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从1951开始 > 60、第 60 章
    常有光最擅长打蛇隨棍上。
    前脚刚喊完“纪老师”,下一秒就冲着纪端言问道:“那纪老师,俄语的你好咋说啊?”
    纪端言:“......”
    还真积极。
    “正式场合,一般是3pactByte,就是我们平时对长辈或者领导会用到的‘您好’,普通招呼一般是ㄇpuBeT,意思是‘你好’。”
    常有光:“......”
    她刚刚是不是听到弹舌了?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她干脆停下脚步,盯着纪端言的嘴巴。
    纪端言被盯有些莫名,但还是学着常有光停了下来,乖乖说了一遍。
    常有光:......确认了,是弹舌好像。
    “你再说一遍。”她还盯着纪端言。
    纪端言只好又说了一遍。
    常有光张嘴学:“滋的啦斯特......滋的
    常有光的舌头打架,发出来的音不伦不类不说,还有点像电路短路在冒火花一样,一直“滋滋滋”,也没“滋”出个所以然来。
    她皱着眉头,又念了几遍,还是舌头打架。
    常有光在心里叹气。
    以前学英语的时候觉得英语难,后来好不容易学会了,现在却没法用,还要重新学一门要大舌头的语言。
    她在心里哀嚎一声,但考虑到现实处境,又很快振作,拽住纪端言的袖子说:“纪老师,你再多教我几遍。”
    纪端言道:“俄语入门确实有点难,而且需要大量甚至是海量的记忆,但只要掌握33个发音字母以及一些词形变化的规则,再配合这些要记忆的东西,慢慢的,你就会发现越来越简单。”
    “所以,你不用着急一上来就学这些,等先学了33个发音字母后再学也不迟。”
    “没事儿。”常有光摆手,“我先试试口感。”
    纪端言只好继续教她。
    常有光也继续死磕那个“3paBcTByǔte”。
    她就不信她学不会。
    路上偶尔碰见村里的人,他们先是盯着常有光身边不认识的纪端言多看了几眼,然后冲着嘴里依旧叽里咕噜的常有光喊道:“有光,你干啥呢?叽里咕噜唱道啊。”
    常有光:“......”
    他们口中的“唱道”是道士仙儿在帮别人家办法事时唱的听不懂的话。
    常有光正要回答,他们又看着纪端言问道:“这谁啊,你家亲戚啊?”
    常有光解释:“是沈老师的孙子,我正在和他学俄语呢,不是唱道,你们别胡说八道。”
    “哦,沈老师的孙子啊。”村里的人对沈方梅很有好感,见纪端言长得白净好看,就更生了几分好感。
    但他穿的体面,一看就是城里人,村里的人也不太敢主动和他问东问西,就冲常有光问道:“俄语?啥是俄语啊,咋叽里咕噜和唱道一样,村里的大鹅啥时候还会说话了,它们不是只会嘎嘎叫吗?和你这也不像啊。”
    常有光无奈,“是外国人说的话,不是大鹅乱叫。”
    她指着纪端言,“纪端言,就是沈老师的孙子要考大学了,但是考大学必须要学习俄语,我觉得好玩儿,就跟他学两句。
    “哦……………”
    村里人不明觉厉,只是看着纪端言的眼神又敬重了几分。
    乖乖。
    这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竟然是个大学生。
    他们虽然更好奇了,但依旧没有冲着纪端言乱问,反而和常有光扯了几句闲篇,才放他们离开。
    一连好几波人都是这样。
    偶尔有主动和纪端言说话的,也只是简单打招呼,问他要不要到家里吃饭。
    纪端言拒绝后,他们也不继续纠缠。
    等到了栓子家里,她听到常有光叽里咕噜念一些听不懂的话,也下意识问了相同的问题。
    常有光解释完,抓着栓子道:“来,你也跟着学一遍试试看。”
    她以前听说弹舌是种天赋,有的人天生就会,她倒要看看这个大舌音是不是只针对她一个人。
    栓子莫名其妙被抓包,被迫和纪端言学了两遍,头都大了。
    她赶忙挣脱常有光的手,“我现在连扫盲班都还没上明白,天天背那些生背生字背的头都大了,你快别折腾我了。
    “你们还要到三叔家借竹床是吧,我去帮你们借!”说完,就跑了。
    又栓比栓子还不如,留下一句“我去帮大姐”后也跑了。
    最小的还栓和再栓看看常有光和纪端言,又看看跑远的栓子两个,也跟着跑了。
    常有光:“......”
