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维志回到片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了所有人立刻开会。
他将手中仅剩的两份报纸分下去,叫所有人传着看。
片区的这些干部们自然知道常有光被采访一事,但同样都没想到竟然是一份份量这么重的报道,个个面露喜色。
有人看完后也不管其他还没有看的人,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张嘴就说:“片长,常有光这个小同志可真给咱们片区长脸,这可是头版第三的位置,平时都是报道一些重要事件,专门报道一个人的时候可是少之又少啊。”
其他看完的也纷纷点头,都觉得与有荣焉。
李维志一直没出声,等所有人都看完后,才屈指敲了敲桌面,“头版第三的位置是什么份量各位都很清楚,这篇文章不仅仅是在表扬常有光做得好,更是工农群众知识化和知识群众劳动化'的重要指导方向。”
“我们暂时不用考虑后面半句,但在扫盲这项工作上还是要再加快点步子。常有光同志现在是咱们南湾塘片区的名片,但不能光她一个人在发光,我们其他人在后面拖后腿。”
其他人脸上都笑容逐渐收敛。
好一会儿后,才有人皱眉开口道:“片长,常有光同志上报纸这事儿对咱们片区来说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咱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够,现阶段的扫盲工作已经是咱们能做的最大程度了。”
“是啊, 扫盲教学本就没有办法一蹴而就,老乡们也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一个命令下去,他们就会拼命去学,常有光同志更是个完全没有办法复制的个例,我们不能用常有光的成功来衡量其他人。”
“这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有些人没开口,但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维志抬手往下压了呀,“所以才叫大家来开会,先集思广益,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在座的人讨论半天,最终只得到一个结论——
除非在各村开办扫盲班。
“但有一个问题是各村里识字的人基本都担任村干部,这些村干部可不会那么听话。”有人指出最核心的问题。
村干部虽然不算正式编制,但不可或缺,且不好管理。
因为这些人并没有经过思想教育,有些人骨子里还是老封建做派,让他们在村里办扫盲班,无偿给人上课,可能性不大。
但偏偏这些人在村里拥有极大的话语权,不能随意替换,至少暂时也没有人能替换掉他们。
有人说:“就算咱们强压他们办了扫盲班,但他们每天下地干活就已经够累了,老师不一定能用心教,学生也不见得会用心学,最后还是糊弄过去。弄的所有人怨声载道,到头来还是咱们背黑锅。”
“是啊。”立刻有人跟腔,“其实咱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他们好,但因为下面的人执行不到位,结果所有人都没得到好。”
办公室又是一阵沉默。
事情明显卡住了。
李维志也很头疼。
他掐着太阳穴揉了揉,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直接定了调子:“那也要先做!”
“我们不能光想着困难,更要想想那些想要读书识字却因为距离、家庭、身体甚至是性别等等因素却没办法来片区的人,就算这个扫盲班办的糊弄,但肯定有人能从中学到东西,这就是好的开始。”
李维志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低声商量了会儿,忽然有人提议说:“与其这样强压着各村办扫盲班,我觉得不如让常有光直接来片区的扫盲班当老师。”
“让常有光当老师!”有人开口质疑,“这能行吗?”
