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学校招新还是春季始。
正月十七一大早, 常有光就带着俩小孩儿去片区小学报名。
这俩去年的学习成果还不错,常有光不想他们在小学浪费太多时间,直接找了李维志询问跳级的事。
片区去年才建学校,李维志除了是片长外,还暂时担任学校的校长。
不过学校的事情主要还是副校长以及下面的老师在处理,他也就在新生开学以及其他一些重要活动场合才会出面。
听见她的来意,他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说五毛和毛头......不对,常有欣和常有成两位小同学已经学完了一年级的课程?”
李维志提醒道:“正规小学课程和扫盲班不一样,扫盲班是填鸭式死记硬背,小学课本主要讲规律,打基础,你确定他们都学会了。”
不是李维志想要怀疑常有光,主要她自己都是自学的,李维志担心她教出来的俩小孩儿不一定真的吃透了一年级课本。
常有光点点头,“我测试过他们,觉得还行,不过我知道学校这里不能光凭我说的就下决断,所以才带他们过来找您,您可以先让他们测试看看,能通过就让他们跳级,不能就让他们按部就班读一年级。”
她笑了一下:“毕竟学杂费不便宜,要是他们能从二年级开始读,也能省一年的时间还有钱。”
李维志没拦着,直接找了卷子让两人考试。
等成绩出来,见确实不错后,便大手一挥同意了。
还亲自带着他们走完了所有报名流程。
之后,他问:“那你呢,你现在的自学成果怎么样了?啥时候来参加毕业考试?”
常有光道:“还在学,再过段时间吧。”
李维志点点头,“你觉得可以了后,直接来找我就行。”
正月十八一大早,家里就忙活开了。
有王雪兰这层关系在,家里去年多了不少有瑕疵的布料。
除了过年的新衣服外,吴四凤还专门为俩小孩儿做了上学的新衣服、新书包和新鞋子。
俩小孩儿昨天晚上就把这些都找了出来,今天刚睡醒,眼皮子都还没睁开呢,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新衣服臭美。
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常有光和常有欣的头发都长长了,但还不到能轻松扎起来的程度。
常有光平时就随意披散着头发,但常有欣喜欢扎小辫,觉得扎辫子好看。
刚换好新衣裳,她就专门把常有光去年给她买的红头绳找出来,扎了两个短啾啾,抱着沈方梅送的圆镜子臭美。
常有成也不遑多让,到处显摆自己的新衣裳。
直到吴四凤看不下去,“别美了,赶紧吃完饭就去学校,路上可远着呢,到时候迟到了,看老师咋收拾你们!”
俩小孩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哒哒哒跑去吃饭。
饭后,依旧是常有光带俩小孩儿去学校。
这时候的家长心大,或者说这时候没有送小孩儿上学的概念。
正式开学第一天,并没有几个家长过来,都是小孩子自己背着书包上学校。
所以常有光也没多待,将俩小孩儿送到教室门口,嘱咐几句后,就回家了。
头几天,她还有些担心他们在学校不适应或者被欺负。
后面见没什么问题,俩小孩儿每天也都高高兴兴的,便放了心。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常玉华又一次休息回来了。
这大半年的工作经历早就将她从里到外重塑了一遍。
不仅白了胖了,也长高了不少。
性子也比之前在村里的时候稍微大方开朗了一些,说话声音至少不像以前那么低了。
这大半年,她已经攒了不少钱。
过年那段时间,常玉华就提过带常得柱到市里的医院检查腿,看还有没有的治。
但常得柱以过年事多,还要拜年之类的借口给推了。
如今又过了快一个月,常玉华又开始催了。
常得柱还是不想去,“这马上就要开春了,山上的茶叶要采,地里的活要干,咱家本来就少了你这个劳动力,我要是再丢下这一摊子,你叫你大伯和二伯他们咋看我们。'
常玉华道:“先去检查,不能治就算了,要是能治,就先听听医生咋说,要多长时间,大不了,今年茶林的收益不要了。”
“那哪儿行。咱家茶林虽然不多,但好歹一春下来,好歹也能挣几十万呢。”
万一他这破腿真有得治,耽误时间事小,这一进一出,说不得上百万就没了。
反正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腿咋样都无所谓。
他不想浪费常玉华辛辛苦苦攒下的钱。
但常玉华当初愿意进城找工作的目的之一就是给他治腿。
两人说不通,常玉华直接找到常兴旺和常有光两家人劝常得柱。
