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打算正常上初中吗?”给常有光递毕业证的时候,李维志又没忍住问了句。
“你做题的速度快,准确率也特别高,今天监考的那几位老师看到你考试的场景都惊呆了,事后都和我说你是读书的好苗子,和我建议让你好好念书,所以我再和你确认一下。”
“你要是想正常读初中,我这就给你写推荐信。”
常有光摇头,“不了,我自学。
“行吧。”李维志也没有勉强,又说起了入团的事,“申请批复没那么快,但通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之后还要学习一段时间,你最近多翻翻书。”
常有光点头,“好。”
忙活了这么一圈,也才刚刚到学校上午放学到时间。
常有光和常选干脆等常有欣和常有成一起回家。
俩人都知道常有光今天来片区是为了什么,一见面便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问道:“四姐,你的申请书交了吗?还有你考试了吗?”
常有光点点头,一一回答他们,“交了也考了,毕业证都拿到了。”
“真的吗?快给我看看!”俩小孩儿继续扒着常有光的胳膊,眼巴巴看着她。
常有光将新鲜出炉的毕业证拿给他们,听他们“呜呜哇哇”了一会儿后,才在俩人的后脖颈轻拍了下,“行了,别咋呼了,赶紧回家吃饭,不然下午上课要迟到了。”
俩小孩儿“嘿嘿”一乐,等常有光收好毕业证后,一左一右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
常有光也顺便问他们最近上课感觉怎么样,在心里盘算着他们的接收能力,以及下一次跳级的时间。
常有光算过时间。
如果俩小孩儿一直按部就班且读书顺利的话,刚好卡在六六年这个时间节点毕业。
这时候最乱,毕业分配自然会受影响。
所以最好早一年毕业。
听着俩小孩儿学习上似乎没压力的话,常有光决定再给两人加加担子。
刚好常选也要考扫盲结业证,便看向她说:“你最近别来片区扫盲班了,晚上来我家和他俩一块儿学习。’
常选“嗯嗯”点头,连连说了好几声好。
回到家。
看见毕业证的吴四凤和常水田也同样喜不自胜,纷纷念叨家里祖坟真是冒烟了之类的话。
为了庆祝,吴四凤还特意割了一大块腊肉,又专门去菜地拔了一大把蒜苗,中午多炒了个鲜香四溢的蒜苗炒腊肉。
另一边,常兴旺和李麦香也看到了新的户籍证明。
他们早就习惯了“栓子、又栓”这样的叫法,现在看着户籍证明上陌生的名字,总觉得不得劲。
尤其是常兴旺。
虽然马仙儿说了能起大名,但他就是觉得以前的名字才能压得住几个孩子的命,不喜欢这几个新名字。
可改都改了,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将新的户籍证明收了起来。
顺嘴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有光要入啥团,入了吗?还有她要考毕业证的事儿,考过了吗?”
栓子点头,说了上午发生的事以及常有光让她最近跟着一起学习的事儿。
常兴旺和李麦香一边啧声感慨常有光是真厉害,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就学了别人六年的课程,一边教育常选一定好好学,必须把扫盲结业证考下来。
唠叨完这些后,李麦香又冲着常兴旺道:“从去年到今年,老二一家,尤其有光可帮了咱家不少忙,总这么一直占她家便宜也不好,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老二家送点东西啥的?”
常兴旺直接摇头,“那老二家的肯定不能要。”
李麦香咂了下嘴,想了下,猛地一拍双手,“那我给有光做两双鞋好了,前段时间还听凤儿说有光不仅长个子了,鞋也不合脚了。最近忙的很,等农活干完后肯定还要继续挖河道,她也没多少时间纳鞋底做新鞋,正好家里还有几双去年纳的鞋底儿,刚好能用得上。”
常兴旺点点头,“那也行。”
边上的常丰他们听了,没忍住插嘴,“妈,你不说那几双鞋底是给我们纳的吗?那我们的新鞋咋办啊?”