“你先听我说完。”先前那人道:“因为常玉华和王雪兰考上工作的事,最近来扫盲班上课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的人手本就不够,那么多人一直挤在一间教室也不是个事儿。首先老师管不过来,其次下面的学生也专心不了,而且他们有的进度快有的进度慢,搅和在一起真的不方便,不如分班
教。”
“常有光既然能这么快结业,固然有她聪明的缘故,我觉得她肯定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她来当老师,一来能给我们减轻负担,二来,让她把学习方法教给其他人,说不定还能加快他们的学习进度。”
“扫盲班从去年冬天开办到现在也大半年了,最早一批学生也该试着让他们结业了。等这一批学生结业了,回到各村后,再让各村自行开办扫盲班,让这些学生当老师,肯定比现在强行推动容易的多。”
“至于片长说的有些想学却来不了的,我认为他们也不差这点时间。”
屋里面再次讨论起来。
一个核心观点就是常有光自己才念了两个月的书,她就算再聪明,这两个月也不可能让她吸收足够支撑她教学的知识储备。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但你们别忘了她才被报纸夸过,是咱们片区的一张名片,届时,她教不好就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儿,有很大可能会被人拿来放大说一些难听的话,对她自己的成长以及咱们片区都不是好事儿。”
有人点头,还说:“再一个,常有光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才13岁,她也不一定有那个胆量和控场能力站在讲台上。”
李维志却想到常有光之前讲市里招工报名时的控场表现,说:“你们别忘了常玉华和王雪兰的工作是怎么来的,所以我倒不担心她的胆量和控场能力,但她确实才学了两个月,知识储备还是太少了,暂时还是别让她跑太快,让她先在村里练练手更好。”
李维志松开合十的双手往桌子上一按,肩膀被撑开,“我们对各村的扫盲要求不高,常有光现在的学识在村里教学应该没问题,正好也能让我们看看她这个小同志的能力到底怎么样。”
“同志们,咱们现在太缺人才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苗子,大家都希望她能成长的快一点,但也不能拔苗助长,往下压一压,让她的根扎的更深,将来才能长的更茁壮。”
“举手表决吧。”李维志举起右手,“我的意见是不同意她来片区扫盲班当老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举手的比没举手的多。
让常有光来扫盲班当老师的方案还是被否决了。
到了第二天,常有光他们这些村干部被叫到片区开会,就得了这么一个在各村再开办一个扫盲班的任务。
常有光倒是没什么反应,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纷纷和李维志他们哭诉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就已经够累的了,还要兼任村干部,现在要是再办扫盲班,真的忙不过来了。
李维志他们也不能真的拿枪杆子逼迫这些人点头,好说歹说,才让在场的村干部答应每天教半个小时。
回去了路上,马仙儿一脸愁容。
“好好的,咋还要在村里办扫盲班呢,片区又不是没有扫盲班。”
常有光已经隐约猜到这事儿可能和自己上报纸且被捧的很高有关,但李维志他们并没有在会上提,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她道:“解放后,片长他们就一直在大力扫盲,但片区就那么大,老师和教室就那么多,能去读书的人有限,所以把任务下放到各村也很正常。”
马仙儿叹气,“可我这也不知道咋弄啊。'
他就是个给人看事儿的风水先生,有那点闲工夫,他出去给人看一次事儿赚的都比当一个月的村长强。
可他又不敢和李维志他们说自己不想当这个村长,每天过的憋憋屈屈的。
见常有光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马仙儿就道:“你不发愁啊?”
常有光:“我发愁也没用啊,反正领导咋说我们咋干呗。”
马仙儿瞥了常有光一眼,又瞥了一眼,脑子里忽然蹦哒出一个主意:
这常有光是越来越厉害了,要不把这个村长的活甩给她干得了,反正他也不稀罕当村长的那点补助。
但很快,马仙儿就泄气了。
大梨村如今就没几个识字的,他这个村长的挑子想卸下去却没那么简单。
常有光是有本事,但毕竟年纪小,片区那边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松口。
所以…………………
还是要村里读书识字的人多起来才行。
“哎!”
马仙儿又叹气。
说来说去,还是要搞这个扫盲班。
不过他实在懒得教学生,也不会教,倒不如甩给常有光。
马仙儿又开始瞅常有光,看了好几眼后,才试探开口:“有光啊,你对这个扫盲班有啥想法吗?”
常有光早就注意到马仙儿做贼般的模样,知道他心里肯定没憋好屁,就装傻道:“啥想法啊?不就是扫盲班吗。”
马仙儿就说:“你看啊,我呢这么大年纪了,学的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一套之乎者也,说白了就是认识几个字,算不上有文化,更不知道现在的书都教些啥玩意儿,但你不一样,你刚从扫盲班结业,你太清楚扫盲班应该教啥,所以我才请教你啊。”
常有光明白了。
这老头是想不干活,甩责任给她。
她倒是不介意当老师上课,但她懒得干那些杂活儿。
马仙儿想甩责任可以,但杂活儿必须交给他。
他们俩的具体职责必须分的明明白白。
常有光冲马仙儿晃了晃新领到的扫盲课本,说:“不用请教啊,片区不是给了扫盲书么,我们直接按照扫盲书上的来就行了。”
马仙儿:“......”
