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终于到了常玉华和王雪兰都能休息并约好回家的日子。
一大早的,常玉华就早早起床去食堂吃了顿早餐。
回宿舍拿东西的时候,正好撞见厂区公共报亭那儿正在换新报纸,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实在是常有光上报纸这事儿太让她印象深刻了,以至于她现在一看见报纸就想到她。
不过想着一个人不可能天天上报纸,她又加快脚步往宿舍赶,免得错过了和王雪兰约好的时间。
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名字,“常玉华!”
常玉华下意识回头,是刚刚换报纸那个人。
她不认识,也不知道叫什么。
常玉华疑惑道:“你叫我?”
女人点头,“对。”
常玉华:“你认识我?”
女人笑着开口:“现在厂里恐怕也没几个人不认识你了。
常玉华:“......"
干干笑了下,常玉华问:“你找我是有啥事儿吗?”
女人点头,拿了一份报纸递给她,“你妹妹常有光又上报纸了。”
“啥?”常玉华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一瞬间微微瞪大,“有光又上报纸了!”
女人点头,“而且还是青年报首刊第二版呢, 第一版可是咱们平江市著名的战斗英雄,你妹妹这排场简直没谁了。"
常玉华没太听明白,“啥意思啊?”
女人将报纸塞到常玉华的手中,指着上面的抬头——“平江青年报”说:“咱们平江市以前没有青年报,这是新创刊的,这一份报纸就是青年报首刊首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常玉华诚实摇头,“不知道。”
女人把一份报纸的首刊到底意味着什么仔细解释了一遍,然后指着首版的战斗英雄介绍说:“所以首刊首版的位置才会是这个还在朝鲜战场上的战斗英雄,第二版,就是你妹妹常有光,你就说这排面大不大!”
“……...…大!”已经听傻了的常玉华下意识喃喃。
女人见状,将报纸翻到第二版常有光的介绍上说:“这上面说你妹妹常有光家里之前非常困难,她和她爸还差点死在土匪手里,是不是真的啊?”
“啊?啊!常玉华回神,点了点头,“对,二伯现在还躺在床上,有光也住了好几天院。
“现在还躺在床上!”女人一脸可惜地摇摇头,“那他们家确实挺可怜的,不过你妹妹也是真有本事,这种条件下还能做出这么多事。就是可惜报纸上登的这张照片没有正脸,不知道你妹妹到底长啥样,是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很聪明的样子。”
“对了,你们既然是堂姐妹,那你们姐妹俩长的像吗?”女人抖着手中的报纸,眼睛却盯着常玉华的脸问道。
她想从常玉华的脸上想象报纸上那个常有光到底是什么模样,结果却发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常玉华的底子竟然很不错。
如果再白一点,皮肤再好一点,身上再多点肉,衣服再穿的好一点,头发也再顺一点,那绝对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人胚子。
女人眼神微动。
给人说媒的心瞬间压过对常有光的一切好奇。
她一把拽住还没来得及回答问题的常玉华的胳膊,眼睛直直盯着她的脸问道:“常玉华,你今年多大了?”
忽然转变的话题让常玉华有些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17岁了。”
女人:“那也不算小了,有对象了吗?我看你条件不错,要不我给你介绍………………”
话还没说完,常玉华的大脑瞬间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她数一下甩开了女人的手,“不用了,我年纪还小,不谈对象。”
“我我......我先走了,我今天还要回家呢。”说完转身就跑,根本没给女人说第二句话的时间。
直到跑回宿舍,常玉华才后怕般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
舍友见状,问道:“你咋了?外面有人追你啊?”
