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下午也不得闲。
午饭过后没多久,马仙儿就通知村里人上山祭拜一番,并组织人动手将几个大包重新包了一圈,还种了几颗松树。
到了晚上, 村里还有送灶王爷回天庭的活动。
常有光上辈子在城里长大,过年也就是一家人聚一起吃吃饭,没什么特别的。
工作后,小年甚至都不在法定假期里。
除了顶着小年的名头外,和每一个普通的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每个人都该干嘛干嘛,不会因为是小年就不用上班不用加班不用受窝囊气了。
上辈子的常有光对逢年过节也不期待,因为除了被冒昧且不熟悉的亲戚不停地问工资问存款以及介绍一些他们嘴里的好男人,实际上的歪瓜裂枣外,并没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儿。
但这时候的人不一样。
这时候的人格外注重这种能祭祀先祖和逝去的亲友以及请神送神保佑的日子。
天还没彻底黑透,村里最大一块空地上就燃起了三个熊熊升腾的火堆。火堆正前方拱卫着几张桌子拼成的供桌,供桌正中央供着一张崭新的灶王爷神相。
神相前方放着三个香炉,暂时没有燃香。
香炉前方摆着供品,烀好的肉、一大盘,还有团成圆球的米饭。
被吴四凤要求故意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来参加祭灶的常有光刚到现场,就看见一堆同样穿的破破烂烂的乞丐围着三个火堆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周围还有不少同样穿的破烂的小乞丐儿在玩闹,甚至有大着胆子跑到供桌前,扒着桌沿对供品流口水的。
每当这时,就会有大人高声呵斥一声,小孩儿们拌着鬼脸嘻嘻哈哈离开。
没多会儿,又开始下一轮。
同样打扮成小乞丐的五毛和毛头闲不住,早就加入了玩闹的大军。
常有光则扯了扯身上的破衣裳,缩着脖子加入烤火大军。
又等了一会儿,马仙儿才穿着洗的发白还打了许多补丁的道士服,带着新扎的纸人纸马过来。
他一到现场,闹哄哄的人群自然安静了下来。
大人们将自家疯玩的孩子捉回自己身边,安静看着马仙儿焚香、烧纸、点鞭炮,然后围着火堆唱着完全听不清楚的唱词。
夜色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冷。
常有光拢着自己身上的破衣裳,不停地跺着脚。
一面感慨这种祭祀习俗还挺有意思的,一面想着几年后的破除封建迷信运动以及那十年风波。
虽说法不责众,但马仙儿这老头可是远近闻名的道士仙儿。
到那时,他肯定第一个被冲。
橙红的火光升腾着,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常有光原本还算愉快的心神渐渐沉了下来,目光在扭曲的空气中渐渐飘远。
直到有人推了推她,她才恍然回神。
“怎么了?”
吴四凤说:“马仙儿叫你呢!”
“啊?”常有光一脸懵逼,“他叫我干啥?"
她看着已经停下来的马仙儿,快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下接下来的流程。
要是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接下来的流程应该是村里的人挨家挨户上前烧纸磕头,领对联,没有忽然叫人这一步骤吧?
马仙儿却冲着常有光说:“你等下跟在我后面,第一个烧香烧纸。
“啊?”常有光更惜了,“为啥啊?我们家不应该是我爸领头吗?”
马仙儿说:“不是那个意思,村里今年能过个好年,你的功劳最大,所以你第一个上香。你上完后,再让其他人挨家挨户上。”
常有光:“......”
不是吧。
她才担心完马仙儿的将来,这就轮到自己了?
她是觉得这种祭祀仪式挺有意思的,等将来开放了,说不定还能搞个文化项目甚至是申请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之类的,但现在不是将来啊。
她可不想自己的将来有任何一丁点的意外,所以绝对不能当这个领头的出头鸟。
法可以不责众,但绝对责出头鸟。
“不用了吧。”常有光连连摆手拒绝,“我年纪还小,不合适。”
“没事儿,没那么多讲究。”马仙儿说着还想给常有光递香。
常有光数一下后退好几步,再度摆手,脸上的笑容都僵了,“真不用,我也没做啥,都是村里人自己在努力生活,我只是做了一个村干部应该做的。”
“这不是功劳,只是我的工作。
距离破除封建迷信还有好几年呢,常有光可不想以后每一年都来上这么一出,直接将整件事定性。
“那你也可以......”马仙儿还想让常有光单独上香。
“真不用,我和家里人一起就行了。”常有光都不等马仙儿把话说完便径直退到了队伍后面。
如果不是这种祭灶是集体活动,不能有中途退出,她甚至都想直接跑掉。
马仙儿被常有光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弄的僵了一瞬。
这种单独给灶王爷敬香的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如果不是常有光确实厉害,他也想捧一捧她,也不会单独叫她。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不愿意。
现在人躲起来了,但流程却不能断。
马仙儿只好跳过常有光,按照以前的流程继续。
缩在人堆里的常有光见状,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和家人一起祭拜完灶王爷,领了对联,结束整场祭祀后,常有光第一个往家跑。
吴四凤他们跟在后面。
回家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跑那么快干啥?”