    常有光只好帮他们关上门,带着纪端言往常得柱家里去。
    刚走到他家门口,就看见栓子和又栓抬着一个单人床从院子里出来。
    两个小的跟在他们后面,常得柱在最后面关门。
    常有光刚要开口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这姐弟俩就抬着竹床从他们面前跑开了,只留下一句,“我们先去吃饭!”
    常有光和纪端言到家的时候,大人们已经从栓子他们的嘴里知道了常有光在和纪端言学俄语的事。
    沈方梅一见她就笑着问:“听说你在和言言学俄语,学的怎么样了?”
    常有光“滋”了一声。
    沈方梅又笑开了,“是不是舌头在打架?”
    常有光点头,“我就练了这么一会儿,现在感觉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嗓子也快哑了。”
    沈方梅说:“俄语就这样,我以前在根据地的时候也和苏联的共产党员学过一段时间的俄语,但后来发现实在太费舌头,加上还要忙别的事儿,就放弃了。现在年纪大了,再想学,脑子和嘴巴也跟不上了。”
    “不过咱们和苏联的关系好,很多东西还有技术都需要那边支持,所以你主动学习俄语是对的,不过俄语确实不简单,你也别着急,慢慢跟着言言学。”
    常有光点点头。
    沈方梅又冲纪端言说:“有光想学俄语,你就认真教。”
    纪端言也点点头。
    一旁的李麦香见了,下意识看向栓子他们。
    栓子几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们还是清楚自己现在几斤几两,贪多可嚼不烂。
    再说了,有光学那啥俄语都那么难了,他们肯定更学不会。
    李麦香被栓子几个的表现气到,不过她也清楚栓子几个的能耐,没多嘴开口让纪端言教栓子他们。
    但沈方梅并没有忘记他们几个,还主动问道:“栓子,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学俄语?”
    栓子几个连连摆手,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快,“我们不行,我们不学。”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沈方梅自然看的出来栓子几个如今的能力学不来俄语,只是她不好厚此薄彼,这才有此一问。
    现在栓子他们拒绝,沈方梅也没有强求,只对纪端言说:“那你就专心教有光吧。”
    饭后,所有人都回屋睡午觉,好保证下午有充足的体力继续干活。
    沈方梅年纪大了,自然更需要休息。
    但她并没有第一时间闭眼躺下,反而和纪端言说:“你们这次集训地点在哪儿?”
    纪端言:“屏山县的屏山中学。”
    沈方梅“嗯”了一声,又过了几秒钟后,才说:“这种政治集训不是小事,你过去之后,一言一行都要注意,不要随便参与纷争,但也要注意别被人当枪使,要是有人挑事,该硬气的时候也必须硬气。该劳动的时候也不能偷懒,这些天,你就跟着有光他们一家好好学学怎么干活。”
    纪端言点点头,“奶奶,我知道。”
    沈方梅叹气,“我知道你懂事,但你年纪还是太小了,很容易成为别人针对的对象。
    纪端言:“我会注意的,而且我把很多政治思想和政策背的很熟,不会让人随便钻空子的。”
    沈方梅也没办法代替纪端言去集训,只能选择相信他。
    “你心里有谱就好。”她说完,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今天看你和有光相处的还不错,你觉得她怎么样?”
    纪端言的脑海中自动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没忍住笑了下,“她......挺特别的,自来熟、胆子大,还有想法也敢直接提要求,但又不让人厌烦,挺…………”
    纪端言思索了一会儿,用了个词,“生机勃勃的,看着不太像农村长大的。”
    沈方梅也跟着笑了,把她刚来第一天就被常有光提议给村里人上课以及奖励成绩好的画画的事说了。
    摇摇头,声音里依旧含着笑意,“这丫头确实聪明也有想法,自己努力的同时也不会忘记拉拔周遭的人,不仅不像农村孩子,比绝大多数城里人也敏锐通透,就是可惜生在了农村,家里条件也不好,不然也不至于今年才有机会读书。”
    “她要是生在城里,或者家庭条件更好些,将来的前途更加不可限量。”
    “不过她既然有心学俄语,你就认真教。”沈方梅又重复了遍吃饭前说的话,才继续:“有心向学是好事,她家条件不好,能帮一点是一点。”
    纪端言再度点点头,“好。”
    还找了纸笔出来。
    沈方梅看他,他解释说:“我没带俄语书,手头也没有资料,只能把发音字母还有一些常用语以及句式和规则现写下来。”
    “你不午睡?”沈方梅问。
    纪端言摇摇头,“不了,我不困。”
    沈方梅“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睡觉。
    纪端言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没有第一时间动笔,反而闭着眼仔细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才开始动笔。
    俄语不仅发音难,书写也不简单,为了能让常有光看的清楚,他写的极慢。
    一个中午过去,也只暂时写完三十三个发音字母以及一些“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吃饭了吗”等等常用的打招呼的话,其他方面的规则暂时还没写到。
    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的时候,他停下笔,打开了门。
    常有光他们正从屋里鱼贯而出,带着帽子,扛着锄头、铁锨、背篓等农具,显然要出门干活的样子。
    他也赶紧走了出去。
    常有光和他对视一眼,看着他身上规整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呃”了一声,“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干活?”