“没事。”常玉华可不敢和舍友说有个不认识的人要给她介绍对象,便飞快摇摇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背上,“我就是着急回家了。”
和舍友招呼一声后,她又快速跑出了面粉厂的大门。
确定那个莫名其妙要给她介绍对象的女人应该是追不上她后,常玉华才放缓脚步。
没多会儿,又到了上次买报纸的那个报亭前。
“老板,有平江青年报吗?”常玉华冲着报亭里的老板问道。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还真有,不过这报纸刚创刊,还没多少人知道呢,你还是第一个来买的。”
她将一份平江青年报从窗口位置递出来,“给,五百块。”
常玉华翻开报纸看了眼,见第二版的位置确实印着常有光的名字,掏了两千块钱递过去,“我要四份。
“四份!”女老板惊讶一瞬,很快又抽了三份递给常玉华。
常玉华再次一一确认每份上都有常有光的名字后,才拿着报纸走了。
等走到和王雪兰约定好的汇合地点时,王雪兰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到她,王雪兰第一时间问道:“你咋来的这晚啊,我还以为你忘了今天要回家呢,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去面粉厂找你了。”
常玉华摇摇头,“没有忘,就是遇到点事儿,晚了点时间。”
“那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王雪兰见常玉华也确实不像有事儿的样子,背起大包说:“那我们赶紧走吧,万一晚了,就赶不上最早一班客轮回家了。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开船前十分钟抵达。
直到坐上甲板的那一刻,才齐刷刷松了口气。
王雪兰这时候才有心情问道:“对了,你刚刚说遇上点事儿,到底是啥事儿啊?”
常玉华也没来得及看青年报是怎么报道常有光的,就把报纸拿了出来,展开,炫耀般指给王雪兰看,“你看这是啥。”
王雪兰低头,“常有光”这三个硕大的字就映入眼帘。
“常有光!”王雪兰一把拽住报纸,“是我认识的那个常有光吗?你妹妹,你们大梨村的常有光吗?”
常玉华点头,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手却安在王雪兰的手上,“你别把我的报纸弄坏了,我还要留着收藏呢。”
“哦哦。”王雪兰点头,捏着报纸的动作轻了点,继续问道:“常有光咋上报纸了?这上面说的啥啊?"
常玉华摇头,“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那我们一起看。”王雪兰将报纸放在两人的中间。
这段时间,为了顺利将平江日报上关于常有光的报道顺利看完,常玉华没少死磕字典,认字的速度倒是比之前快了不少。
但青年报上的这份报道太长了,依旧有不少字难住了常玉华。
好在王雪兰几乎已经将所有常用字都认完了,两人头对头,磕磕绊绊半天,总算把整篇报道通读了下来。
长吁了一口气后,王雪兰才看向常玉华问道:“这报纸上将常有光写的真厉害,不过她为啥会上报纸啊?”
常玉华这才将已经发行好些天的平江日报递给了她,“好像是因为生产分套表。”
又看完一份报道的王雪兰:“哇,我只听人说过那个表格,原来常有光之前做的那个表格这么厉害吗?”
常玉华点点头,“应该很厉害吧,不然也不会上报纸了。”
王雪兰:“也对。”
两人围绕着常有光,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
顺利抵达南湾塘片区的时候,王雪兰才一脸不舍地握着手中的报纸和常玉华说:“常玉华,你这两份报纸先借我带回家给我家里人看看呗?”
常玉华有些不舍,“可是我......”
“反正你还有备份,你放心我,绝对不给你弄坏,要是坏了,大不了我在市里买两份赔给你!”王雪兰不等她说完就主动下了保证。
常玉华不太会拒绝人,尤其还是熟悉的人,只能点点头应下,“那好吧。”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往自己家赶。
常玉华回到大梨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袅袅炊烟在每家每户的烟囱上升腾。
虽然天已经很热了,但只要不是三伏天,乡下人就没有太早歇息的时候。
这一路,常玉华碰见不少正在往家赶着吃午饭的人。
每一个见了她,都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打招呼,“哟,这是得柱家的玉华吧,这出去上班一个多月了,看上去大变样了啊,看着比之前白净不少,还是不用下地干活好啊!”
或者是:“哎哟玉华回来了,你在城里上班咋样啊,是不是比乡下享福多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二伯家的有光现在出息大了,都上那啥报纸了,被报纸夸的跟朵花儿一样………………”
还有人说:“对了,你应该也不知道有光现在当老师了吧,我们现在天天晚上去听她上课,我现在都认识好几个字了,你们说我要是把字认全了,是不是也能去城里找个工作啊?"
“这你得问玉华。玉华,你们面粉厂现在还招工吗?”
“玉华,城里是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下次要是有厂子招工,你可一定和我们说啊。”
“玉华......”