不用常有光回答,第二句紧跟着来了,“第一个给灶王爷敬香多光荣啊,你咋没答应呢?”
常有光又不能说过几年要破除封建迷信,更不能提那十年,只能“呵呵”一笑,继续敷衍,“我确实没做啥,不合适。
“再说了,我今年做的好,被推到了台前领导祭灶,明年要是做的不好,不让我单独敬香倒是没啥,要是村里人因为这个看轻我,往后不听我的安排了咋办?”
“我是会计,是村干部,要是我说话不算了,那我的工作还咋开展?”
吴四凤和常水田没想这么多,下意识对视两眼,迟疑开口:“不至于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吧。”
“谁知道呢。”常有光摇头,“反正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单独且领头敬香!"
她说的斩钉截铁,祭灶活动也结束了,吴四凤和常水田也不可能将人重新弄回去祭拜一遍,只能放下这事儿。
吴四凤拿出刚刚祭灶的肉,放锅里热着。
集体祭灶的供品都是村里各家出的。
常有光家里的肉最多,便提供了肉。
祭灶结束后,肉自然也被带回来了。
但在村里人的认知里,这种供品是绝对的好东西,吃了后不仅对身体好,来年还能有个好兆头。
尤其是第一口。
所以吴四凤才第一时间热肉。
热好后,吴四凤先切下一块递给常有光,让她第一个吃,然后才是俩小孩儿,最后才是常水田和她自己。
刚分完,家里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是常兴旺一家和常得柱他们。
走在最前面的李麦香的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放了一些糖豆。
一进门就说:“凤儿,我来和你换点肉。”
吴四凤客气道:“这有啥好换的,我给你还有老三,你们一人切一块。”
李麦香将碗里的糖豆倒在桌子上,走到厨房,将碗递到吴四凤面前,“一码归一码,这可是祭灶的肉,哪有白吃的道理。要是让灶王爷知道,来年不保佑我们了咋办。”
吴四凤接过碗,“我刚把肉热好,是直接给你切一整块,你们回家再吃还是现在就吃?”
“现在现在。”李麦香还没来得及开口,栓子他们几个就挤了进来。
李麦香见状,摆摆手,“算了,你直接切给他们吧。”
吴四凤便又切了几块,也给常得柱准备了一份。
常得柱没吃,打算留着等常玉华回来,给她吃。
接下来,家里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换肉,直到吴四凤对外宣布肉没了后,家里才彻底消停下来。
常有光却不解地看着锅里还剩的那块肉,问道:“这不是还有吗?为啥说没了。”
吴四凤将肉收起来,“你们明天不是要去沈老师家送货,这块肉是专门留给他们的。
常有光:“......”
“这就没必要了吧。”他们毕竟是文化人,是学者,应该不讲究封建迷信。
吴四凤却说:“你懂啥,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要不是沈老师帮了咱家那么多,小纪还教你学俄语,给你准备资料,我才不舍得送出去呢。”
常有光再次沉默了。
不能用封建迷信劝,想了想,她换了个角度,“可是他们自己也过小年也祭灶,他们肯定也有供品,用不着咱们家送。”
“他们是他们的,咱家是咱家的,又不一样。”吴四凤甚至还皱眉盯着常有光,“你今天咋这么小气,以前你也不这样啊。”
常有光:“……………
算了。
常有光不说话了,吴四凤也只以为劝住了她,继续在屋里收拾明天带给沈方梅的东西。
见她这样,常有光想了想,说:“妈,要不然你们明天也和我们一起进城吧,正好我们一家也能顺便逛逛市区。”
吴四凤收拾的动作停住,正在写作业的俩小孩也看了过来,两眼冒光:“进城!”
