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前进是秦万山所在辖区的待业青年之一,同处一片地界,街坊四邻的嘴又没把门,这些日子以来,有关秦万山的传言他听了一箩筐。
‘一天卖空上千斤卤味
‘工商部门特批了铺面'
‘工商部门还要给他厂子'
‘报社又来采访了’
就连他家老妈,甚至都从街道办领过洗菜的活计,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那秦家人和气得很.......
可甭管大伙把秦万山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宋前进始终不屑一顾。
不就是个个体户么,再牛能牛得过厂里正经八百的工人?
工人那铁饭碗一端就是一辈子的旱涝保收,一个摆摊的,今天挣了明天赔,有什么好显摆的?
话说得很是硬气,可每到深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邻居家那台收音机里传来工厂招工的消息,他就愁得睡不着觉。
正式工的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哪儿轮得到他?
昨儿夜里,宋前进心里实在憋闷得紧,趿拉着拖鞋在巷子里来回踱步,正巧撞上了摸黑归来的黄大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宋前进不过是顺口问了一句,可就这么随口的一句话,却把黄大炮他那话匣子给开了,开头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还记得前几天传的秦万山要搞批发这事吧?”
这事儿宋前进自然记得,当初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秦万山这行为算不算倒买倒卖,有人甚至写了信去街道办。
可甭管是讨论的话语,还是那举报信,全都跟石沉大海般没了后文,这事儿传了几天后便不了了之了。
宋前进还没来得及琢磨明白黄大炮怎突然提起这茬子事来,黄大炮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
“今儿我就从秦万山那儿拿货了,中午拿的货,下午三点多钟就卖空了,前后满打满算也就忙活了三四个钟头。
素菜三毛钱一斤,我拿货两毛四,一斤挣六分钱,二十斤便能挣上一块二毛钱!
东西不用自个儿洗,不用自个儿卤,连锅都不用动一下。
钱一掏,货一拿,把手头的东西倒腾个来回,就挣了一块多,别说掏大粪了,这可比好些进了厂的临时工都要强!”
黄大炮之所以愿意把账目说得这么清楚,一来是因为这账目清楚得很,有心人只要往心里过一道,便能算出个七七八八,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缘由,当初两人是一块儿下的乡,进的同一个生产队,干的是一样的活计,同吃同住了整整四年,睡一个炕、赶一辆车、啃一个馒头分着吃。
虽然回城后两人的关系便生疏了些,可到底还是有几分旧时情谊在的。
实际上,当初黄大炮听到批发售卖这个消息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前进,硬是生拉硬拽把人带到了秦万山跟前。
可惜宋前进这人思想顽固,性子又犟,秦万山那规矩才刚说了第一条,其扭头就走了,黄大炮连喊了两声都没喊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强拧的瓜不甜,既然宋前进没有这个心思,黄大炮也就没再勉强。
可如今,自己已经趟出一条道来了,黄大炮可不愿看着宋前进这么个老伙计还在泥沼地里挣扎。
“前进,照我说,你该放下那成见去试一试......”