鲠了一会儿后,马仙儿重振旗鼓:“对啊,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扫盲课本,所以我才问你啊。你想想我的这个年纪,我小时候学的和你们现在的不一样,你就是让我对着这个扫盲课本,我也不知道该咋讲啊,我总不能摊开书说这个字读啥,你们记住就行了,或者给他们念一段我最熟悉的之乎者
也,这也不现实啊。”
常有光明知故问道:“那你想咋办?”
马仙儿就说:“你看哈,我呢虽然不懂你们现在学的东西,但我最清楚村里这些人是啥性格,让他们老实坐着听人上课太难了,但好歹我说的话还算管用,所以我想着我就在下面镇着他们。”
“你才从扫盲班结业,太熟悉你们平时是咋上课的,也知道要教啥,你就负责在上面教,这样一来,上课的效果肯定比我这个不懂的人上去乱教,你这个懂的人去教下面却乱哄哄没人听强多了,你觉得咋样?”
这点确实。
别看村里的人现在见她就夸,但真到说话管用的时候,她肯定比不上马仙儿这个神神叨叨的道士仙在众人心中的份量。
既然片区已经下了任务,全村扫盲这事儿必须要干得漂亮。
马仙儿是个没有上进心的,真要让他在上面上课,他肯定也只会糊弄,不会多上心,现在他愿意在下面管着人也不错。
常有光暗自颔首。
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可以是可以,但我真的只用负责教,不用管其他的?”
马仙儿见常有光松口,连连点头,“当然了,你这个年纪,让你管着村里那群厚脸皮也不现实,所以管他们的事儿交给我,你只负责动脑子就行了。
“那找教室,弄黑板,每天组织人上课,照明这些也不用我负责?常有光又问。
“不用不用。”马仙儿连连摆手,“这些都不用,我说了,你只负责上课就行了。”
“可是......”常有光故意磨蹭了会儿,“可是我也才学了几天,我也不见得能教好。”
马仙儿眼也不眨地吹捧道:“那也肯定比我强啊,你才学了两个月就拿到了扫盲结业证书,还做出了能上报纸的表格,这就足够证明你的本事了,你相信我,你肯定行!”
常有光又思考了很久,才勉强点头,“那......我先试试吧。”
总算答应了。
马仙儿顿时长吁一口气,“好好好,那上课的事儿多就交给你了。”
见他这样,常有光又故意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我就先试试,要是不行,到时候我们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马仙儿:“......
“到时候再说,不过我相信你,毕竟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接下来这一路,马仙儿就这么巴拉巴拉夸常有光,要是真换成一个13岁的小姑娘,指定早被夸的找不着北了。
等回了村里,常有光真的什么都没管,由着马仙儿一家一家通知村里要办扫盲班并且说服他们去上扫盲班上课。
她则思考应该怎么教学。
全村扫盲这种任务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也难。
简单是因为上面要求不高,只要村里的人能认识最基础的字,看明白一些简单的文书,诸如借条、收据、证明信等等,以及会写自己的名字,算一些简单的算术就够用了。
但难在于成年人的脑子已经定型了,他们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实在太差,更不可能有自制力、专注力以及耐心这些玩意儿。
他们所有人对待学习,恐怕和当初进过一次扫盲班后就避之不及的常兴旺一样。
所以想要他们学,得另辟蹊径。
村里还有一部分没读书的小孩子。
小孩子的优点在于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强,但是年纪小也意味着不定性,坐不住以及忘性大。
想要他们主动专注学习,需要另外的办法。
接下来这两天,常有光就一直在思考怎么教这群人,来来回回想了好几个版本。
到了第三天,马仙儿才将一切准备就绪。
常有光在马仙儿的带领下到了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以前土匪集中管理村里人炒茶的屋子。
后来土匪没了,茶林也被分了,村里的人也就不来这里了。
虽然空置了两年,但好在着屋子当年建的时候用的料子比较好,两年没人气也没损坏多少,稍微收拾一番就能直接用。
马仙儿一边走,一边给常有光介绍情况。
直到停在一面黑乎乎的墙壁前,他指着那墙面说:“这就是黑板了,粉笔是捡的石灰,以后写满字了,再刷一下灰,又能用了。”
村里条件就这样,常有光并没有嫌弃,反而觉得已经很好了。
“那今晚就上课?”她看向马仙儿问道。
马仙儿说:“村里我都通知过了,看你,你要是准备好了,就可以直接上课了。”
常有光点头,“那就今晚吧。”
顿了下,又说:“对了,你让他们晚上上课的时候把户籍证明也带过来。”
马仙儿不解,“带那玩意儿干啥?”
