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午饭还有段时间,纪端言便带他们去了距离最近的中山公园。
纪端言走在最前面,对着身边的常有光几人如数家珍,“中山公园的前身是私人花园,据说因为当时的主人特别喜欢梅花,所以里面种满了腊梅,也叫梅园。民国时期,经过三次扩建,由原先的五亩扩至两百余亩,去年市里全面解放后,这边就由军管会接管了,今年年初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建, 现在
已经有七百余亩面积,市里的一些重要活动、展览,甚至是其他城市的动物园巡回演出都会在这里举行......”
“动物园巡回演出?”常有光挺诧异,这时候不仅有动物园,竟然还能有演出?
纪端言却只以为常有光没听过这些,解释道:“就是被驯化的老虎、狮子、豹子、熊这类动物表演,今年十月份的时候就有过一次,来的还是上海那边的动物园表演团。”
“那不就是马戏团吗?”常有光下意识接了句。
纪端言点头,“以前是,但现在这些马戏团都被划分到动物园表演团里了。”
“这样啊。”常有光受教般点点头,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但是俩小孩儿以及另外三个大人却对纪端言口中的动物表演非常感兴趣,纷纷开口问那些动物到底是怎么表演的。
纪端言说:“咱们市也有动物园和表演团,还专门在这里划了一片区域当新动物园。不过中山公园的扩建才刚完成,很多地方没有完全开放,动物园也没有搬迁过来,你们要是想看,等下看完这里后就带你们去动物园看表演。”
所有人都一脸期待和兴奋,只有常有光想着纪端言口中的“老虎、狮子、熊”这类大型猛兽,心里发毛。
猛兽被驯化后还是猛兽啊,这万一出现不受控的现象,那不就完蛋了。
纪端言瞥见常有光皱眉的模样,低声问道:“你害怕?”
常有光点头,“虽然我也有点好奇表演,但更担心它们会不会忽然发狂?”
纪端言摇摇头,“我没听过动物伤人的消息,所以应该不会。而且表演区和观众区之间有护栏,不会让观众太近距离接触。
“那就行。”常有光稍微松了口气。
七百余亩的面积不可能一下子走完,纪端言便带着他们一行坐人力三轮车去了几个比较受欢迎的地点转了转。
有船舶展览厅,土改展览厅、花卉展览厅、运动场、新修建的亭台楼阁等等,另外还有一些表演厅和戏台。
只可惜今天没有演出,所以没得看。
纪端言说:“昨天小年还有表演,过两天春节开始,这里每天也都会很热闹,有东方红大舞台,也有一些戏曲演出、歌剧、说书、花灯表演等等,你们春节期间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看。”
“我到时候也会在这边做义务劳动,正好可以带带你们。”
“义务劳动?”常有光讶异,“也属于政治学习的一种吗?”
“算是吧,从年初开始,城里各管区经常把一些没有工作知识青年组织起来搞一些政治学习的文化宣传活动,有时候还会到周边各县区演出,但春节演出节目多,人流量大,他们人手不够,所以我们这些学生也被组织起来帮忙。”
常有光还真挺想看一看纪端言嘴里的节目演出,但下次进城真的要花十来万了,就算她不心疼,爸妈也不一定能同意。
她点点头,没说到时候来还是不来。
接下来,纪端言又带着他们去了受降堂。
刚从纪端言的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常有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地方,直到听见他接着说:“1945年9月18那天,日本人就是在这里受降……………”
常有光才猛然抬头看向面前这个一点也不起眼的老平房,常水田几个小声说话的声音也瞬间没了,目光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灰扑扑的房子。
只有五毛和毛头还有些不明白,但是见其他人都不说话了,也慢慢不说话了。
常有光看着紧闭的几扇木门,问道:“能进去参观吗?”