话还没落地,宋前进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黄大炮一看那脸色,后半截话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话锋一转,换了个说法,
“得,多的话我也不说了,就跟你说一个事儿。
明儿秦万山他那铺子就开业了,听说是街道办的干事、工商局的同志,还有银行的人,都要到场庆贺。
你要有空,就往那边去走一遭,亲眼看看,看看你瞧不上的这个个体户,如今是多风光、多体面。”
说罢,黄大炮也不等宋前进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
九点多钟,黄大炮家里人早就睡下了,尽管黄大炮努力放轻了手脚,可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依旧在推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响亮的‘吱嘎’,一声闷吼几乎是同时响起。
“这么晚才回来,又上哪儿野去了?成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正经事不干一件!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耽搁大伙儿睡觉,你不用上班,别人还得早起呢…….……”
亲爸那训斥的话音尚未停歇,后妈便捏着嗓子附和,一字一句,全都往黄大炮心尖尖上扎。
换作往常,黄大炮早就梗着脖子顶上两句,然后在他亲爸和后妈一唱一和的数落声里,憋着一肚子火气,窝窝囊囊地倒进那条窄得翻不了身的铺板上,瞪着眼睛盯着房梁,好半天都睡不着。
可今儿不一样了,怀里揣着的那叠子厚厚的零钞,给了黄大炮莫大的底气,其揪了一张纸巾给搓成两个纸团团,往耳朵眼儿里一塞,堵了个严严实实,那刺耳的声音瞬间就变成了不着调的嗡嗡声。
脱了鞋,黄大炮往那张铺板上一躺,旋即闭上了眼睛。
眼睛是闭上了,可心思却活泛了起来。
刚刚跟宋前进说的收入,他其实是收着说的。
实际上,连带荤菜在内,他是拿了整整三十斤卤味,扣掉成本以及损耗后,净收入一块八毛钱!
黄大炮早就背地里跟婶子们打听过了,私底下往外租的房子虽然不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一些老平房,偏巷子里的矮屋,十来平方米大小,一个月租金大约莫是八块钱。
八块钱,这要是搁在以前,黄大炮那是连想都不敢想,每日把那打零工的钱上缴一部分后,余下的攒一月都攒不够两块钱的,哪儿有余钱去单租一间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一天就能挣一块八,只要连着干上七天,便凑够了一个月的租金。
七天………………
一星期......
只需要再忍过这短短一星期,自个就能从这个挤得喘不过气来的家里搬出去,住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不用听后妈摔盆打碗的声音,不用看他爸那张永远皱着眉头的脸......
黄大炮那头枕着对日子的盼头,翻了个身便沉沉睡过去了。
可宋前进这头,原本就乱着的心,被黄大炮那番话搅得更乱了。
他在门口的水泥墩子上坐到了深夜,直到露水把裤脚打得潮乎乎的,脖子后面的汗毛都被夜风吹得竖了起来,这才终于站起身,推门回了屋。
躺下之后,眼皮子沉得厉害,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翻来覆去半天,好不容易觉得眼皮发黏、快要睡着了,却被家人起床的动静给吵醒了。
左右是不可能再睡着了,宋前进索性爬起来,胡乱搓洗了一把脸,便走到杂院外头的巷子里溜达了起来。
原以为大清早的巷子里应该安安静静,可刚一拐过墙角,耳朵里便灌进来一片嘈杂,全是围着秦记卤味在说话。
“秦记卤味今儿准备的食材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往常我挤破头都抢不着猪下水,今儿居然捞着一副......”
“我去领洗菜活计时听说了,今儿开业,得去捧场,虽然空手去倒也不算失礼,可到底心里过意不去。
我寻思着,带几个自家蒸的白面馒头去,好歹是个意思。”
“我带一挂鞭炮!红纸包的,昨儿我家那口子特意去供销社买的......”
宋前进低着头,快步从这群婶子大娘堆里穿过去,可算是安静下来了。
但这安静持续不到半分钟,几个待业青年的讨论声便从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传了过来,直直地往耳朵里钻。
“你听广播了没?今儿秦记卤味开业,说是有领导要来讲话,欢迎咱们待业青年过去观摩学习。”
“不就是开了个铺子么,有什么好学习的,难不成我也能跟那秦万山一样,开个铺子不成?”
“那你到底去不去?”
“反正下午也没啥事,既然街道号召了,那就去瞅一眼呗......”
短短一条巷子走下来,宋前进的耳朵里灌满了‘秦记卤味”这四个字。
直到这时候,宋前进这才猛然反应了过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片杂院里,提起‘个体户”这三个字,居然不再是皱着眉头、撇着嘴角、带着嫌弃的语气了?
