就过了。
两人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对付吃了一口,又马不停蹄赶去前进区。
常得柱已经来市里两个多月了。
虽然常玉华曾写信回家说过情况,但他们既然来了市里,自然要过去看看他。
两人抵达前进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上班时间了。
在新生面粉厂等了一会儿,两人才得到常玉华今天晚班的消息,现在不在厂里,而是在租的房子里照顾她爸。
两人对这边不熟,和面粉厂的保安请教了具体的方向后,才慢慢找到地方。
常有光他们在门口敲了会儿门,才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过来开门。
没完全打开,只是开了半扇。
老太太堵在门口先是将常有光两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才问道:“你们找谁?"
常玉华曾经在信里说过租的是同事给介绍的家里亲戚的单间,房间面积不到十平方,要三万块一个月。
但也说了平江市现在租房子的单价最低两千五一平方,条件越好的,单价越贵。
这老太太虽然堵着门,但她衣着整洁干净,透过她身体和门板的缝隙也能看见院子里面也挺干净的。
常有光他们是来看望常得柱,不是找事,便客客气气介绍了自己和常玉华的关系。
老太太也没让他们进门,只留下一句,“那你们等着,我去叫人。”
说完,重新关上门。
常有光他们又在外面等了会儿,眼前的大门才重新打开,面容有些憔悴但依旧好看的常玉华出现在他们眼前。
见到他们,常玉华的眼底瞬间染了笑,“有光,二伯,真的是你们啊!”
说着,她看向一旁跟着过来的老奶奶,“何奶奶,他们确实是我家亲戚。”
这位何奶奶“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那进去吧,但别太闹腾,也不准留宿。
常玉华连连点头,“您放心,不会的。”
她侧开身,冲常有光他们招招手,示意赶紧进来。
双脚踏进小院后,常有光才看清里面的布局。
三合院,院子的面积很小,每个房间目测也都不大。
常玉华租住的这间应该只有工平的样子,墙体干净,还贴了报纸,基础家具齐全,光照也不错,算下来,确实值三万一个月的价。
常得柱对他们的到来很开心,絮絮叨叨说了眼下的情况。
和常玉华在信里说的差不多,常得柱的腿当初没长好,眼下是打断腿骨后重接的。
但因为时间太久了,所以没办法完全治好,不过往后只要走路慢一点,不会看出明显的缺陷,刮风下雨的时候,也不会总是疼的睡不着觉了。
可常得柱还是觉得这次治腿太不划算了,叨叨着这次花了太多的钱,还要常玉华每天分心照顾他,连累常玉华吃不好睡不好之类的话。
常得柱还提出想现在就回家。
他说:“我这腿都养了两个多月了,也差不多好了,一直待在城里也不是个事儿,我回家了也一样养着,还能省点钱。”
常玉华却不同意,“你回家了能干啥,还不是要大伯还有二伯他们分心照顾你,现在家里正忙着呢,你别给他们添麻烦了。”
说完,常玉华也不理会常得柱继续的絮叨,扭头对常有光小声说:“你之前不是一直要我留意城里的招工信息么,最近解放大道那边好多厂子都完工了,听说这两个月就会正式对外招人了。”
“真的啊!”常有光没想到来这里一趟还能听到这个意外之喜。
自己虽然不能参与,但不妨碍她把消息带回村里,便问道:“具体时间和要求你知道吗?”
常玉华摇头,“还没出来,但听说这次招工量很大,年龄也放宽了,15岁就能报名,栓子今年刚好15,正好能参加,你回去后跟她说一下,让她提前准备准备,说不定和我一样运气好考上了。”
常有光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栓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那等有具体消息后,我第一时间回家通知你们。”
常有光:“好。”
又说了几句常玉华最近的情况,常有光才将这次卖茶叶的钱给他们,又另外给他们拿了四个蟹黄包和几块其他的点心以及在百货商店买的两包糖。
随后,他们又听常得柱唠叨了一会儿,顺便嘱咐几句好好养病的话,见已经下午三点了,才动身离开。
回到家时,天早就黑了。
常有光简单说了进城的事后,又分了钱,才说起城里招工的消息。
栓子听完,径直蹦起来,一把抓住常有光的胳膊,“真的吗?这次招工真的放低了年龄限制,15岁也能报名了吗?”
常有光累了一天,被栓子这么来回拉扯,差点没站稳。
她猛拍了几下栓子的胳膊,“你再晃下去,我该摔倒了。”
“嘿嘿......”栓子松开一丢丢,但还是抱着常有光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巴巴问:“有光,我真的可以报名吗?”
