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61、第 61 章
    “你没休息啊?”常有光看着进来问她还学不学俄语的纪端言,有些惊讶。
    纪端言摇头,“还没,你还学吗?”
    常有光看了看他,“你要是不着急休息的话,我当然学了。
    这下换成纪端言意外了,“你才刚教完其他人,现在不累啊?"
    “累啊。”常有光承认的大大方方,还伸手伸了个懒腰,“但学习的机会更难得。”
    她拍了拍桌面,“纪老师,请开始你的课程。”
    纪端言笑笑,拿着崭新的手写资料坐了过去。
    常有光坐着没动,歪着脑袋看过去,见到纸张上的内容后,没忍住拿起来翻了翻,“这些都是你现写的啊?”
    纪端言点头,“还没写完,不过今天先学发音字母。”
    他抽出那张发音字母表,从头开始教。
    如豆的煤油灯在桌子上浅浅晃动着,常有光和纪端言并排坐在一起,屋里很快就响起两道叽里咕噜的声音。
    另一头,五毛和毛头则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听见这种动静,总是忍不住抬头朝两人看,然后又在常有光瞪过来的眼神中,偷笑着低下脑袋,继续写作业。
    周而复始。
    边上不远处,吴四凤和常水田则坐在板凳上摘花生。
    两人的身边没有点灯, 只凭借桌子上那一盏煤油灯逸散的微光照明。
    两人听着常有光和纪端言嘴里咕噜的动静,也总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们。
    然后张张嘴,无声学习两人的发音。
    没多会儿,又对视一眼,偷笑一声,用眼神交流一番,继续摘花生。
    夏天蚊子多,但屋子早就用菖蒲熏过,门口还有几人四周都点着家里早就晒好又搓好的艾绒,就算偶有漏网之蚊,拍死就是,并不算恼人。
    唯一让常有光着恼的还是大舌音。
    艾草的熏烟还有些呛嗓子,练习的多了,她的嗓子开始发干。
    纪端言想了想,从厨房找了根筷子,让常有光张着嘴,用筷子帮她调整舌头的位置,手按在她的脖子上,一点点教她怎么送气,怎么发音。
    还让她有时间就对着镜子慢慢练,一直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常有光:“......”
    现在的玻璃制造技术还不成熟,镜子自然更不便宜,她家哪有。
    不过要是实在没办法,也不是不可以买一个。
    但她也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纪端言回去的时候,沈方梅也才刚放下画笔,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见到他,笑着问道:“结束了?”
    纪端言点头,沈方梅又问:“学的怎么样?”
    纪端言:“她挺聪明的,普通的发音字母还有写法都记的很快,就是大舌音发音方面比较困难,不过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所有人学俄语都要经历这一阶段,只能不间断练习,直到舌头形成肌肉记忆,才不会忘记。”
    “那你觉得她要多久才能学会?”沈方梅有些好奇问道。
    纪端言摇摇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不过我这两天会尽量帮她做矫正,之后,只能靠她自己不间断的练习了。”
    沈方梅便没再说什么。
    太晚了,两人又简单洗漱一番,便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都保持着这样的强度。
    一大早的,纪端言就跟着他们上山掮芝麻,顺道继续教常有光,中午回来后继续写没写完的资料。
    下午同样干活,然后晚上同样学习到很晚。
    等常兴旺发话说可以割水稻后,纪端言还跟着一起下田割稻。
    有些课文里在描写丰收的时候会说什么“风吹麦浪,风吹稻田、金黄一片的海洋”等等特别好听的词,好像这时节有多么美好一样。
    但只有真正干活的人才知道一刻不停地弯腰挥动镰刀到底有多累人。
    更别说连片的水稻田不通气,就算外面刮风也感受不到,只有头顶时刻散发灼热的太阳最真实,比在开阔的山地干活时候闷热和熬人多了。
    一些转角的地方还容易藏着蛇,若是菜花蛇或者水蛇也算了,若是那种和泥巴一样的土花蛇,万一被咬到,顷刻间就没了命。
    水稻的叶子也特别锋利,不小心刮一下就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割痕,让人又疼又痒。
    还有水稻的稻芒也非常扎人,还很痒,更别提里面还有蚊虫等惹人烦的小玩意儿。
    总之,割稻子是一件特别苦的活。
    吴四凤他们这些大人自然不敢让常有光他们这群小孩儿去一些边边角角,只让他们在一些安全的地方干活。
    但几天下来,所有人还是累的两眼打飘。
    纪端言这个原本白白净净的小帅哥更是被晒黑不少,手上,腿上甚至脸上都多了不少被水稻叶子刮伤的痕迹。
    以至于常有光有时候看他的时候都觉得他太可怜了。
    但纪端言太实在了,一点也不肯偷懒,沈方梅也说让他累点好,常有光他们也没办法。