“玉华………………”
时间回到几天前。
报道了常有光的那一版平江日报发出的当天晚上,李维志才收到消息。
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见到头一天的平江日报。
见常有光的名字竟然明晃晃印在头版的位置,标题名字竟然还是““工农群众知识化'成绩大”这种主导方针相关,李维志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第一时间骑着自己的破自行车到大梨村找到常有光。
见面的第一句就是:“报纸出来了。”
“出来了,这么快!”常有光还有些小惊讶。
李维志将报纸递给常有光,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看。”
常有光接过,展开,视线稍稍一扫就见到了自己的名字。
看见完整标题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瞪大,“这个标题......”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下李维志,又瞬间低头,继续看正文。
正文内容不多,只简单白描了她的基本情况以及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制出的生产分套表。
没有夸张的言语,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一点的煽情渲染,就只是简单的描述。
可就是这份描述,却叫常有光觉得份量有点过于重了。
尤其后面结尾处说她的表现表明了“工农群众知识化”在实际生产生活中的.....巴拉巴拉一通上价值的话。
陶红巾那天确实和她聊了“工农群众知识化”,但她只以为陶红巾只是给自己解释这些政策,从没想过陶红巾竟然会直接拿这个当主题。
她之前只想着自己的名字能在报纸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出现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大喜事了,现在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甚至可以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因为光凭这份报道的分量就已经足够她将来入团入觉了。
甚至当选一些代表性的人物也不是不可以。
这段时间,常有光也了解到了当下入团的标准。
最主要的要求就是满足十四周岁以及一年的志愿服务时间。
用李维志的话来说就是她必须干满一年会计并满足14周岁才可以申请入团。
也就是她现在年纪不够,工作时间也不够,达不到入团的标准,但凡达标了,她的入团申请肯定会第一时间通过。
但就是因为这份报道的主题以及它所处的版面位置都太贵重了,让常有光没由来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步。
见她一直没说话,李维志还以为常有光高兴傻了,往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咋不说话了?太高兴了?”
常有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就是没想到陶同志会写出这样一份报道,有点太惊讶了。”
李维志点点头,“我也很惊讶,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儿。有了这份报道,你明年申请入团已经没啥问题了,但......”
李维志话锋一转,“这份报道对你来说是褒扬也是鞭策,因为自今天起会有很多人把目光放在你身上,你已经是南湾塘片区的一张名片了,也是“工农群众知识化”的一张名片,但凡你有任何做的不好的地方,都有可能会被别人攻讦,甚至是剧烈反噬......”
想到常有光如今年纪还小,不一定能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李维志又道:“总之,你日后还是要继续努力,不仅要继续学习文化知识,你的会计工作也要认真做,不能因为被报纸上夸两句就飘了,明白吗?”
常有光不是真的小孩儿,自然明白李维志这几句话的含金量。
她认真点头,“叔,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给自己丢人,也不给你们丢人。”
“你明白就好。”
李维志还有别的工作,并没有在大梨村待很久,把报纸留给常有光后就回去了。
见到常有光回来,一路上很多人都在问,“有光,片长咋又来找你了,又有啥事儿啊?”
常有光都笑着扬着手中的报纸,统一回复,“没啥事儿,就是之前跟你们打听我的记者写的采访上报了,李片长是专门过来送报纸的。”
村里人并不知道一个人能登报的含金量,但他们不是傻子。
常有光做的那套表格先是被片区夸,再被县城,现在市里也给做了个报道,想也知道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东西,要不然,李维志也不能亲自来送那啥报纸。
有人就问常有光要报纸看。
常有光:“......”