常有光点头,“反正玉华姐是这么说的,但具体的要求和时间还没出来,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是真的,但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你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最好能拿到扫盲班的结业证书......”
常有光被扒的难受,主动扒开栓子的胳膊,找了个地方坐下后,才继续道:“这次的招工和玉华姐那次不一样,玉华姐那次时间紧,厂子需要尽快复工为前线提供物资,所以要求自然放低了不少,但这次的招工是从零开始,没那么急切,选人的标准肯定会高一点。”
“如果你有扫盲班的结业证书,说不定录取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栓子脸上的兴奋和激动瞬间往回落了不少。
“结业证啊......”她迟疑着开口,“我才刚学一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考过呢。”
急脾气的李麦香再栓子的后背上拍了一下,“现在知道着急了,平时咋不知道急呢!”
说完,又看向常有光,“有光,这次招工真的会更难吗?”
常有光摇头,“我猜的,也不一定准确,但不管咋说,自己底子厚一点,考上的机会肯定更大一些。”
“那肯定是。”李麦香转头对着栓子说:“有光都这么说了,你这段时间就好好读书,也别下地干活或者上山采茶了,抓紧时间把扫盲结业证考下来。”
说完,也没管栓子的反应,又看向吴四凤和常水田道:“老二,凤儿,往后,我和你们大哥每天早点下田晚点回来,算是摊了栓子的活,你们觉得咋样?”
常水田和吴四凤同时“瞎”了一声,“你说这干啥,栓子才多大点,能干啥。”
“再说了,我家五毛和毛头今年还上学了呢,也没帮到啥忙,都是一家人,就别算那么清了。
李麦香道:“那不一样。栓子都是半个壮劳力了,要是真考上了工作,往后就干不了活了。五毛和毛头才多大,根本干不了多少活,两边没法比。”
“那也没啥好计较的......”吴四凤和常水田又继续和李麦香他们掰扯几句,最终还是决定就这么糊弄着。
说完这些,李麦香又冲着栓子念叨了一会儿好好学习,必须把扫盲结业证拿下来的话。
栓子“呃呃啊啊”应着,满脑子想的却是改名的事。
别的姑娘都起花啊草啊雨啊雪啊这样的名儿,再不济也有常有光、常有这种寓意很好的名字,但她却叫常栓子,太难听了。
在乡下就算了,反正村里人也早习惯了。
可要是到了城里,别人一听这个名字,肯定以为是个男的。
说不定还会被人笑话。
李麦香见栓子心不在焉,皱眉戳了戳她的脑袋,“你想啥呢,我和你说话呢,你还敢走神儿!”
栓子瘪嘴,迟疑几秒后,还是决定争取一下。
“妈!”她倏然抬头看向李麦香,“我能不能再起一个大名啊,常栓子这个名字太像男孩儿了,我不想进城后被人笑话女孩儿取了个男孩儿名儿。”
李麦香还没开口,常兴旺就道:“不行!常栓子咋了,当初要不是给你取了这个名,你还活不到这么大呢!”
栓子不开心撅嘴,“我又没说不要这个名儿了,我只是想再取一个大名。”
“那也不行!”常兴旺的态度斩钉截铁,说完后还指着又栓几个,“你们几个也别想了。”
又栓几个挤眉弄眼,不服气,但没敢说什么。
李麦香却想着栓子年纪大了,一直这么叫确实不好听。
最主要的是她要是真的考上城里的工作,那就是城里人了,以后找对象啥的肯定得从城里找。
城里人的要求肯定也更高,有个好听一点的名字,说不得也是好事儿。
李麦香道:“行了,我明天拿点东西到马仙儿家问问能不能再取一个大名。”
第二天。
常有光正在琢磨入团申请书的时候,栓子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进来了。
手舞足蹈地说:“有光,我妈中午吃饭的时候去找马仙儿问了,马仙儿说我们这个名字只是压魂啥的,反正就是能再取一个大名,你聪明,你快帮我想想啥名好听!”
常有光放下手中的笔,“我给你取?”
“对啊。”栓子连连点头,拽着常有光的胳膊催促,“你快帮我想想。
常有光:“......”
