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家里又兴奋了好一会儿,就连李维志送给常有光的算盘和那几本书也被他们来回反复观摩半天都不舍得撒手。
直到又栓都打了好几个哈欠,常有光也催他们赶紧回家后,常兴旺才不舍地带着其他人离开。
回了家, 栓子和又栓倒是很快洗洗睡了,但常兴旺却拉着李麦香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了好半天。
李麦香羡慕极了,“老二一家子的运气可真好,有了四毛这个有出息的,以后也就不愁了,也不知道咱家这几个将来咋办呢?"
“都是一样去上学,四毛上了几天,结果成了村里的会计,他们俩倒好,到现在啥也没学会,真不知道他们天天在扫盲班都干啥了,为啥四毛都能学会,他们就不行?”
常兴旺随着李麦香的视线一起看向睡在下方木板床上的栓子几个,也跟着叹气,“人比人气死人啊。但这也是没办法,谁叫四毛的脑袋瓜子转的就是快呢,我估计他们四个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四毛一个。”
李麦香不耐地踹了常兴旺一脚, 翻着白眼,“就你会说风凉话!有这个功夫,你咋不想想他们四个将来到底要咋办!”
“你急啥,他们不是已经在读书了,先上两年扫盲班再说。”常兴旺挪了一下腿,翻身上床,准备睡觉。
反正最差也不过继续种地,也饿不死,有啥好操心的。
李麦香又踢了常兴旺一脚,“你不洗脸不洗脚就往床上倒,你不嫌脏我还不想天天洗床单呢,给我滚出去洗干净再回来!”
常兴旺不情愿地嘀咕,“我这一天天的白天要犁地,夜里还得送几个小的去上扫盲班,就没闲下来的功夫,我现在都快累死了,今天就不洗了。’
李麦香又踹他,冷笑道:“老二家的要送四毛去上学,你也跟着送栓子他们读书,老二家的要搞那啥个人卫生,你回来后也咋咋唬唬说要搞,除了学他们剃头外还嚷嚷着要买肥皂买牙刷牙膏,那你倒是也学学他们真的爱干净啊!”
“平时让你洗脸洗脚后再睡觉你都不愿意,也不知道你咋好意思这样那样的。”李麦香最烦的就是常兴旺这一点。
看到啥好的都想去跟着,但偏生自己又做不到,白白浪费别人的功夫和时间。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连肥皂都不应该让你买!”
常兴旺被骂的讪讪,灰溜溜出去了。
常兴旺走后,李麦香站在栓子几个的床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叹着气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常有光家里在常兴旺他们离开后也继续热闹了一会儿。
直到俩小孩儿实在坚持不住睡着后,家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常有光先出去洗漱,然后把俩小孩儿晚上写的几页大小写的数字都检查一遍,在上面画了两朵小花,又在作业本首页分别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后,才将两人作业放在原位,躺床上睡觉。
第二天一早,已经习惯起床后先看昨天晚上作业批改情况的俩小孩没注意到首页的名字,反倒在看见作业本上的小花后,“啊啊啊”大叫起来。
“四姐给我画小花了,你看!”一个说。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我也有,而且我的比你的大!”
“我的小花才大!而且我的最好看!”
“我的大!我的最好看,你的丑!”
自从茶叶钱拿回家后,吴四凤和常水田一下子有了底气,平时不再继续苦大仇深,怕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俩小孩儿也渐渐受到影响,性子越来越活泼。
一大早的,吵个不停不说,还双双跑过来拽着常有光的胳膊,让她评理。
常有光赏了俩小破孩儿一人一个脑瓜崩儿,“小花都是我随手画的,只看数量,不看画的咋样。’
“而且你们要是再吵我,我就把昨晚的两朵小花都划掉!”她拿出最有利的威胁。
常有光这两天和俩小孩儿约定好了,每三朵小花就能在她那儿换一颗糖豆,每周检查的时候,谁的小花多,谁还能再多的一颗糖豆,所以这俩小孩儿每天铆足了劲儿和对方比较,进步也越来越明显。
现在听常有光这么威胁,顿时偃旗息鼓,老实了。
边上的吴四凤见了,笑道:“还吵啊,你俩咋不继续吵了。’
俩小破孩儿鼓了下嘴,放下作业本,哒哒跑到外面去洗脸刷牙。
四姐说了,爱干净讲卫生的小朋友也会得到奖励。
把自己洗刷干净的俩小孩儿又哒哒跑回常有光的面前,龇牙让她看他们嘴里的牙齿,“四姐,你看我今天的牙刷的干净吧。”
“还有我,我的也干净!”毛头直接抓住了常有光的袖子,“四姐你闻闻。”
常有光:“......”