常水田和常兴旺他们当然希望常得柱好,一番劝说后,常得柱还是跟着常玉华进城了。
几天后,常得柱还没回来,常有光他们就猜到常得柱的腿应该是还有希望。
转眼就是农历二月初二。
龙抬头的日子。
经过去年那两场城乡物资交流会,县城南门外的草甸子又一次被征用,成了市里进行文化宣传演出活动的地点。
这种文化宣传演出除了自身的表演外,还要求下面的片区或者乡镇也要出节目,并且要求每个村子的人都尽量参加。
为此,南湾塘片区正干的如火如荼的挖河道工程也停了下来。
这种演出活动一般还会伴随着小摊小贩的聚集,会形成一个短暂的交易集市。
大梨村离的远,常有光他们到的时候,草甸子已经人山人海,比年前那场交流会上的人还多。
但村里人,包括吴四凤他们都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演出,心早就被勾走了,根本不顾人多,一个劲儿往里挤。
常有光最近因为挖河道跑上跑下、跑进跑出,累的不行,便没跟着往里挤,而是在外围找了个还算开阔的地方坐着,边休息边看演出。
虽然她看不见台上演出人员的具体表情,但不得不说这时候的人的嗓子是真的亮堂,在没有扩音设备的情况下,她都能听清楚台上人唱的、说的是什么。
除了基础的唱戏、说书之外,还有关于土改、新婚姻法、放脚以及抗战故事改编的小品。
不仅靠近舞台的人看的津津有味儿,就连常有光这个离的远的也不舍得错过。
不单单是因为这时候的节目确实好,也因为这场演出真的是这段时间,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让人觉得放松以及想起来都会觉得开心和回味的时候。
热热闹闹过了一天后,片区也没有继续让人挖河道,因为山里的茶叶开始出芽了。
村里又开始新一轮的采茶、炒茶。
没了常得柱和常玉华干活,俩小孩儿也去上学了,家里今年的采茶速度自然降了下来。
最开始还好,毕竟刚出芽,天气也没那么暖和,新芽长的慢,还算能忙得过来。
但随着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不仅吴四凤他们,就连常有光也有些发愁了。
就在他们忧心忡忡的时候,县城,甚至是市里的学校都组织了下乡学农活动,并且主要地点都定在大梨村。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常有光还有些懵。
“咋都选了我们村子啊?”
一旁的马仙儿也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老脸苦大仇深,心里连连喊着麻烦。
李维志道:“第一自然是因为你们村去年的成绩亮眼,第二就是去年的那场剿匪。县里还有市里的学校组织学生过来,一是让他们亲身过来了解去年剿匪事件,算是政治学习任务,二来,也是顺便他们参加一下劳动,体味劳动人民的不容易。”
常有光知道马仙儿懒,不愿意管事儿,主动问道:“那他们一般会来几天啊?需要我们村子给他们解决吃饭还有住宿问题吗?”
“另外,他们不会都扎堆来吧?我们村子就那么大,现在主要的活还是采茶和炒茶,要是都一股脑儿来了,也接待不了啊。”
李维志道:“放心吧,不会一股脑过来,也不用你们给他们准备吃的,他们会自己带,不过住宿问题确实需要你们提前准备一下。”
“我还没收到他们具体会来几天的消息,他们不一定会留宿,但这个季节雨水多,万一突然下雨,也好有个准备。”
常有光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和村长叔回去后就让村里每户人家都尽量腾出一张床或者屋子出来留给学生们休息。”
李维志对常有光的表现很满意,笑了下,“你办事,我很放心。”
说完正事,他才提到:“说起来,你今年十四岁了,这个会计也快当一年了吧?”
常有光点点头,“对。”
李维志抛出一个好消息,“等这件事情忙完,你着手准备一下你的入团申请书交给我,另外还有你的小学毕业考试也别忘记了。”
“虽然你去年的表现很好,但有高小毕业证加持的话,入团申请的批复会更快一点。”李维志提点她。
常有光原本打算这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申请高小毕业考试,但李维志既然这么说了,她点了点头,“那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来考试。
李维志这时候又怕常有光准备不足,反而劝她,“也没那么着急,你去年的表现已经够好了,有没有高小毕业证,影响都不大。”
常有光继续点头,心里还是决定先考试。
回去的路上,马仙儿才一脸好奇问道:“入团是啥意思?”