    12号这天晚上。
    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后,常有光拖着有些麻木的舌头和早就哑了的嗓子问纪端言,“明天就13号了,你和沈老师是不是该回去了。"
    “要是你们明天回去,后天还能休整一天,毕竟大后天就是你们集训的时间了。”对上他脸上还有脖子上的刮痕,常有光又指了指他的脸,“我们乡下没条件,你回城后还是找医生给你开点药抹一抹,你皮肤嫩,别留了疤。”
    纪端言点头,“奶奶说明天下午动身。”
    又摸了摸脸和脖子,虽然有点疼,但他并没有很在意,“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纪端言自己不在意,常有光也不好一直盯着一个男孩子的脸说事儿,便转了口,“那正好,你们明天上午把东西收拾好,吃了午饭就能走了。
    一旁还在摘花生的吴四凤和常水田听到两人的对话,对视一眼,开始在心里盘算给沈方梅和纪端言这对祖孙带什么回去。
    等纪端言离开后,两人一前一后问常有光,“有光,沈老师和小纪这段时间没少帮忙,可家里眼下也实在没啥好回礼的,花生、芝麻、黄豆这些都还没晒好也没掏弄干净,总不能就这么直接让他们带上吧?还有粮食也没收上来,菜地里的菜也开始罢季了,实在没啥好东西拿得出手的。”
    常有光道:“沈老师和纪端言虽然主要在咱家,但干活的时候却没分,也帮了大伯和三叔家,之前还有一些桃胶没卖,到时候拿一些给他们带上,还有之前在山里捡的野蘑菇、野木耳,也一起给他们拿着,然后你们再筛些芝麻和黄豆,花生就算了,他们带回去也不一定有地方晒。”
    “开春养的小公鸡能吃了,明天杀两只,然后再逮两只让他们带上,至于其他的,等家里忙过这段时间后,我再找机会进城看他们,到时候给他们带点自家榨的油,或者别的啥也行,反正到时候再看,他们知道咱家情况,不会说啥的。”常有光道。
    吴四凤和常水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赶紧忙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常有光原以为纪端言至少该休息一下,没想到他还是跟着他们一起下田继续割了一上午的稻子。
    等中午回家后,他去洗漱收拾东西,常有光则第一时间去翻看吴四凤和常水田昨晚就收拾好的东西。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常有光才把之前一直收着的那支钢笔找出来。
    之后,她才找地方把自己身上的灰还有稻芒洗干净。
    刚收拾好,午饭也好了。
    吴四凤他们实在不会说什么好话,便一个劲儿给沈方梅和纪端言夹鸡肉,催两人,尤其是纪端言多吃点。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们心中的感激和高兴。
    直到纪端言表示实在吃不下了,这场热情的投喂才停了下来。
    饭后,沈方梅和纪端言最后去收拾行李。
    没多会儿,两人就提着行李出来了。
    纪端言拿着一沓纸走到常有光面前,“俄语最难入门的就是发音,但也是纯粹的拼读语言,只要学会了发音,并弄清楚所有的规则,就简单了。”
    “这些是我这几天暂时写的,不算太全,但你可以先看着,并试着自己拼读记忆,就算不准确也没关系,只有敢读敢拼才有进步。剩下的,我抽空整理好后就寄给你。”
    他先将其中一部分资料递给常有光,然后才拿起剩下的说:“我发现你数学学的挺好,小学数学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所以又抽空写了一部分初中数学资料,同样也不太齐全,不过你也可以先看着。”
    常有光:“......”
    她惊诧地看着纪端言,“这才几天,你怎么又弄这么多资料出来,你不累啊?”
    纪端言看着常有光,笑着摇摇头,“还好。”
    他到底是男孩儿,还比她的年纪大一点,她每天都能做那么多事,他不至于写点早就滚瓜烂熟的东西就坚持不了。
    常有光看着他那明显糙了也瘦了一圈的脸,想着他才15岁,却莫名觉着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压榨他了。
    毕竟他和他们不一样,其实真没必要硬吃这份苦。
    不过这人的心眼真挺好的,做事的时候也不含糊,还会主动想到她缺的东西,默默在背后帮忙。
    这一刻,常有光是真打算交他这个朋友了。
    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口袋里的这支便宜的钢笔有些拿不出手了。
    可她也确实没别的东西可送的,只能干咳一下,还是将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钢笔拿出来递到纪端言的面前,“送你的礼物。”
    “啊?”纪端言同样有些惊讶,垂眸看见是一支崭新的钢笔,刚摆手要拒绝,常有光已经抓住他的手,掰开,将那支钢笔塞进了他的掌心。
    “拿着吧,新的,没用过。你不是马上高三了,需要动笔的时候肯定更多,还要给我准备资料,就当我提前感谢你了。”
    “可是......”