“想的美!”吴四凤打断他们,“进城一趟的来回路费是两万多,我们一家五口就是十来万,有这十来万,干啥不好。”
“用不了那么多。”常有光算账给她听:“我和爸还有大伯的路费早就算在村里的支出上了,家里只要出你们三个的路费就够了。
“那也有六万多,不行。”吴四凤心里是愿意进城见见世面的,但她更舍不得钱。
那不是六百也不是六千,是足足六万多。
俩小孩儿却不死心,提出可以用他们赚的茶油钱当路费,却听见吴四凤说:
“就你们那点钱交了学费后哪还有啥剩下的,就为了到城里玩一趟浪费这么多钱,你们真当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俩小孩儿丧气地低下脑袋,常有光却觉得这次的机会实在难得。
再者,早点让他们,尤其俩小孩儿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比一直固守着村里这点地方对他们帮助更大。
她道:“路费我来出。”
“片长叔前两天和我说明天就可以去片区领今年的补贴了,他还和我透露我今年的补贴一共二十三万四千块,我请你们进城。”
“你的钱难道不是钱啊!”吴四凤还是不舍得。
常有光:“是钱,但花在请你们进城见见世面上不算乱花。”
想着现代还有儿童免票和儿童票的规定,常有光觉得现在应该也有,便又道:“而且小孩儿坐船也不一定要票,现在不去,再过两年,他们年纪大了,肯定要买票了。”
吴四凤:“......"
吴四凤还是心动了,“你也说不一定,万一要呢?”
“那还是我出。”常有光换了个方向劝她:“你要是实在不舍得船费,咱俩把位置换一换,你就当村里雇你还有爸和大伯去市里送货,我带着五毛和毛头去市里玩不就行了。反正有你在,也不用我挑东西,我也确实没发挥作用。”
吴四凤:“......”
这理由找的,还真叫人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好了。
常有光也不等她继续开口,直接一锤定音,“反正就这么定了。妈,就算你不去,我明天也多买一张票。”
吴四凤:“!!!”
“你钱多的烧的慌是吧!”吴四凤白了常有光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俩小孩儿见常有光终于说动吴四凤,放下手中的笔,哒哒跑到常有光身边腻腻歪歪道:“四姐你真好!等你以后老了,我们给你养老送终!”
常有光:“......”
一巴掌拍在俩小孩儿的脑门上,常有光没好气道:“我希的你们给我养老送终,你们以后别给我拖后腿,我就谢天谢地了!”"
俩小孩儿被打了也不恼,反而捂着脑门儿“嘿嘿”笑。
常有光推开他们,“赶紧回去写你们的作业去!”
俩小孩儿顺着常有光的力道站起身,手拉手跑回桌子边坐下,摇头晃脑。
又被路过的吴四凤拍了一巴掌,“老实点!”
俩小孩儿倒吸一口凉气,彻底老实了。
夜渐渐深了。
常有光检查完俩小孩儿的作业后,就带着他们洗漱一番,睡了。
吴四凤和常水田则到自家厨房祭灶。
其实就是烧香、点一夜煤油灯以及贴刚刚领到的对联一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忙完这些,吴四凤才小声和常水田说:“我们明天真跟着一起进城啊?六万块呢,可不是小数目啊。”
常水田一想到六万块钱的路费,也有些牙疼。
但看着吴四凤眼里藏不住的向往,说:“去呗,反正有光说了她掏钱。再说了,万一小孩儿坐船真的不花钱呢。我和有光也不用家里掏路费,等于只掏你一个人的路费,我们一家五口却可以一起在城里玩一次,涨涨见识,多好的机会啊。”
吴四凤更心动了,但嘴上还是咕:“小孩儿到底要不要买票还不一定呢。”
“好了。”常水田劝她,“你女儿啥脾气你不清楚啊,她花钱的时候从来都不听咱们的,你就不怕她到时候真多买一张票啊。”
吴四凤撇撇嘴,不吭声了。
但一晚上都睡的不太安稳。
一会儿是心疼线,一会儿是对能进城见世面的向往。
煎饺子般翻来覆去到快天亮的时候,她又赶紧起床到厨房吹灭煤油灯,收了香炉,开始做饭。
等常有光他们起来的时候,饭也差不多好了。
刚吃完饭,今天同样进城送货的常兴旺以及赶车回家的常得柱也到了。
听到他们一家今天都进城,两人都直接愣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
常兴旺下意识道:“你们都进城!那得花多少钱啊!”