“这......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啊,要不你先自己想一想,或者你先翻翻字典,看哪些字的寓意好......”常有光将字典拿给栓子,“再想想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字当作名字。’
“毕竟这可是你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自己取才更有意义。”
“你说的对。”栓子点点头,拿着字典认真翻了起来。
常有光继续写入团申请书。
这时候也没模版让她仿写,审查也很严格,她生怕自己有哪句话或者哪个字不对,让自己这一年的努力白费,甚至影响以后。
写了改改了写,忙活到太阳快落山,才勉强凑出一份应该还算可以的申请书。
就在她准备找一张新稿纸誊写的时候,一旁的栓子将脸凑了过来,好奇问道:“你这写的是啥啊?我看你一直低着头,和你说话,你都没注意。”
常有光扭头看她,“入团申请书。”
“啥意思啊?”栓子还在看纸上的内容。
常有光解释了一遍。
栓子的反应和马仙儿不一样,而是问道:“农民、工人都可以加入,那我也15岁了,我也可以吗?”
常有光:“可以申请,但不一定能通过。”
“还怪难的!”栓子嘀咕一句,但她更清楚常有光一般做的事都非常重要且一定有用,又问道:“那加入这个新青团到底有啥好处啊?"
常有光:“没啥好处,但只有入团,将来才能有机会入党。”
常有光没解释太多。
就算关系再好,她心里那点功利想法也不可能和栓子说清楚。
谁知道她今天说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会不会在将来成为回旋镖扎回来。
这个时期可没什么言论自由,言语反而比刀枪都危险的多。
栓子又好奇了,“入党?”
“嗯。”常有光点点头,“这些离你还有点远,等你真的考上工作后可以慢慢了解,在厂里积极进行政治学习,争取将来也能入团入党。”
说完,转移栓子的注意力,“你名字起好了?”
提到起名,栓子眼底的好奇退去,将写满一整页但又处处都是划掉痕迹的纸推到常有光的面前,“我起好了,你猜是哪个。’
常有光看过去,纸上有花草、云雨雪以及很多女字旁和一些寓意比较好的字,但大都被划掉了。
常有光的目光在几个没划掉的字上逡巡一圈,最后指着下笔最重并且明显被描过的,“这个。”
“你咋这么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栓子趴在桌子上,手在字上摩挲着,眼睛却看着常有光,寻求认同般问道:“你觉得咋样啊?好听吗?”
“常选。”常有光连名带姓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是想要以后的路都有得选?”
“差不多吧,我不想天天被我爸妈管着,听他们安排,我想自己选。”栓子点头,但又摇头,“不过我起的是常有选。”
常有光:“......"
她哭笑不得,“你不用特意把名字起的和我一个样,有'这个字也不是我们常家的辈份,我觉得常选比常有选好听。”
“是吗?”栓子默默将两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几遍,最终点点头,“行吧,那我听你的。
晚上,李麦香和常兴旺听到栓子费了半天劲起的新名字后,统一皱眉。
尤其常兴旺,直接说:“常选和常栓子听起来也没啥区别啊。”
栓子撇嘴,“区别大了,有光都说我起的好,反正我以后就叫这个名,而且我都和有光说好了,明天就去片区改名字。”
常有光的名头比什么都好用。
常兴旺和李麦香也不嫌弃了,开始给另外三个想新名字。
忙活到半夜,才给另外三个分别起了新名字:常丰、常远、常锦。
第二天一早,栓子就带着家里的户籍证明和新名字,跟着常有光到了片区。
常有光先交了入团申请书,然后才提到城里最近可能招工的消息以及栓子他们要改名的事儿。
李维志先在常有光的入团申请书上签了字,又利索帮栓子开了新的户籍证明,才对着有了新名字的常选说:“城里又开始招工了?那我回头打听一下具体消息,不过你既然决定报名了,就好好准备。”
常选连连点头,没敢和李维志多说什么。
常有光看出常选的尴尬,出言道:“叔,还有一件事,我想申请高小毕业证。”
李维志瞬间将心神从栓子身上收回,目光严肃地看着常有光,“想好了?”
常有光点头,“想好了,也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李维志本就对常有光寄予厚望,也相信她的能力,当下点头,“那行,我正好今天不是很忙,就今天吧?”
常有光“嗯”了声,没意见。
李维志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考试材料,当下就带着常有光往隔壁学校走。
路上,常有光提出让常选先回家,她没同意,一直等在教室外面。
直到常有光出来,她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腕,关切道:“咋样了,你肯定能过吧?”
常有光点头,“应该没问题。”
半个小时后,常有光顺利拿到高小毕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