谁稀罕闻你们的口气。
但她还是低头看了两眼,把手往两个小光头上按了下,说:“做的不错,要是晚上的作业完成的好的话,就每人多奖励一朵小花。”
“好耶!四姐我们肯定最听话啦!”
常有光敷衍地“嗯嗯”两下,把他们打发走了。
饭后,照旧上山采茶。
走的时候,常有光还特意和常水田说了,让他提醒常兴旺,不要在外面先传她要当会计这件事。
到了山上后,她也和其他人继续重复了一遍。
但即便如此,村里的人还是很快知道了这事儿。
是马仙儿到片区开会的时候听李维志说的。
马仙儿还专门跑了一趟山上找到常有光,看她的眼神格外奇异。
大概是没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原本还只是配合他帮忙的小屁孩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和他一样的村干部。
但马仙儿没说别的,只把李维志让他带的话重复了一遍,“......李片长让我提醒你今天晚上别忘了带户籍证明过去改名字,这样片区才好给你写任命书。”
然后,就像一阵狂风刮过一样,整个村子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常有光就跟那动物园的猴子一样,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看她两眼,叽叽喳喳地问一些问题。
但她忽然成为会计这事儿倒也叫村里的人意识到原来读书会算账也是有好处的,甚至还有几户人家当场和常有光打听去镇上上扫盲班的事。
常有光一一说了。
有人听到还要花钱买纸笔,尤其在知道纸笔的价格后,顿时心疼不舍。
也有人咬了咬牙,说让家里的孩子晚上跟着他们一起去片区上扫盲班可不可以。
常有光自然不会反对,但也提醒他们,“我们家牛板车坐不下那么多人,你们要是去,得自己赶车或者走过去。”
他们应下了。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之前问上学的那几户人家已经在外面喊人了。
吴四凤出门和他们客套两句,让他们先在院子等着。
饭后,常有光照旧先给俩小孩儿出作业题目。
这几天,俩小孩儿已经能数到一百了,也开始学起十以内的加减法。
就连阿拉伯数字的“1......10 ”和大写的“一......十”也都会写了。
常有光今天就没有出过多新的学习内容,只是安排两个小孩儿再把这些每个写两行,然后互相提问检查默写。
同时又出了两张十以内加减法的小测试叫他们做,以及“常、吴”两个字的记忆和描写。
听到常有光说还有自己的姓,一直听着但没有开过口的吴四凤终究没忍住凑过来问道:“还有“吴'呢,给我看看啥样。”
常有光指给吴四凤看,吴四凤低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似乎想要把这个字刻进脑子里一样。
再之后,她才看向另一个字,“这个就是你爸的“常'姓吗?”
常有光点点头,“对。”
吴四凤又看了会儿,才一脸满足地收回视线。
常有光想了想,说:“妈,要不然你也跟着学学吧。”
吴四凤赶忙摆手,“我都这大岁数了,还学啥学啊。”
常有光说:“学习跟岁数没关系,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学。”
“而且也不是叫你学多好,只要认点基础的字,会算点账,总比到了外面后两眼一抹黑强。”
吴四凤有点心动,但又怕学不会被人笑话。
再者家里现在到处都是活,她也实在脱不开身,便再次摇摇头,“算了,我哪有那个时间。”
常有光没再说别的,但想着常水田现在天天躺床上也无聊,决定等过两天闲下来了,她明面上也认识不少字后,就在家里等每一块土砖上写上字,方便他们随时记忆、学习。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俩小孩儿身上,把该交代的再次交代一遍后,才指着他们的作业本首页上的名字说:“这就是你们俩的名字了,常有欣和常有成,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记住自己的名字,也要记住对方的名字。”
俩小孩儿又一脸神奇地摸着首页上的字,对照着念叨自己的名字。
然后头顶着头,看对方作业本上的字,念对方的名字。
确认没什么遗漏了的之后,常有光才问吴四凤要了家里的户籍证明,出门和其他人汇合。
院子外的人见常有光出来,顿时收回朝屋里面打量的视线,纷纷朝着常有光笑,还招呼说:“四毛,你现在都能教你弟、妹他们啦,可真厉害!”