听到是常有光掏钱后,他还是咧着嘴心疼道:“那也不划算啊,要不我就不去了,你们一家去吧,正好还能再省一个人的路费。”
吴四凤觉得这样也行,常有光却摇头,“这批货将近四百斤,我爸身体刚好,还不能挑太重的东西,我妈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还带着俩小的,我们一家运不走。”
常兴旺一想也是,但又出主意道:“那要不让村里再多出一份运费。”
“不用了。”常有光还是拒绝,并催他们赶紧动起来。
到了片区后,常有光顺道去了趟武工部领了今年的补贴款,然后又一起到北湾塘片区坐船。
北湾塘片区的船票还没有恢复正价,惹的常兴旺咕咕好久。
到了县城后,常有光第一时间去客运大厅买船票。
她趴在售票窗口问里面的售票员:“同志,我要你四张去平江市的船票,另外我们还有两个小孩儿,小孩儿也要买票吗?”
售票员透过玻璃窗口往外扫了一眼,没看到小孩儿,问道:“你说的小孩儿在哪?都几岁了?”
常有光让吴四凤将俩小孩儿带远一点,确保售票员能看清后,才说:“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售票员看了看俩小孩儿,又看了看常有光,“我们的规定六周岁以下的不用买票,年满六周岁的要买半价票,你确定那小姑娘满六周岁了?”
常有光听出了售票员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确定。”
售票员还是第一次遇见常有光这样实诚的人,愣了一下后,见常有光年纪也小,怕她不明白,又没忍住提醒道:“我说的是六周岁,不是虚岁,虚岁和周岁不一样,虚岁一般都长周岁一到两岁。”
常有光笑笑:“我知道,但我妹妹确实满六周岁了。”
结果话才说完,一旁的常兴旺戳了常有光一下,冲她使眼色,低声道:“你傻啊,你直接说五毛没有六周岁不就行了,反正她那么矮,别人也看不出来她到底几岁了,还能省一张票。”
常有光没理会他,将所需的钱从窗口递进去,“那我买四张票和一张儿童票。”
售票员也看到了常兴旺的动作,但她没说什么。
毕竟很多人都会故意把孩子年龄报低逃票,他们本来也不严查这些。
有时候还会故意抬抬手让一些年龄界限不那么明显的小孩儿过去。
她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遵守规定。
她没忍住多看了常有光两眼,这才接过她手中的钱快速数了一遍。
见数目对的上,便刷刷刷开了五张票,又多看常有光两眼,才将票从窗口递出去。
“谢谢同志。”常有光收了票,带着一行人走出售票厅。
脚步刚踏到外面,常兴旺没忍住又说了一遍之前到话,说她死心眼,不知道变通。
常水田和吴四凤第一回真正进城,之前一直处于各种震惊以及对城里的敬畏当中,没敢当面说什么。
这会儿,两人也是同样的态度,觉得不应该给五毛买票。
常有光牵着俩小孩儿的手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别人都不遵守,我们自己也不遵守。”
她还教育俩小孩儿不能学常兴旺他们三个,该遵守规矩的时候一定要遵守,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便宜就觉得没关系,有时候一点点小错也有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俩小孩儿其实也觉得不应该买票,但他们的四姐是他们见过最厉害的人。
虽然他们还不是很明白常有光话里的意思,但本能地将遵守规矩,不随意越界不占小便宜的念头牢牢定在了心底。
很多年后,事业有成的俩小孩儿每每回忆自己第一次出门涨见识的经历,都会提到这次买票以及姐姐说过的话。
一路吹着冷风熬到沈方梅家的时候,苏阿姨她们早就在等着了。
简单寒暄几句后,常有光就快速把她们的东西按照合同一一分了下去。
还给每人多送了一把趴地菠菜。
等苏阿姨几个喜滋滋离开后,常有光才将沈方梅他们要的年货拿了出来。
等双方交易完后,吴四凤也随之拿出了给他们带的礼物。
都是自家种的菜以及吴四凤专门给两人做的兔皮手套。
等说到那块肉的时候,常有光没忍住仔细盯着沈方梅和纪端言。
她明显看见了两人眼底的错愕,但两人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一个没说话,一个高高兴兴接了过去。
而后,沈方梅开口留他们在家吃午饭。
常有光他们当然不能答应,说了今天一家人进城的目的,还和纪端言道:“你今天有时间吗?有的话,我想请你给我们当导游。”
“但不给工钱,只包饭。”
纪端言笑了下,点点头,“行。”
沈方梅见常有光他们都这么说了,只好松口让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