李麦香瞥了眼他们脚上的破鞋,一脸嫌弃道:“你们脚上不就是新鞋,才穿几天就破成这个鬼样子,我都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还敢和我要新鞋。”
常丰几个瘪嘴,不敢说话了。
李麦香看见他们就烦,将几人撵走,自顾自到屋里把那几双鞋底还有家里的一些碎布头扒了出来,留着晚上回来后打浆做鞋面。
转眼,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常得柱的腿也总算得了医生的解禁,可以回家了。
但常玉华不放心他一个人,硬是让他在市里又多住了几天,才和他还有王雪兰一起回家。
村里人都知道常得柱这段时间在市里治腿的事,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
但说的最多的还是他的那条腿到底能不能治好,以及要是真能治好的话,得花多少钱。
看见他回来,那条原本一瘸一拐的腿还真的好了,都惊呆了。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村子,所有人一波接着一波往常得柱家里赶。
看他腿的,让走两步看看咋样的,打听到底花了多少医药费的......比比皆是。
虽然常得柱给的回答是腿没好全,但还是叫村里人既感慨又羡慕。
有说他运气好的,也有说他总算转了命,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的,还有一些人酸花钱的。
来来回回议论了一大圈,最终将话题中心定在了常玉华的身上。
有人砸吧嘴说:“玉华出去上班还不到一年吧,就长了这么大的本事,连她爹瘸了十来年的腿都给治好了,还是在城里上班好啊,有出息!”
“可不说城里生活好呢,你看玉华这一年变化多大,要不是她时不时回来一趟,光她这个模样,谁敢把她和以前的模样认成是一个人。”
围绕着常玉华的话题延展越来越开,眼看着就要说到她的婚事上了。
常玉华今年十八,刚好结婚的年纪。
她自己又有本事,长的也好看,只要家里有适龄男人的,都会有那么点想法。
至于双方到底配不配的,那不也得先试了再说。
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呢!
至于去年在水塘边的那场拒绝,已经被很多人抛在脑后了。
上了一年班的常玉华确实今非昔比。
她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声音微微拔高:“对了,我这次回来还带了城里招工的消息………………”
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渐渐归在常玉华身上,摒着呼吸。
常玉华说:“解放大道那边有好几个厂子一周后正式对外招工,凡是平江市及周边各县区、乡镇、片区里年满了15周岁并且认识字的青年,都可以过去报名。
本就安静的人群在常玉华的话音落下后更是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场面像烧开的水一样,瞬间沸腾起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周后招工?那不是快了?”
“必须要满十五周岁吗?虚岁行不行?”
“认识字到底是啥要求,像我们这样只认识几个字的也行吗?”
“那肯定不行啊。这只是让报名,报名后还要考试呢,就你认识的那几个字,能考得过?”
“那年纪大的行不行啊?”
“还有考试到底考些啥啊?难不难啊?”
常玉华一样一样地回答着。
但她知道的内容也不多,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
直到实在问不出来什么了,才陆陆续续离开,和家里人商量着要不要让家里孩子去市里报名参加招工考试。
常玉华的蜕变以及常得柱的腿被治好彻底让村里人意识到城乡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要是家里的孩子也能在城里立足,那以后还有啥愁的。
理想是丰满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从村里到市里报名要花两万多的路费,去考试一趟,还要花掉两万多的路费,两趟下来,五万块就没了,还不保证一定能考上。
只断断续续在村里扫盲班学了一段时间的村里人还没几个敢拿五万块去赌那一点点可能。
但常选这些在片区扫盲班正式读书的就不一样了,被很多家长都寄予了厚望。
尤其是常选,已经被李麦香催着去考扫盲结业证了。
常选心里紧张的要命,但为了能增加一点考中的几率,她还是硬着头皮提了申请。
当然没忘记拉着常有光陪她一起,给她壮胆。
市里这次招工规模很大,并且正式往外发了函,片区这边也得到了消息。
李维志最近也在忙这件事。
猛的听到常选要考结业证,他还愣了下,“现在考?”