再也不像前几天看见他们时斜着眼睛,指指点点的模样。
常有光只是笑笑,“我只是把在扫盲班学的教给他们,不算我自己教的。”
“那也不错啦,听说很多人学了半天,啥也记不住呢。”
“是啊,也不知道我们家这几个咋样,能不能学会?”
“你还说呢,我也正发愁这事儿,你说他们要是学不好,还花了钱,那不是纯浪费时间又浪费钱嘛......”
还有人问常有光,“四毛,扫盲班教的东西好学吗?你觉得难不难?学了后能不能跟你一样被片区的大官安个活儿啊?”
常有光:“......”
“每个人的理解能力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扫盲班里教的知识对别人来说难不难,反正对我来说是不怎么难的,你们可以等他们学完回家后问问看。”
常有光现在不一样了,是村里的会计。
即便她现在年纪太小,但官就是官,和普通老百姓还是有点区别的。
这些人虽然有心觉得常有光有点说大话,但也没敢和以前一样直白地表现出来。
伴随着这些热闹的声音,他们总算到了片区小学。
大梨村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夜里来过片区,自然也没看见过电是什么样。
骤然看见一间比较亮堂的教室,还惊呼道:“那屋子咋这亮,那里面该点了多少煤油灯啊,啧啧啧,不愧是片区,真有钱啊。”
常兴旺都来回很多次了,当下就站出来解释道:“啥煤油灯啊,那是电灯!用电的,和我们乡下用的煤油灯可不一样,只有一个透明的灯泡挂在房顶上,整个教室都亮了......”
“哦哦。”众人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实际上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电。
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新奇。
但他们也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咋呼。
还是常有光带头先往里走。
一行人见状,又你看我我瞅你,噤声跟在了后面。
有跟着过来的大人也作势一起往里走,就被常兴旺喊住了,“你们要是进去了,也得一起听课。”
“我们也要听课?”这些大人惊呼。
常兴旺点头,“听!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就被拉着一起听了。”
“那上课是啥感觉啊?”立刻有人好奇了。
“太难受了。”常兴旺摇头,“反正打死我也不可能再去第二趟,不过你们要是想知道的话,也可以跟着去听听,反正他们也不赶人。”
“不过......”常兴旺忽然一脸神秘地说:“你知道当时在讲台上给我们上课的是谁吗?”
“谁啊?”
“是片长!”常兴旺压低嗓音,“不止他,听说片区的干部们几乎都会来上课。”
“嘶!”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片长还给学生上课?”
有人不敢置信。
常兴旺朝着前面不远处的常有光几人的背影努努嘴,“不信的话,你们进去听听就知道了。”
众人:“......
”
那可是片长,谁不怕啊!
有人没动弹,心想常有光他们好歹上了好久的扫盲班,总不至于把孩子弄丢了。
但也有人想着孩子第一天上学,总要亲眼看看才安心。
磨蹭了一会儿,有两个中年女人咬了咬牙,抬脚跟在了常有光几个的后面。
到了学校门口后,常有光就叫栓子他们先去教室上课,自己则带着其他人找到了李维志,和他说了村里又有人想来上扫盲班的事。
李维志并没有说别的,只统计了人数。
常有光见他把跟着过来的两个大人也算上了,就说:“叔,她们不是来上学的,是不放心家里的孩子,来看看的。”
李维志还是之前那句话,“没事儿,既然来了,就一起听听看。”
两个中年女人听见她们竟然真的要上课,当即把手摆的比风车还快,嘴上磕磕巴巴道:“不不不......我们不上课。”
“一起去听听吧。”李维志还是用一个回答,并直接找出课本,分了下去。
当然也没忘记提醒他们注意保管以及将来要回收之类的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就叫他们先在一边等着常有光一起去上课。
常有光也没有拖沓,直接掏出来在扫盲课本里面的户籍证明递给李维志,笑嘻嘻开口:“叔,我昨晚回家后说了你给我取的新名字,我爸妈他们都可高兴可喜欢了,他们叫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还有还有,我妹妹和弟弟也取了新名字,想要一起改掉。”
李维志接了常有光递过来的户籍证明,一边看一边没过脑子的下意识回道:“那你妹妹和弟弟的名字也叫我取吗?”
“不用啦,我昨天晚上已经给取好了。”常有光拍着胸口,露出得意的样子。
李维志回神,见她这样,脑海中又自动响起她刚刚说的话,摇摇头,笑道:“你取的,取了啥名?”