纪端言摇头,“只有开放日才行,不过你们可以在窗口看一眼。”
受降堂门口的人不少,常有光他们排了会儿队才有幸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布局。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普普通通的房间结构。
不宽敞也不明亮,甚至光线还有些昏暗,里面的地板还有桌椅板凳看上去都上了年头,表面不仅泛着油光,甚至还有不少明显的破损和掉漆。
墙上挂了些黑白色的照片,是当年受降的场面。
还有一些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大约是相关的文字文件记载。
后面排队等着趴窗户的人还有很多,常有光他们只能匆匆一瞥后就让开位置。
但也仅仅是这一瞥让常有光几个的心情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和压抑。
纪端言没说什么,而是带着他们走到没有树林遮挡的地方晒了会儿太阳。
许是冬天的太阳真的没什么用的缘故,并没有很快驱散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
毛头年纪最小,对那些事知道的不多,五毛也只听过一点点。
两人实在憋不住了,贴着常有光问道:“四姐,你们咋了?那屋里面到底咋了?”
常有光实在怕自己等下情绪上头,不小心说出一些这个时代没有公布出来的罪证,只能将俩小孩儿往纪端言的面前推了推,“让纪老师讲给你们听。”
“纪老师。”俩小孩儿瞪着眼睛盯纪端言。
纪端言的手在俩人的脑门上按了按,缓缓说起那段历史。
他并没有将视角放在全国范围内,而是先笼统概括了一番后就将主视角定在平江市,说起抗战那些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
他的声音沉而缓,讲述清晰明了,不仅五毛和毛头他们听进去了,常有光几个也同样目不转睛盯着他。
不知不觉,他们周围聚找了不少旁听的人。
有些人甚至还是其中某些事的亲历者,会在纪端言介绍的时候以另一种口吻说出来,也有人会插话说一些纪端言没了解到的。
场面肃穆沉重又义愤填膺。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声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纪端言这个初始讲述者逐渐游离到圆心之外。
常有光已经把心情调整到差不多了,便冲他说:“现在几点了?”
纪端言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快一点一刻了。”
常有光径直站了起来,“先出去吃午饭吧,不然赶不上去动物园看表演了。”
被情绪控制的常水田几个陡然回神,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纪端言牵起五毛和毛头的手,“梅园就在前面不远处,里面的腊梅现在开的正好,要顺便去看看吗?”
常有光:“行!"
路上,五毛和毛头还在问当年的事,问他们为什么会被欺负。
纪端言:“因为落后就要挨打。”
“落后?为啥落后就要挨打?"
“因为我们国家读书识字的人少,我们的技术比不上国外,但是他们又觊觎我们国家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所以才会发动战争。就好像你们村以前经常被土匪抢劫一样,你们村的人没有能力组织起有效的反抗,也没有武器保护自己,但是却有田有地有茶山,所以土匪才一直抢你们。”
俩小孩对土匪的记忆比鬼子深刻,瞬间明白了。
“所以读书后就可以不被欺负了是吗?”
“对。”
“我们现在每天都读书,昨天过小年,四姐都不让我们休息。”说着,俩小孩儿还瘪瘪嘴,但又在下一瞬高兴起来,哒哒哒跑到常有光身边,一人一边拽着她的袖子。
一个说:“四姐,我以后每天都好好读书。”
另一个接茬,“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好好读书,将来变得特别特别厉害!”
常有光在两人的后脑勺上拍了下,“那我可记住了,你们要是做不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啊——”俩小孩儿又皱起了脸。
在他们身后的纪端言见状,笑了下。
还没到梅园,常有光一行就先闻到了一股冷冽的香气。
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先入眼的是一堵有些年头的围墙,围墙里面有稀稀疏疏的枝桠越界,黄色的腊梅在枝头悄然绽放。
但常有光他们并没有进去参观,因为进梅园玩要买门票。
即便纪端言说他可以掏钱,常有光他们还是拒绝了,只在外面看了看。
很快,他们便出了中山公园,在附近找了家饭馆快速吃了顿饭后就去了动物园看表演。
门票不算贵,1200块一人,年纪最小的毛头依旧免票。
常有光痛快付了钱,以为这时候的动物园就算比不得现代的豪华,至少也不会太差,但实际上她看到很多动物都直接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
身型消瘦,毛发枯乱,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过想着现在人都吃不饱,她也就没那么纠结了。
动物园不大,里面的动物也不多,很快就逛完了。
纪端言带着他们到了表演场地。
大概因为年关将近的缘故,来看动物表演的人很多,大人小孩儿挤成一团。
表演场地不大,除了一个到成年人膝盖的高台外,只剩下一片空地,没有座位,所有人都站着。
在高台和观众席中间有一些到成年人腰间的防护栏,松松垮垮的,并没什么防护的作用。
常有光顿时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其他人都很高兴,她心里也确实有点好奇,只能硬着头皮和其他人一起等着节目开始。
没两分钟,台上有了动静。
原本闹哄哄的场面也安静了许多。
好些家长把孩子抱了起来。
常水田和常兴旺也一人抱起一个小孩儿,吴四凤站在常水田的身边,常有光一手挽着吴四凤的胳膊,一手拽着纪端言的袖子,免得被拥挤的人群冲开。
看到真有老虎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收紧了手,眉心皱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的老虎。
眼里有好奇也有畏惧。
然后,常有光就看见她印象里绝对的权威——百兽之王开始跳火圈、打滚儿、滚球、迎宾……………
看的常有光一愣一愣的,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没忍住拽了拽同样看的认真的纪端言,“这真的是老虎?不是人假扮的?”