常选看了看常有光,见她不吭声,才自己点了点头,小声说:“有光说有扫盲班结业证,兴许通过的几率大一点。”
李维志想着自己收到的公函,想想,觉得有道理。
市里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地招工,除了人员缺口比较大之外,肯定还有优中选优,挑最好的想法。
相应的,要求更高也就不奇怪了。
李维志想了想,说:“你们这一批学生也确实学了一年多了,还有一部分人学的比你们的时间还久,也该给你们来场结业考试看看结果了,你先回家,我安排好后再让人通知你们。”
常选没想到自己一个人的考试会变成一堆人的,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李维志这才看向一旁的常有光说:“这次片区去参加招工考试的人应该不少,你有过一次经验,这次还是你和小刘陪着一起去吧,来回路费由片区这边报销。”
“好。”常有光点头应下。
隔天,李维志就安排好了扫盲班结业考试的事儿。
常选,还有村里几个在片区扫盲班读书的年轻人都参加了考试。
但真正通过考试的也只有常选一个人。
其余人的成绩都差了一点。
片区整体通过的人数也不多。
结果一出来,自然有不少人受到打击。
但更头疼的还是李维志。
扫盲班开办也快两年了,但真正摘掉文盲帽子的却没几个。
扫盲这项工作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头疼完,继续尽职尽责安排去市里参加招工报名的事。
1952年5月23号,出发去市里报名的日子。
一大早,常有光就起来和常选以及村里几个虽然没拿到结业证但依旧想去尝试一番的小年轻去了片区。
一直等到约定好的九点钟,原先报名的七十多人最终只来了四十六个。
常有光拿着名单点了下名,将来的标记好,才看向一旁的李维志问道:“还等吗?”
李维志抬手看了眼时间,摇摇头,“算了,不等了。”
报完名又后悔的人多了去了,没来的估计也不会来了。
他催促常有光,“你们赶紧走吧。”
这四十多人里的大多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既有对外界的好奇,也有对报名考试的担忧。
绕着这两点讨论了一路。
常有光作为此次报名的领队,也将上次见过的和总结的经验说了一遍。
但到了解放大道后,她又发现这次的招工报名和上次的有所区别。
这次招工的厂子很多。
有国棉厂、印刷厂、造纸厂、点心厂、毛毡厂、罐头厂、百货商店一共七个单位。
每个厂子的人数要求不一样,但总数加起来有一千五百人。
难怪这次的招工范围扩的这么大。
并且这次招工不是选择厂子和工种后直接报名就行,而是只有一张统一的报名表。
报名表上除了基础的工种介绍和选择项目外,就是大篇幅的个人基础信息填报项目。
当过现代牛马的常有光当下就从这张报名表里嗅出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将报名表还回去后,常有光让小刘同志带着其他人先排队,自己挤到了最前面。
和常玉华报名那次一样,这次的报名地点依旧排着长长的桌子,桌子后面坐了很多人在收发和检查报名表以及解答各种信息。
常有光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不允许帮忙代领报名表,且每次收发的时候都会被提醒一句认真填写后,便又挤了回去。
她没立刻说看到的情况,而是等所有人都领到属于自己的报名表后,才将所有人叫到一边说:“你们等下填报名表的时候首先要保证干净、整洁,不要随便下笔,一定看准了再写。”
“第二点,这上面的个人信息必须真实,不要随便瞎写。常有光神情严肃,“这次报名和之前不一样,太笼统了,所以我猜他们很可能会根据你们填报的个人信息给你们分配相应的考试项目,要是你们乱填一通,到时候指定通过不了。
片区来的大多数人虽然没和常有光相处过,但都听过她的名字,知道她厉害,都下意识紧张起来。
有人没忍住问道:“啥叫很可能会根据我们填报的个人信息给我们分配相应的考试项目?”
常有光就指着报名表上的擅长项目说:“比如这个,如果你没有特别擅长的项目,但为了好看或者怕写没有不好,就随便写个你力气大或者算账快,等考试的时候,你却搬不动东西或者不会算账,就证明你在说谎,之后不管你别的成绩多好,厂里肯定不会录取你们了。”
众人纷纷变脸,嘀嘀咕咕,“咋还这样啊,我刚刚看到这个的时候还想着随便写一个呢,幸亏还没动笔。’
常有光:“......”
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想,常有光只好再次重申一遍务必所有信息都要真实。
众人被吓到了,当下表示擅长这一栏直接写没有。
“那倒也不用都写没有。”常有光也担心这群人里万一真有个把人才,就道:“这个应该是为了更好挑选合适的人才设的,比如会画画,会写文章、会算账,力气大,眼神......”