常有光把俩小孩儿的名字和寓意说了,李维志还挺惊讶,“你还挺会即学即用的,不过名字确实取的不错,好听好记也有好的寓意。”
“嘿嘿~”常有光推了下桌面上的户籍证明,“那你帮我们都改了吧。”
李维志点头,“行,我现在就给你们家重新开一张户籍证明。”
他找出一支已经掉了不少漆的钢笔和专用的户籍证明纸,低头刷刷写了起来。
没多会儿,一张新的户籍证明出炉。
李维志把旧的回收,新的递给常有光,“等上面的墨迹干了再收起来。”
常有光“嗯嗯”点头,眼神快速在户籍证明上扫了一遍,确认他们的名字都没错后,才双手捧着户籍证明给李维志鞠了一躬,“谢谢叔!”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去上课啦。”她挥手。
“别着急,还有这个呢。”李维志喊住她,双手捧着一张奖状样式的纸递到常有光的面前。
常有光低头一看,竟然是马仙儿上午说的任命书。
不过里面写的不是会计,而是代理会计。
与此同时,她还听到李维志解释道:“这是给你的任命书,不过你现在只会算账,认识的字还不多,年纪也不大,不能直接任命,只能暂时代理你们村的会计。
“等将来你拿到扫盲结业证后,我再给你换正式的任命书。”李维志又将手中的奖状往前递了递。
常有光是真没想到自己有天还能当干部。
虽然是个不怎么正规的干部,但好歹入了编不是。
不管将来怎样,至少现在的她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同志的队伍里。
就算她来自后世,但此刻的心情还是激动的。
放下手中的户籍证明,常有光又在上衣上搓了搓手,才郑重接过李维志递过来的任命书。
“嘿嘿~”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一个劲儿冲着李维志笑。
李维志也笑了,冲她挥挥手,“去吧,好好学习啊。”
“嗯嗯嗯。”常有光再次狠狠点头。
常有光快速收拾好任命书和户籍证明,转身的同时喊上边上几个已经等了一会儿的同村人,“走啊,上课了。”
已经看傻眼的几个人如梦初醒,偷偷看了眼还在椅子上坐着的李维志,撞见他看过来的目光,心中一凛,立刻低下脑袋,紧跟着常有光的步子冲了出去。
一直到离李维志的办公室有一段距离后,几个人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们看向走在最前面,个字也最矮小的常有光,实在不敢想她怎么那么大胆子和片区片长说说笑笑,还叫人家叔。
最重要的是李片长对她的态度居然也那么好。
还有刚刚那个啥任命书,该不会就是当会计的那个吧?
所以才13岁的四毛真的成了他们村的会计了!
还是有那啥任命书的。
他们实在憋不住好奇,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朝着常有光抛来。
常有光一边应付他们,一边快速往教室里赶。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原本还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两个中年女人忽然反应过来她们不是来上课的。
两人齐刷刷顿住脚步,对视一眼,又看向近在眼前的教室以及站在上面的女老师。
她们认识,是片区的妇联主任,曾经下到村子里做过妇联宣讲。
原来真的有干部上课。
两人又齐刷刷咽了口口水,把手中的书抢先塞到常有光的手里,有些磕巴地说:“那个,我们就不进去了,你们自己去上课吧。”
说完了,也不等常有光说什么,径直转身跑了。
常有光:“......”
常有光拿着书,先给其他人讲了一下规则,才带着他们进了教室,随便找地方坐下。
开始认真听课。
另一边,一路跑出去的两个中年女人瞬间被常兴旺一行给围住了,七嘴八舌问起里面发生的事情。
两人便一惊一乍地把看见的事都说了。
尤其提到常有光和李维志的相处,以及她那一声声的“叔”和李维志对待常有光的态度,叫不少跟过来的人都有些头皮发麻。
就连常兴旺也多少有点意外。
他知道常有光不怕李维志,也清楚李维志待常有光态度还挺好,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好。
可是面对在场众人好奇的探究和询问,常兴旺心里又想起前段时间天天听到的酸言酸语,便装作很平常的样子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家四毛是李片长亲口说过的聪明,也说她将来肯定能成器,所以李片长对她态度这么好多正常,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嘶!”周遭的人再次抽气。
原来,四毛已经厉害到连片区最大的官都要客客气气的程度了吗?
看来这老常家以后真要了不起了。
这往后还是好好处着,可千万不能把人给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