常有光:“我上课用。”
马仙儿皱眉:“上课还能用到那玩意儿?”
常有光点头,“用得到,你让他们带过来就是了。”
“......行吧。”马仙儿勉强应下。
常有光多提醒一句,“你让他们千万别忘了,一定带过来。”
“行。”马仙儿搞不懂常有光到底要干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常水田最近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晚饭的时候,常有光对坐在桌边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常水田说:“爸,妈,你们晚上也一起去扫盲班上课吧。”
“啊?”吴四凤率先皱眉,“我们也去?可你爸身体还没好呢。
常有光道:“上课的时间不长,而且前两天去复查的时候,卫生所的医生不是也建议爸每天多走动走动,不要一直躺床上,正好一起去上课,既能学点东西,还能见见村里人,省的爸一个人天天在家也闷的慌。”
吴四凤还是有点担心,没自己拿主意,而是看向常水田。
常水田点头,“去吧,有光给村里人上课,我们做爸妈的要是不去也不像话。”
“那行吧。”吴四凤点了点头,“不过你要是不得劲就说,别憋着。”
常水田点头,“放心吧,我现在好多了。”
他反倒更担心常有光上课这事儿,“有光,你真有把握给村里人上课吗?其实要我说,你就不该答应马仙儿一个人上课,马仙儿这就是故意把事情推给你,按理说他是村长,上课的事儿应该他主要负责才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常有光摇头,“而且我说话确实没有马仙儿管用,如果把我俩的分工换一换,我还真不一定能喊得动村里的人都来上课。”
常水田倒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是怕你......”
他没把话说完,怕打击到常有光,只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干啥非要在村里办扫盲班呢。”
“你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对吧?”
夜里,巨大的黑板墙前,常有光面向下方乌泱泱的人头,问出了同样的话。
迎着众人各式各样的视线,常有光没有丝毫躲闪地对视上,说:“我先不解释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大力气扫盲,片区又为啥非要在村里建扫盲班,我先问一下,你们的户籍证明带来了吗?”
下面有人零零散散回复,“带来了。”
常有光走到下面,伸手,“先把你们的户籍证明交给我。”
村里的人只是不认字,不是傻子。
他们清楚户籍证明的重要性,下意识说问道:“有光,你要我们的户籍证明干啥?”
常有光晃了晃手中的纸和笔,道:“既然你们都来上扫盲班了,名字肯定要登记,我怕到时候写错了,毕竟有很多字是同音不同形。”
村里人不疑有他,老实巴交地把户籍证明交到常有光手里。
常有光先大致看了看,没有第一时间登记,反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常、马、周、郑、李、王......】
“认识这些字吗?”她面向众人问道。
下面大多数人摇头,但也有零星的人点头说认识。
但更多的是左顾右看,互相说小话的人,根本没有几个用心听课。
有说话严重的,马仙儿会走过去管两句,但依旧没办法让这些人老实收心。
常有光也没管他们,反而自顾自继续上课说:“这些字是咱们大梨村所有的姓氏,我们今天的第一课学的就是咱们大梨村的所有的姓氏……………”
虽说片区只让村里每天抽半个小时扫盲,但常有光没有手表看时间,也就没管时间那一套,把所有姓氏讲完后就让放学了。
“不过你们的名字还没有登记,所以户籍证明先放我这儿,等我晚上登记完了,明晚上课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们。”她晃了晃手中一沓户籍证明道:“可以吧?”