纪端言点头,“真的。而且表演结束后还可以和喜欢的动物一起拍照,你要是不害怕的话,可以留下来看一看,很多胆子大的人会直接摸老虎。”
常有光:“!!!"
摸老虎!
这是什么小众词汇!
......但又莫名的有点刺激和吸引力是怎么回事儿。
之后,常有光一直保持着一种既好奇又害怕的心态看完了整场表演,果然听到了可以和动物合照的消息。
和动物合照比单独照相要贵一点点,但依旧有很多大人答应带着自家小孩儿和他们最喜欢动物合照。
五毛和毛头也跃跃欲试,眼巴巴看着常有光他们。
甚至还主动提出用他们赚的茶油钱拍。
常有光原以为吴四凤和常水田他们会拒绝,但没想到两人竟在俩小孩儿的哀求下松口了。
就连常兴旺也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常有光岔了两句,但他们都坚持:“驯兽师都说了老虎不咬人,那么多人和老虎照相不也没事,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他们还要拉上常有光一起,常有光十动然拒。
最终,俩小孩儿和三个大人一起和老虎拍了张照。
他们五个的胆子还大的很,都伸手摸了老虎。
全程,常有光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直到拍照结束,他们喜气洋洋地从老虎身边离开,常有光才松了口气。
等到几人回来,她没忍住问:“你们竟然还敢摸老虎,你们就不怕它忽然咬人啊?”
俩小孩儿的眼睛冒光,脆生生回答:“不怕,太好玩儿了。”
常兴旺也点头,还问道:“有光,你不拍真的太可惜了。”
常有光的嘴角抽了抽,“呵呵”一声。
但刚往外走了几步,她心里那股好奇和后悔就抑制不住往上涌。
这可是近距离和老虎接触并且合照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心里各种念头翻涌:“那么多人和老虎照相都没事,边上还有驯兽师看着,这么难得的机会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到时候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有时候总得冒险尝试一下,不是吗?'
常有光渐渐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她一咬牙一跺脚,“你们等我下,我也去拍一张。”
“你不是说不拍……………”吴四凤的话还没说完,常有光已经跑回登记处快速交了钱,领了条子。
吴四凤他们走过来,絮叨她刚刚不拍,现在还要多花一份钱。
常有光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想听这些,直接打断,“别说了,你们再说下去,我等下又不敢拍了。”
吴四凤他们几个大人只好闭嘴,俩小孩儿倒是攀着常有光的手腕说:“四姐,我们还想拍,你带上我们一起吧。”
“不行。”常有光拒绝。
她自己拍,万一老虎真的发狂,倒霉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要是带着俩小的,真出事了怎么办。
纪端言见常有光既激动又害怕的模样,提议道:“那......要不我陪你一起?”
常有光继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谁也不用陪我!”
几分钟后,轮到她。
常有光闭眼深呼吸几口气,一副上刑场般挪到的老虎的边上,期间还因为肢体太过僵硬被驯兽师直接往老虎身边推了推,拿起她的手放在老虎的脑袋上揉了揉,“你别那么紧张,它乖得很,真的不咬人,你看这不没事儿!”