    纪端言点了点头。
    常有光指着他身上的衣服,“你的衣服太好了,山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和枝枝丫丫,一个不小心就把衣服勾破了,你今天来带别的,稍微破一点的衣服吗?”
    应该是没带,毕竟他也没想过留下。
    纪端言却点了点头,“为了防止意外情况,我多带了一套衣服,但和我身上这套差不多。”
    常有光有些意外,竟然带衣服了。
    不过用不了就是了。
    她看着纪端言的身形,提出建议,“要不你穿我爸的衣服?你俩身高差不多,你应该能穿,就是他的衣服都太破了,补丁摞补丁,没你身上的衣裳穿着好看。
    纪端言没嫌弃,“好。”
    又诚恳看着常有光的眼睛,“谢谢。”
    常有光摆了下手,到屋里翻了套常水田的衣服出来交给纪端言,自己又进屋翻了个洗干净的药水瓶,重新冲洗一遍,灌满水,再系上一根短绳。
    等她出来,纪端言也已经换好衣服了。
    沈方梅也站在院子里。
    常有光抬头看了下天上扎眼的太阳,第一时间说:“沈老师,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你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
    沈方梅抬手看了眼手边,刚两点一刻,确实是最热的时候。
    她没逞强,“我留家里摘花生。”
    “你看着来,别累坏自己。”说完,才冲着纪端言问道:“你带水壶过来了吗?”
    这回,纪端言摇摇头,“没有。”
    常有光将手上的药水瓶递到他面前,“我家没有别的能装水的瓶子,只有这个,不过瓶子都洗过也煮过好几回,没有毒,你凑合用吧。”
    纪端言接过,“谢谢。”
    常有光又和常水田打了声招呼,才带着纪端言出门。
    顺道继续向纪端言请教俄语。
    就算她暂时发音不准,但就当磨耳朵和锻炼舌头了。
    从村里到花生地至少要半个多小时。
    这一路,纪端言也注意到常有光虽然舌头不受控制,但是记忆力不错,提议先教她发音字母的读法。
    他说:“你先学读音,等晚上回家后,再对照发音字母表记忆。”
    常有光没意见。
    纪端言这个老师的能力不错,先把33个发音字母都讲解归类了一遍,然后才开始从最简单的教常有光。
    等到花生地的时候,常有光都学会好几个了。
    吴四凤他们却很震惊常有光竟然还真把纪端言带地里来了。
    尤其见纪端言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衣裳后,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几个大人纷纷对视好几眼,最后还是吴四凤开口道:“有光,你咋还真把小纪带过来了,山上多热啊。”
    纪端言没叫常有光回答这个问题,主动接茬道:“阿姨,我本来就要学农,现在多学点,过段时间正式上课后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再被老师批评。”
    “这样啊。”吴四凤笑笑,想了下说:“有光,那你带小纪去后坡那边拔吧,那边阴凉多,凉快点。”
    纪端言正要开口说没事,常有光看着他白白净净的模样,点了点头,“行,你跟我走。”
    还顺带叫了几个小孩儿一起过去扒没拔起来或者掉地里的花生。
    拔花生也是一项苦活儿,要么蹲着要么弯腰,但不管哪种,没多会儿就能叫人满头大汗,眼冒金星。
    尤其花生叶子上还有洋辣子,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蜇到,搞的双手又疼又痒。
    一开始,常有光还有心情学俄语,没多会儿,不仅她没精神学,纪端言也没力气教了。
    整片空间只剩下沉闷的劳作和喘息声。
    一直到太阳西行,天色渐渐暗下来,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土地上才有声音传出来。
    有人抱怨最近天太热了,有人说干了一下午也没干多少活,有人骂地里的花生都被土蝉吃了。
    常有光也跟着重重吐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随着常有光出声,边上几个小孩儿也跟着“哎哟”起来,同样长吁短叹。
    只有纪端言一直没出声。
    常有光扭头看他,就见之前那个清清爽爽的小帅哥现在满身泥巴,原本白净的脸也被晒到通红,同样沾了不少泥,乍一看上去,他除了皮肤白一些更细腻一点,其他地方和乡下人也没太大区别了。
    她没忍住笑了。
    边上的小孩儿见状,也跟着笑了。
    纪端言都累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笑自己,慢半拍开口,“你们笑什么?”