    纪端言的话才出口就被常有光又打断了,“没有可是,我都能大大方方接下你的帮助,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意你也不应该拒绝。”
    纪端言想了想,又记起常有光还有一支在用的钢笔,想着她说这支是新的,也就是说他收下后也不会影响到她,才点了点头,收了下来。
    “好吧,谢谢。”
    常有光摆手,“要谢也该是我谢你,你可千万别和我说谢。”
    一旁的沈方梅一直等她眼里的俩小孩儿交换完后才笑眯眯地递上一沓东西给常有光,“这是我给你的,看喜不喜欢。”
    常有光有些好奇接过,展开,竟然是一幅幅画。
    有她的,也有家里其他人的,但她的最多,足足有六副呢。
    有她在扫盲班上课的样子,也有她在村里登记生产分的场景,还有她在昏暗的屋里教几个小孩儿学习的画面……………
    最让她意外甚至一眼就喜欢上的,是她和沈方梅见面第一天,她踮着脚趴在厨房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外面火烧云的样子。
    橙红色,或者说金红色的火烧云在画纸上灿烂地舒展着,像是一幅正在迎风招展的红旗,她的一只手伸到窗外,像是在触摸那片云。
    沈方梅注意到常有光看这幅画格外久,笑道:“喜欢这一副。”
    常有光回神,下意识点头,但又很快摇头,“都喜欢,但感觉这幅最......”
    常有光不懂画,思索了几秒钟后,才迟疑地用了一个词,“热闹”。
    常有光想或许是因为这幅画用了太多的红色,比较吸引眼球。
    沈方梅却笑着拍了拍常有光的脑袋,“那是因为你热烈,很有生命力。不过你喜欢就好。”
    常有光再度点头,“我特别喜欢,虽然我不懂画,但我会好好保存的,将来留着当传家宝!”
    “传家宝?”沈方梅被常有光逗笑,“这些都是随手画的,不值得什么,你要是想要,我回头给你画两幅更好的。”
    沈方梅虽然人很好,也没什么脾气,但不代表自己真能贪得无厌。
    常有光连连摇头,诚恳看她:“不用了,这就已经很好了。’
    沈方梅笑笑,没说别的,又递了两样东西给常有光,“这两样也留给你。”
    常有光接过,是一面镜子和手电筒。
    她正要推迟,沈方梅说:“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还要练习俄语发音,对着镜子才能看的更清楚,手电筒也是一样,你经常走夜路,有把手电筒也安全一点。”
    常有光感觉双手有些发烫。
    是真不好意思。
    毕竟已经占了很多便宜了。
    可沈方梅又来了一句,“再说我是长辈,长者赐不可辞。”
    常有光只好收下。
    一旁站着的常水田和吴四凤见状,几次张了张嘴,但见常有光没有再推拒,也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沈方梅注意到,又笑着嘱咐几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才说:“那我们就先走了,还要麻烦你们送我们去片区。”
    常水田和吴四凤这才赶忙点头,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起出去。
    接下来的路线很明显,沈方梅开口表示不要。
    经过一番口舌之争后,那些东西还是放上了牛板车。
    但沈方梅坚持没要两只早就捆好的小公鸡,还眼疾手快地解开了它们腿上的绑绳。
    被绑了大半天的小公鸡忽然被解放,立刻扑腾着翅膀快速跑开了。
    没两秒,就不见了身影。
    这下也抓不回来了,常有光他们只能作罢。
    之后,常有光提出一起送他们去北湾塘片区坐船,但是同样被沈方梅和纪端言拒绝了。
    “你每天那么忙,有这个时间就去多睡会儿觉,别跟我们来这种客套。”
    最后,常有光还是目送了牛板车的离开。
    沈方梅一行到了片区后,先见了李维志,弄好相关的手续文件,才继续往北湾塘片区赶。
    等他们到县城,坐上回平江市的客轮时,常有光他们已经在田里干了很久的活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常有光他们还是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割稻、打稻、扬稻、晒稻......以及其他花生、芝麻等等都收拾干净并晒好入仓时,时间都滚到九月中旬了。
    这段时间里,除了从田地里收获外,村里的大多数人家,包括常有光他们几家还有了一些地梨,也就是荸荠苗,种在刚收割后又耕过的水田里。
    等到过年的时候,这些荸荠被挖出来、洗干净,就是家家户户用来招待客人以及小孩子们最喜欢吃的零食之一。
    甚至还可以拿出去卖。