常有光僵着脸“呵呵”一声,在驯兽师的帮助下留下了一张摸老虎头的照片。
听到照相师傅说“好了”的瞬间,常有光拔腿就跑。
一直到护栏外面,她才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
凛冽的寒意顺着鼻腔和口腔钻进胸腔,将那颗因为害怕和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包围,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爽感和开心。
她也太牛了吧!
竟然和老虎合照不说,还摸老虎头了!
虽然是在驯兽师的帮助下摸的,但那也是摸啊。
“呵呵呵呵呵……”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吴四凤他们却被常有光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一惊一乍的,干啥呢?”
常有光摇摇头,“没啥,我就是单纯开心哈哈哈哈……………”
吴四凤几个:“…………”
常有光这一乐就没停下来,直到买了回程的船票后,她才稍稍收敛笑意,冲纪端言道:“我们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回家吧,别和我们一起吹冷风了。
“还有,今天真的谢谢你带我们玩了这么久,我今天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开心,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的时候。”
纪端言哭笑不得地看着常有光的小身板,“你才几岁,都这辈子了。不过你觉得开心就行。”
他的视线又转向其他人,“除了中山公园和动物园之外,市里还有博物馆、文化宫、莲湖……………”
他一连说了好些名字,才继续:“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们逛。”
常有光点头,又催他赶紧回家。
吴四凤他们也同样这么说。
纪端言也没坚持,只说:“那你们把拍照的条子给我吧,你们在乡下不方便,我先帮你们取了,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拿或者我直接寄给你们。”
乐了一路的常有光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赶紧把两张条子递给了纪端言。
直到他离开后,吴四凤他们才你一言我一语感慨城里的生活真不一样,多么多么好之类的。
五毛和毛头还问下次来是什么时候,说还想看表演。
吴四凤意犹未尽地砸砸嘴,神情里虽然同样满是对城里的向往,嘴上却说:“你姐今天已经花出去不少钱了,要是再来一次,还不知道要花多少,你姐哪有那么多钱。”
俩小孩儿瞬间丧气脸,但没吵闹。
常有光想了下,问道:“妈,我们过年不来给沈老师他们拜年吗?”
吴四凤一脸诧异反问,“给他们拜年干啥?”
常有光:“我们现在关系处的这么好,拜年不是很正常。”
吴四凤却摇头,“平时咋样都行,拜年可不能随便拜。开了头,往后每年都要拜年不说,以后婚丧嫁娶、小孩儿出生、满月、周岁这些,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都要来往,他们是城里人,我们是乡下人,这些人情走礼咋能走的过人家。”
“再说了,就算我们去了,你咋知道人家能高兴平白无故多一门亲戚呢。平时归平时,过年是过年,这俩可不一样。”
原来这时候拜年还有这些讲究。
怪不得吴四凤昨天收拾了那么多东西带给沈方梅他们,应该也是因为不会给他们拜年的缘故。
常有光放弃了春节期间再来城里玩一趟的念头。
她摸了摸俩小孩儿的头,“今年不行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回到村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吃了饭后,常有光照旧带着俩小孩儿学习一会儿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不论是俩小孩儿还是吴四凤他们三个大人开始在村里到处宣传他们这次进城见世面的经历,引得村里人都羡慕极了。
哪怕听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忍不住和他们打听他们在城里的玩乐的细节。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间倏然来到除夕前一天。
在村里人的期盼下,常有光家杀了最后一头猪。
村里过大年和小年差不多。
都是一大早就开始放鞭炮,炖肉,午饭后上山祭拜。
不同的是要贴对联。
不过不是红色的,而是黄色的。
这是村里的规矩。
亲人离世后,第一年不贴春联,第二年贴黄色的,第三年贴紫色的。
去年剿匪后,村里的人才算真正收到家里亲人不在的消息,便将去年当做第一年,今年自然是第二年。
但黄色的对联并没有阻挡新年的热闹,尤其常有光家里就一直没断过人。
年初三,要迎灶王爷回来。
村里又举办了一次集体活动,之前那种新春的喜悦也随着灶王爷的回归,要干活了而淡了些。
过了元宵节后,天气也稍微没那么冷了。
片区传来消息,继续挖河道。
大了一岁的常有光也由之前的轻松闲暇转变为脚打后脑勺的忙碌状态。
而城里的纪端言因为一直没等到他们再次进城,也只好把照片给他们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