    常有光指了指他身上的泥巴,问道:“累吧?”
    纪端言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常有光叹息,“这就是农民的真实生活,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到头来种的粮食连自家人都养不活。”
    “也幸亏我......现在在新社会,这要是旧社会,我都不敢想我该咋活下去。”
    纪端言被常有光这两句话弄的有些莫名,下意识看她。
    常有光对上他的眼神,又冲他笑道:“不过你其实可以稍微偷点懒,不用那么下力气。”
    纪端言摇了摇头,“不能偷懒。”
    常有光也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她也不是真想和谁聊天,就是想说几句话将憋了一下午的热气呼出去。
    和现在所有说话的人一样,只有说几句话,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又原地喘了一会儿,将药水瓶里最后一点水喝完,常有光才站起来甩了甩胳膊腿儿,又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冲着还在闷头拔花生的纪端言说:“纪老师,别干了,回家了。”
    “啊?”纪端言大喘气看过来,清澈的瑞凤眼里盛着懵,“不干了?”
    常有光点头,“不干了,回家收地上晒的那些东西,还要抖芝麻,我爸还有沈老师忙不过来。”
    “哦。”纪端言愣愣地站起来,跟在常有光的身后。
    几个小孩儿也拍拍屁股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吴四凤他们所在的花生地时,常有光招呼一声,吴四凤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只叫他们路上小心点。
    回到家的时候,常水田他们果然已经在收东西了。
    常有光几个又马不停蹄地加入进去,一直忙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总算能喘口气。
    这时候,吴四凤他们这些大人也刚好带着忙了一下午的花生回来。
    几乎是沉闷地吃了晚饭,然后又沉闷地将自己洗干净,家里才稍微活跃一点。
    纪端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正压着几个小孩儿以及暂时不去片区扫盲班的栓子和又栓学习的常有光,又默默转身退了回去。
    见他回来,沈方梅也没有很意外。
    只说:“看到有光在教栓子他们读书了?”
    纪端言点点头。
    沈方梅又道:“有光努力吧?”
    纪端言继续点头,将手中的俄语发音表重新放回桌子上,又将中午没写完的那张纸找出来,摊开。
    但他没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好奇问道:“她每天都这样吗?”
    沈方梅点点头,“基本上每天都这样。不仅自己学习,也会让家里人跟着一起学习。”
    纪端言有些震撼。
    今天的体力劳动让他一度提不起精神,非常想直接躺下休息。
    他之所以还强撑着去找常有光教她俄语,是想着他如果不教她,她以后恐怕很难再找到学习的机会,这才强打精神过去。
    结果没想到被直接上了一课。
    纪端言喃喃,“我原来以为我已经够努力了,没想到她更坚韧。”
    沈方梅道:“很多人都生活在固定的圈子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想过看看。但她却是那种能跳出圈子思考并且会去主动寻找出路的人。”
    “她清楚农村的苦和局限性,所以不仅自己努力,还会带着家人一起,这小姑娘......”沈方梅停住,笑了下,“不论是脑子还是眼界以及品性都非常厉害,未来绝对能闯出一片天。”
    她看向纪端言,“你们年纪差不多,虽然她的文化水平暂时比不上你,但其他方面不一定比你差,甚至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纪端言点头,甩了甩有些颤抖的手,坐下,握住笔,继续写中午没学完的资料。
    既然常有光都这么努力了,他再帮她一把,看她能学多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方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纪端言回头,“怎么了?”
    沈方梅指着门口位置说:“这个时间,有光他们应该结束了,你可以过去了。”
    纪端言:“…………她还会学俄语?”
    沈方梅点点头,“你去问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