    余下的一些水田也没有慌着,被勤劳的农民们耕好,然后撒上花草籽,学名紫云英种子。
    等到来年开春,紫云英长出来,既可以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当菜吃,也能收割了喂牛,还可以直接埋田里,就是最好的绿肥。
    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等紫云英成熟,收割,然后把种子打出来,卖钱。
    不过花草籽不值钱,但弄出来却很费功夫,除了专门留种的一部分,村里人一般都直接将其埋田了。
    等到这些杂七杂八的农活忙完,又到了交公粮以及给每家每户计算生产分的时候。
    常有光又开始周转于村里每个互助组中间。
    涉及到粮食这一命根子,村里人总会谨慎又谨慎,就算常有光再三确保账目没问题,还是有人心里不安生,想要多算几遍,或者自己私下算的和她算的不一样,然后一遍遍找她核对。
    同一个互助组之间也有因为生产分发生矛盾的时候,这些都需要常有光一一处理。
    除了这些麻烦事外,互助组的成绩同样很显著。
    对比去年的粮食产量,今年的互助组产粮直接比去年高出30%左右,以至于村里的人更多时候都咧着嘴笑,走路都带着风。
    常有光他们三家早就说好了粮食依旧各家归各家,所以没有生产分的矛盾。
    但粮食的提产并没比村里人少,就连一项精打细算的李麦香都接连煮了好几天干饭。
    等交完公粮,算好所有互助组的生产分账目,把他们的粮食都分到各自家里,并且将今年的账目上报到片区后,已经是十月份了。
    再过半个多月,又到挖红薯的时节。
    这日子忙的,真是叫人两眼一黑又一黑。
    不过即便再忙,常有光依旧没停下练习俄语发音。
    村里的人也早就习惯她每天叽里咕噜唱道念经的样子。
    一开始,他们还特别新奇,到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时候见到她人却没听到她叽里咕噜的声音,不少人甚至还有些不习惯,问她为啥不念了。
    村里人听不出来常有光每天叽里咕噜的东西有什么区别,就连家人也感觉不到,但常有光很确信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是有效的。
    九月中旬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舌尖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
    又经过这小半个月的练习,最难的大舌音已经被她攻克了下来,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飘,但只要再继续训练下去,就会彻底形成肌肉记忆。
    其他发音字母也都会拼会写了,就连纪端言留下的那些常用语也记得七七八八。
    虽然不一定拼的都对,但大体上是记下来了。
    不过这段时间里,她并没有收到纪端言的信件和资料,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没抽出时间。
    常有光决定进城一趟。
    毕竟当时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还是要去感谢一下。
    要是可以的话,再顺便请教一下俄语问题。
    另外,家里这几个月也攒了不少东西,她想拿到城里卖,顺便丰富一下自己的小金库。
    到时候要是钱足够的话,她还想买几本书回来。
    常有光便将进城的打算和常水田以及吴四凤说了。
    常水田和吴四凤现在完全任由常有光自己拿主意,她说进城,两人只嘱咐她注意安全,别的没多说。
    之后,常有光又和栓子说了进城的事儿。
    毕竟她一个人,实在运不了太多东西,她需要帮手。
    栓子听完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刚好我这几个月也攒了点山里的野菜,正好你帮我一起卖了,我也能顺便到城里再涨涨见识,还能去看玉华姐。”
    常有光就开始盘算进城要带的东西。
    除开要卖掉的那些,最主要的还是带给沈方梅以及陶红巾的礼物。
    首先是油。
    家里前两天刚拿了一部分黄豆和花生榨了油,刚好给她们带上一点。
    还有......山里的板栗也可以捡点带过去。
    另外......常有光思来想去,只想到了水塘里的鸡头米。
    那玩意儿也叫芡实。
    若非原主的记忆,常有光根本不可能想到一个公鸡头一样的水生植物里面包裹的是芡实这种还算比较贵的吃食。
    这东西本来就不多,眼下又快到下季的时候,比较稀罕,带上一些上门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