她还是将报纸递了过去。
这堆人你传我我传你,拿着那几张报纸看了半天,只得出来一个结论——
【原来这就是报纸啊,上头写了这么多字,看着确实很厉害!】
“有光,你在哪儿呢?”他们问。
常有光将自己所在的版面圈出来,“这儿。”
“那你给我们念念这都写你啥了。”
常有光又开始念。
念完了,她看向面前围着的一圈人。
得,都是一脸懵的表情。
马仙儿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作为大梨村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以及村长,马仙儿自然知道当下一些主要的政策。
见到标题的第一时间,他就诧异地看了常有光一眼。
等看完整篇报道的内容后,马仙儿更是倒吸一口气,“这报道……………”
“这报道咋了?”周围的人着急忙慌追问。
马仙儿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讲了一遍。
村里人这才明白这份报道的含金量,再度意识到常有光现在厉害大发了。
这些天,他们开口闭口都绕不开常有光这个热门话题。
可能聊的内容早就聊透了,已经没什么新意了。
现在见常玉华回来,可不就第一时间开始显摆上了。
常玉华就这样听着他们对常有光的夸赞到了家。
常得柱正在烧饭。
见她回来,很是惊喜,下意识道:“你回来咋不知道说一声,我好赶牛车去接你啊。”
说完,又反应过来常玉华也没法儿通知他。
他又赶忙改了口,问道:“吃饭了吗?工作咋样?累不累?同事之间处的咋样?没有人欺负你吧......”
常玉华一边回答,一边动手帮着做饭。
吃饭的时候,常得柱也开始说起常有光这段时间有多风光。
听了半天的常玉华终于反应过来,打断了常得柱的话,“所以你们只知道平江日报,不知道青年报也报道她了。
“啊?”常得柱懵,“啥意思啊?”
常玉华将平江日报和平江青年报都拿出来,仔细解释给常得柱听。
常得柱“嘶”了一声,“竟然还有一个报纸,等下吃了饭,我们去找有光他们!”
饭后,常得柱拽着常玉华紧赶慢赶往常有光家去。
而拿到青年报的常有光:“......”
看完上面的内容,再一扫边上的照片,不是那张全家福,是她低头教五毛和毛头时的那张抓拍。
她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笔,五毛和毛头则一个站着,一个半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笔尖的位置。
他们三个头挨着头,都没有拍到正脸。
但是三个认真学习的瘦小身影,破旧又有些凌乱的桌面,如豆的煤油灯,以及被隐约照亮的墙壁上黑乎乎的大字和半截的九九乘法表将一个虽然身处困境但依旧主动拥抱新社会的努力好学的好青年形象展示的淋漓尽致。
常有光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叹气。
陶红巾可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啊。
不仅在平江日报上那样拔高她,还给了她青年报刊第二版的排面,而首版还是依旧在前方战场上的战斗英雄。
只要她以后不作死,这份报道简直就是她最大的保命符。
压下心里激动的想法,又陪着家里人高兴了一通,常有光才问起常玉华在面粉厂的情况。
得知她现在被分到打包车间,工作也不累还在读书后,也就没多说什么。
等见到常玉华送她的新书包后,常有光才略微有些变脸。
这是一个通体蓝色带翻盖的棉布书包,颜色类似现代的雾霾蓝色,非常漂亮。
翻盖上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书包”两个大字,翻盖下的书包正面则用同色绣线绣着“努力学习”四个大字。
书包的四周还有一圈走线特别工整的压线纹样,看样子应该是用缝纫机踩出来的。
这年月的缝纫机可是绝对的奢侈品,再配上这少见的颜色,这个书包绝对不便宜。
常有光也不想当那个破坏气氛的人,但常玉华才上一个多月的班,除去这一个多月的吃喝,她肯定还要置办很多东西,头两个月的工资估计没剩多少。
这个书包一买,估计她身上也没剩多少钱了。
常有光皱眉,“玉华姐,这书包肯定很贵,你不应该买的,再说我有书包,用不上这个,要不然你给退了吧。”
常玉华却难得的强势,直接将书包塞常有光怀里,“我给你你就拿着。”
她也不和常有光争论,说完,就开始给几个小孩儿分糖豆。
分完后,又变戏法般掏了两包红糖分别递给吴四凤和李麦香,“大妈、二妈,这是给家里的。”
她笑的不好意思,“我工资不多,买不起别的,你们别嫌弃。”
吴四凤和李麦香心里熨帖极了,毕竟谁都希望自己曾经付出的好能有回报。
但真收东西是不可能的。
两人就开始和常玉华你来我往地推拉。
决战半天,最终在常得柱的帮助下,常玉华胜出。
吴四凤和李麦香只好收下红糖,一半高兴一半埋怨地冲两人道:“就这一次啊,下回要是再乱花钱,我们可就不高兴了。”
常玉华“嗯嗯”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倒好奇问起了常有光当老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