将自己能想到一些特长说了遍,常有光才道:“如果你们当中有会这些的,或者一些别人不会你会的,可以试着写上去,说不定还能增加录取的概率。”
虽然这么说着,但常有光并没有对眼前这群人抱有太大的希望。
毕竟都是乡下人,读书识字都是这两年才开始的,哪有机会搞明白自己擅长啥。
但她没想到还真有人举手说:“我爸是货郎,我从小看他卖货,虽然我算账不太快,但是我记每个人买了多少东西特别准,从来没出过错,这能算擅长吗?”
常有光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俩麻花辫,面容普通但眼神灵活。
常有光记得她好像叫李华华。
她点点头,“你就这么写,正好这次招工的单位有百货商店,如果你其他方面的成绩不算太差的话,在这样的特长加持下,说不定能分到百货商店当个售货员。”
李华华最早一批参加扫盲班,但上次的结业考试依旧没通过。
她一度不想来报名了,但她家里条件不错,父母舍得钱,还是劝她过来了。
现在听见常有光这么说,这才对这次的报名考试多了几分期盼。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常有光,“我听你的!”
话落,利索地找了个地方,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有人见状,试探着道:“那我一次可以挑两担至少三百斤的稻垛算力气大吗?”
这次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还是大梨村的。
常有光点头,“你也这么写,不要直接写力气大,力气大的标准有很多,写具体的数目才不会让人误会。”
年轻男人紧跟着问:“那我这样写了后,是不是就能被录取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一个村的,这人说话格外直接。
常有光:“......”
“很多厂子确实需要一些力气比较大的工人,但我不是招工的单位,不能保证一定就能录取,你先写上,总比空着强。”
接下来,又有人说自己家是杀猪的,自己也会杀猪、解猪算不算?
常有光就说:“刚好罐头厂招工,你这个也可以写上,说不定罐头厂就看中你这点特长,直接录取你了。”
还有人说自己估摸重量特别准,几乎掂一下就能知道多重。
常有光就提到同样正在招工的点心厂,让她也写上。
也有人说自己家是接大席的,自己跟着学了点做饭的手艺。
总之,五花八门的。
非常出乎常有光的预料,但有些确实还挺具有竞争力的。
就这样一问一答,加上这些人有的带了笔,有的没带笔,只能等别人写完再写,一直磨蹭到两点多,这些人才写完所有报名表。
常有光又一一帮忙检查一遍,让他们改了几个错别字,才让他们赶紧将报名表交上去。
之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渡口赶,将将赶在四点前几分钟买到船票,连午饭都没得吃。
客轮的甲板上,这群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刚刚的报名表以及之后五天后的考试。
有期盼,有担忧。
一直以来都有些话痨属性的常选却没有加入其中,反而还有些闷闷不乐。
常有光走过去碰了下她的胳膊,“你咋了?”
常选鼓着嘴,“好多人都有擅长的东西,我却啥也没有,有光,你说万一我考不过咋办?”
果然是因为这个。
常有光就道:“考不过就考不过,解放大道那边还有那么多厂子在建,以后多的是招工的机会。”
“再说了,你可是只上了一年扫盲班就拿到结业证的人,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你有啥好担心的。”
常选瘪瘪嘴,“这可是招工考试,我咋可能不担心。”
常有光想了下,“其实你也不能说没什么擅长的东西,你难道没发现你学算术比认字快吗?”
常选皱眉,“有吗?没有吧?”
常有光点头,“有。你想想你的成绩,是不是算术最高。只不过你学习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有真正展现出来这方面的天赋,等将来进了厂,你可以报夜校专门学习,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会计呢。”
“是吗?”常选若有所思。
常有光见她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再说别的,免得她又多想一些有的没的。
回到片区时,夕阳挂在天边的一角,将大地染成一片耀眼的红。
常有光带着这群人先去片区和李维志汇报了情况。
李维志也没想到这次的招工报名竟然是这样,顿时庆幸让常有光跟着去了。
他还拍板之后的考试也继续由她跟着。
所以五天后的一大早,常有光又和之前一样早早起来,和其他人一起再次往市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