常有光介绍说:“就是申请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年龄在十四五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工人、在校学生、劳动人民以及其他阶层出身的革命青年知识分子等等都可以申请加入,并......”
马仙儿听明白了,并且一语概括,“就是加入进去,好好干活呗。”
他原以为是啥好事儿呢,还想着让家里孩子也试试,没想到是这个。
马仙儿撇嘴,瞬间不感兴趣了。
而常有光:“......”
算了。
懒得和这小老头白费口舌。
因为要炒茶,最近村里的扫盲课自然也就停了。
常有光和马仙儿已经在回程的路上对好了要求,刚一回到村,便兵分两路,挨家挨户通知他们先做好准备。
村里人虽然搞不明白城里学生为啥要下乡干活,但想着有人能帮忙,都高高兴兴应下了。
先来的是县城学校的学生。
小学,初中都有。
县城离的近,学生们都来的比较早。
他们会先在李维志等片区干部们的带领下参观去年打仗的碉堡,到山上看曾经土匪生活过的地方以及看那几个小年当天新包了一遍但却不知道到底埋着谁的坟包。
顺便听一听大梨村的代表们讲述土匪这些年的恶行以及李维志他们讲述当时剿匪的情形。
常有光作为村干部以及亲历者,自然也参与其中。
到了下午,他们下山了,就被常有光他们安排到茶林去帮忙采茶,顺便继续从村里人的嘴里了解一番土匪曾经做过的恶事。
天快黑的时候,老师们就会组织他们离开。
总的来说,这是一趟政治学习意义大于劳动的活动。
当然也有可能因为现在的活不太多的缘故。
县城的学校参观学习完之后,便是市里的。
市里距离大梨村有点远,要小半天时间,等他们到的时候,都要中午了。
为了学生安全考虑,没有小学参与,陆续来的是几所初中和高中。
这些人一到,先留在片区解决吃饭问题,然后听李维志他们这些曾经上过战场的老兵们讲述战场上的一些事。
半下午的时候,他们才会到大梨村,直接参与劳动。
清明早就过了,除了茶林,田地里的一些活也陆陆续续开始。
这群年纪大一些的中学生便出现在了村里的各处,有下水田犁地的,有在地头扛着锄头和铁锨挖地的,也有在闷热的茶林里采茶的。
晚上,他们还会旁观学习村里人炒茶顺便了解土匪相关的事,顺便歇下。
到了第二天,他们会和之前县里来的学生一样先上山,下午继续干活。
有的学校只安排了两天时间,有的则长一点,在大梨村待了三五天。
常有光也不知道市里的中学有没有都过来,但等这次活动彻底结束时,谷雨都过了。
这段时间里,她还见到了纪端言。
不过他们一个是过来学习的,一个是组织别人学习和干活的,没什么说话的时间。
直到离开前,纪端言才将常有光之前让他帮忙打听的砖厂相关的资料给她。
常有光大致翻了翻,砖窑场的图纸画的很细致,各类参数也都标注出来了。
但她眼下没时间弄砖窑厂,便把这份资料暂时压在了其他事情下面。
她先忙的是卖茶叶这事儿。
因为这次的学农活动,她一直不得闲,家里的茶叶也一直没有时间去卖。
也不知道静心茶楼的刘老板和许掌柜有没有觉得她不讲信誉。
如今终于得闲,她第一时间带着常水田进了城。
常有光这段时间又累瘦了,还被晒的很黑,但个头比去年明显高出一截,出现在许掌柜面前的时候,许掌柜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她。
他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常有光好几眼。
没先说话,而是先走到门口看了眼。
有人也有担子。
看来确实是那个说话不算话的小姑娘。
许掌柜当即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先上去再说。”他转身往楼上走。
清明那段时间,他们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常有光,还一度以为她悄悄把茶叶卖给了竞争对手的茶楼。
但经过私下观察和打探,又发现不是,可他们之前一直没问过她到底是哪儿的人,也没办法找过去,只能先买了些市面上比较混杂的茶叶顶上。
但茶楼的客人经过去年的熏陶,都养刁了嘴,最近没少念叨他们茶楼的茶不对味儿,客人都少了许多。
现在总算看见常有光,许掌柜那憋了好久的憋闷终于有了出口,“你咋回事儿了,这次来这么晚?”