村里的人依旧没有多心,只说让她先拿着,明天还了就行。
晚上回去后,常有光先快速登记完所有人的名字,然后抽出几家识字的户籍,把剩下那一沓打乱了。
到了第二天,拿着一沓户籍证明站在了讲台前,笑眯眯开口,“你们的名字已经登记完了,现在我念一个,你们自己上来拿回你们的户籍证明。”
“郑两斤、周大瓶、李有福……………”
一个个人按照名字上来领取了自家的户籍证明。
有人看都没看就直接揣兜里了,也有人看了看,也没发现问题,然后揣兜里了。
也还有人觉得奇怪,但就是想不起哪儿奇怪,还是把户籍证明揣兜里了。
直到常有光发完所有户籍证明,重新拿起木棍指着昨晚写下的那些姓氏,开口:“好了,户籍证明还给你们了,我们继续来学你们的姓氏……………”
她一个一个教,也就是在这时,忽然有人掏出口袋里的户籍证明看了看,又看了看黑板墙上的字,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常有光吼道:“我就说我刚才一直觉得有啥地方不对,原来这就不是我家的户籍,有光,你发错我家户籍了!”
“啥?发错户籍证明了?”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瞬间乱了起来。
有人好奇左顾右看,也有人第一时间掏出自家的户籍,对着黑板墙上刚刚学过的姓氏比较,还有人直接找村里几个认字的帮自己看户籍对不对,最终确定几乎所有人的户籍证明都发错了。
“有光,你咋回事儿,报纸上还说你聪明呢,你咋把我们的户籍证明都弄错了,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他们一边四处找人换回自己的户籍证明,一边冲讲台上的常有光发难。
也有人冲着没反应过来的常水田和吴四凤他们发脾气说常有光简直乱来。
常有光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手中的棍子在黑板墙上狠狠敲了几下。
“砰!砰!砰!”
乱糟糟的教室总算安静了下来。
常有光居高临下地对上众人愤怒的视线,“我不是不小心发错户籍,我是故意发错的。
“这也是我给你们的答案,国家为啥要扫盲,片区为啥非要在村里办扫盲班,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自己是谁,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自己的户籍证明都认不出来!”
“一份户籍证明不仅仅证明你是谁,还包含了你家多少人,多少田地和茶林,每年又要交多少公粮和茶税,如果你们看不懂这些,你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骗,就和现在一样。”
“试想一下,你家本来只有六口人,但是你不识字,无论是不小心拿错户籍还是被开错了户籍,给你登记上十口人,那你们每年要多交多少公粮和茶税?”
教室里原先还有些窃窃私语也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小声开口说:“可人口是定数啊,这也做不得假,肯定得按人口来啊。”
常有光说:“你怎么证明你家就只有六口人,我还说你把那余下的四个藏起来了呢,不然,为啥你家户籍证明是十口人。”
“可就是户籍证明错了啊!”有人不服气。
常有光:“知道啥叫白纸黑字吗?知道为啥很多事都需要用文字写下来吗?因为口头上的东西做不得数,真正看的是那几张纸上的内容。”
“咱们大梨村没有地主,但周边其他村子以及片区是有的,你们也多少都听过佃户被地主坑骗了田地、抢走了儿女的事儿,这不仅仅是因为地主坏,还因为那些佃户不识字。”
“你不识字,不会算账,你永远都是吃亏的那一个。”
随着常有光的话,每个人都回忆起前些年见过的那些惨事,面色也渐渐凝重下来。
常有光见火候到了,才继续:“所以片区的那些干部才会不遗余力地扫盲,不是想给你们找麻烦,是为了你们好,而且也没有要求你们学的多好,至少得会写自己的名字,认识一些基本的文字,不至于将来被骗了也找不到人说理。
“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我说那是你们的户籍,你们也不知道我在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