什么时候开始,大家伙儿说起秦万山,像是说起隔壁那个有出息的侄子一样,语气里带着的是羡慕,是期待,是想要沾沾光的劲儿?
忽然间,宋前进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角。
去看看?
要不......就去看看!
只是看看而已,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做出了这个决定后,宋前进顿觉浑身轻松,睡意随之翻涌,转身回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实,连中间家里人的说话声都没听见。
等再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正正地挂在了头顶,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时针指到了下午一点。
翻身坐起来,翻了两个窝窝头,干嚼着咽下去,灌了一碗凉白开,抹了一把嘴,宋前进便出了门。
走到秦记卤味附近时,距离开业还有着一刻钟的时间,可那热闹劲儿已经足足的了,周围人头攒动的,将周遭道路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宋前进不想从人群正面挤过去,便在巷口拐了个弯,挑了一条人少的小路,顺着墙根绕了大半圈,几乎是踩着下午两点整的步子,才终于站到了秦记卤味铺子门前。
到了地儿,宋前进抬头一看,顿时便愣住了。
寻常铺子开业,不过是在牌匾上系一条红布了事。
可这秦记卤味大门顶上那块牌匾,却被一张大红布给裹了个严严实实,正中还系了一朵胸口大的红绸花,两个绸带尾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悠悠地晃。
大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上联是【勤劳创业开新业】,下联是【诚信经营利街坊】,横批四个大字【劳动光荣】。
门前的台阶下方,立着一只移动高音喇叭,循环播报着开业信息和个体经济政策简介,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一段播完了停顿两秒,又从头再来一遍。
除了看热闹的街坊群众,宋前进还留意到几个脖子上挎着相机的人,正围着铺子前前后后地转着。
宋前进认得何美云,民生日报的记者,头一个采访报道秦万山的人。
宋前进才刚把铺子周围的光景粗略扫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见一位领导模样的男子站到了秦记卤味那大门口,手里举着一只黑乎乎的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了起来。
“今天,秦记卤味正式挂牌开业,我代表工商所表示热烈祝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不少青年同志存在就业顾虑,认为只有进国营单位,吃公家饭才算正经出路………………
秦万山同志原本也是街道待业青年,不等不靠,不坐等分配,凭踏实手艺、诚实劳动开办熟食店铺,主动创业,自力更生……………
在此我强调,合法合规的个体经营受到国家政策保护…………………
希望在场青年同志积极学习、敢闯敢干,靠双手创造生活,为街道就业、城市民生贡献力量......”
工商部门代表赵东升讲完后,却没有把喇叭放下,反而转过身来,往秦万山手里一递,示意他也上前说两句。
“最后,请......秦,秦万山同志发表几句感言!”
闻言,秦万山愣了一下,周涛交代的流程里头可没有这么个环节啊!
当众发言这么要紧的事,不应该提前通知一下,让自己做好准备吗?怎么给自个来个突然袭击?
不过也就是愣了短短片刻的工夫,秦万山便回过神来,接过喇叭,稳步走到铺子中央站定,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将喇叭举到了嘴边。
尽管没有提前准备演讲稿,可方才不管是赵干事还是周涛的发言都围绕着个体户和待业青年这两个话题展开,秦万山自然是顺着这根线往下捋了。
“刚才听了几位领导们的讲话,我心里深受触动,也倍感踏实。
我和在座的很多年轻人一样,前些年一直是街道登记在册的待业青年,也曾迷茫过、困惑过,总觉得没有稳定出路,不知道今后该靠什么谋生。
正是赶上了国家放开政策,广开就业门路的好时机,让我们这些待业青年多了自谋出路的机会。
在街道和工商部门的指导帮助下,我依规办理手续、申领执照,踏踏实实靠手艺立足,才有了今天这家小小的卤味铺子!
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要炫耀什么,而是想告诉大家,岗位不分公私,个体户不丢人!
饭碗自己挣,干啥都光荣!”