常有光笑笑,“村里有点事儿耽搁了,不过您放心,明前茶、谷雨茶还有雨前茶都给你们留着呢,您要不先看看品质?”
终究还是茶叶更重要,许掌柜也没再继续说废话,先叫常有光坐下,自己去叫了最近一直待在茶楼里的刘老板过来。
没多会儿,坐在屋里的常有光就听到了标志性的拐杖敲打地面的声音。
到门口的时候,她扭头看过去,有些熟悉但又不那么熟悉的刘老板正好站在门口看她。
常有光的目光在刘老板身上那条不起眼的......应该是棉质的普通长袍上多看了两秒,回想着之前两次见他都是绣着金线以及暗纹的马褂,有些意外。
这老板啥时候变得这么朴素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关心的,常有光只在心里过了一道便抛开,主动打了招呼。
刘老板还是老脾气,加上之前左等右等她不到,看她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常有光虽然没和他们签合同说茶叶一定卖他们,但之前合作很好,也顺嘴提过今年的茶叶,所以她这次也确实算失约,便等他阴阳怪气几句后,才一脸真诚问道:“那您还要买茶叶吗?”
刘老板:“......”
刘老板气的翻白眼,和之前每一次见面一样再度用拐杖用力敲了敲地板,没好气道:“茶叶呢,拿出来我看看,要是品相不好…………….”
他故意盯着常有光的眼睛看了会儿,才“哼”一声。
常有光:“......”
“哦。”
刘老板:“.....哼!”
常有光没搭理这总喜欢哼来哼去的老头,从书包里掏了几份小包装的茶叶出来,一一介绍说:“和去年的一样,明前最嫩的那一批芽尖,明前茶,雨前茶和谷雨茶,你们先看看吧。”
刘老板的目光落在了茶桌上,许掌柜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两人心里都还惦记着常有光去年说的家里会换人炒茶,也怀疑过是不是她家今年的新茶品相太差,所以才没敢过来卖。
但当第一包芽尖的包装被打开,一股独属于早春绿茶的幽香便探了出来。
俩人同时有些惊讶,许掌柜第一时间将芽尖倒在了白瓷盘里,开始仔细检查。
至少表面上看,和去年的没什么差别。
他们又赶紧进行第二步的冲泡和品茶。
若非刘老板做了几十年的茶生意,本身嘴巴也,竟然尝不太出来其中的差距。
许掌柜也是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下一波。
等他们将所有的茶叶都品评完后,常有光才开口:“怎么样?要吗?”
刘老板这回倒没有继续“哼”了,反倒闭眼沉吟了会儿,才开口:“茶叶品质确实还可以,但比不上去年那一批。”
“我知道,但也差不了太多,一般人根本喝不出其中的差别。”常有光确实不太会品茶,但常水田懂,刘老板和许掌柜的反应也告诉她,他们很满意。
所以她不是很急。
因为现在是卖方市场。
刘老板一看常有光这样就想到去年两次和她做生意时的场景。
虽然他不差钱,但每次都花最高价买茶也很让人心梗。
他就说:“一般人是喝不出来,但我这家茶楼来的都是最懂茶的那批人,舌头叼着呢,你这点细微的差别在他们眼里就是天差地别,不能混为一谈。”
常有光又“哦”了一声,“所以呢,你打算开价多少?”
刘老板:“......"
他太清楚眼前这小丫头片子压在他的底线上开价以及在谈判时威胁他去对面枕水茶楼的本事了,虽然他有心想报的更低一点,但对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刘老板竟然语塞了。
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扭头问许掌柜,“去年都是啥价来着?”
许掌柜也是个人精,往自己脑袋上轻轻一拍,“哎哟”一声,弯腰抱歉道:“看我这脑子,记不太清了,要不我现在下去查下记录?”
刘老板瞪他一眼,骂了句,“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算了。”他重新看向常有光道:“芽尖五万一斤,一芽一叶的明前茶四万一斤,雨前茶两万五一斤,谷雨当天的茶同样四万一斤。”
“同样四万一斤”。
只这一点,常有光就确认这俩一定记得去年的价格。
她摇头,“太低了,卖不了。
今年的情形没比去年好多少,常有光依旧选择狮子大开口。
“看在我爸的手艺确实稍微差一点的份上,每一种茶叶都在去年的价格上少两成,芽尖八万一斤,一芽一叶的明前茶五万六,雨前茶三万二,谷雨当天的茶同样五万六。”
反正卖掉就是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